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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的雕塑(第一章)

希腊的雕塑  
第一章 种族
  首先我们要对种族有个正确的认识,第一步先考察他的乡土。一个民族永远留着他乡土的痕迹,而他定居的时候越愚昧越幼稚,身上的乡土的痕迹越深刻。——法国人到波旁岛或玛蒂尼克岛上去殖民,英国人到北美洲和澳洲去殖民,随身带着武器,工具,艺术,工业,制度,观念,带着一种悠久而完整的文化,所以他们能保存已有的特征,抵抗新环境的影响。但赤手空拳,知识未开的人只能受环境的包围,陶冶,熔铸;他的头脑那时还象一块完全软和而富于伸缩性的粘土,会尽量向自然界屈服,听凭搓捏;他不能依靠他过去的成就抵抗外界的压力。语言学者告诉我们,有过一个原始时期,印度人,波斯人,日耳曼人,克尔特人,拉丁人,希腊人,都讲同一种语言,文化程度也一样;还有一个比较晚近的时期,希腊人与拉丁人已经同别的兄弟民族分开,但他们俩还合在一起,①能够酿酒,以畜牧和耕种为生,有划桨的船,在古代许多吠陀系神明之外又加上一个新的神,在拉丁语中叫做“凡斯塔”,在希腊语中叫做“黑斯提亚”,意思是灶神。这些只能勉强作为初期文化的发端;即使他们已经不是野人,至少还是蛮子。从那时起,同一根株的两根枝条开始分离;我们后来再遇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结构和果实完全不同了;但一枝长在意大利,一枝长在希腊,所以我们要考察希腊植物的环境,看看那边的泥土和空气是否能说明植物外形的特点和发展的方向。



  摊开地图来看:希腊是一个三角形的半岛,以欧洲部分的土耳其①为底边,向南伸展,宜入海中,到科林斯土峡分散,形成一个更南的伯罗奔尼撒半岛;伯罗奔尼撒象一张桑叶,靠一根细小的梗子和大陆相连。此外还有上百个岛屿,还有对面的亚洲海岸:许多小地方象一条缝子,一边钉在蛮荒的大陆上,一边环绕蔚蓝的海;散布在海中的一大堆岛象一个苗圃。就是这个地区哺育和培养出一个那么早慧那么聪明的民族。——而这个地区也特别适合这个事业。爱琴海之北,②气候严酷,近乎德国中部;罗米利③一带不产南方的果子,海滨没有番石榴树。往南一走进希腊,对照就很显著。北纬四十度,在塞萨利区域便有常绿的森林;北纬三十九度的弗蒂奥蒂特[塞萨利之南]吹着暖和的海凤,能生长水稻,棉花,橄榄树。在优卑亚岛和阿提卡地区,已经看到棕桐树。西克拉提兹群岛棕桐更多;阿哥利特的东海岸有茂密的柠檬林和橘树林;克里特岛上的一角长着非洲的椰子树。在希腊文明的中心雅典,南方最上品的果树不用栽培就能生长。那儿每隔二十年才结一次冰;夏季的炎热有海上的微风调剂;除了从色雷斯偶尔吹来几阵东北风,地中海上有一股酷热的东南风以外,气候非常温和;便是今日,①“居民从五月中旬到九月底都睡在街上,妇女睡在阳台上。”在这种地方,大家都过露天生活。古人认为他们的气候是上帝的思赐。欧里庇得斯说:“我们的天气温和宜人:冬天并不严寒,非巴斯②的火箭也不伤害我们。”另外他又说:“伊累克修斯[传说中雅典之王]的子孙们,你们从古以来就是幸福的,极乐的神明把你们当作亲爱的孩子:你们神圣的乡土从来没有被人征服,你们从它那儿得到的果实就是光辉灿烂的智慧;你们走在阳光底下永远感到心满意足,九个神圣的缪司[文艺女神]在明亮的太空哺育你们共同_的孩子,金发的哈尔摩尼。据说赛普利斯女神[维纳斯的别称]在波纹优美的伊利萨斯溪中汲水,散在空中变成凉爽的西风:可爱的女神戴着芬芳的玫瑰花冠,还派小爱神去跟着智慧,帮他做各种造福人群的工作。”③固然这是诗人的美丽的文词,但在歌颂之下也能看到事实。在这样的气候中长成的民族,一定比别的民族发展更快,更和谐。没有酷热使人消沉和懒惰,也没有严寒使人僵硬迟钝。他既不会象做梦一般的麻痹,也不必连续不断的劳动;既不耽溺于神秘的默想,也不堕入粗暴的蛮性。我们把一个那不勒斯人或普罗望斯人同一个布勒塔尼人相比,把一个荷兰人同一个印度人相比,就会感到温和的自然界怎样使人的精神变得活泼,平衡,把机灵敏捷的头脑引导到思想与行动的路上。
   希腊土地的两个特点也发生同样的作用。——首先,希腊是一片丘陵地。主干班多山脉向南伸展而为奥德利斯山,阿埃塔山,巴那斯山,黑利空山,西塞隆山,又分出许多支脉,连续不断,岗峦起伏,越过科林斯土峡,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互相交错;再往前去,许多小岛仍然是浮出水外的山脊和山顶。这个崎岖的地方几乎没有平原:①地上到处有露出的岩石,象我们的普罗望斯;五分之三的土地不宜种植。你们翻翻斯塔克尔堡编的《希腊风景》吧:遍地是光秃的石头;小河与山溪在半干的河床与不毛的巉岩之间留出一条狭窄的可耕地。希罗多德②已经把富饶的西西里和南部意大利同贫瘠的希腊作对比,说希腊“一出世就与贫穷为伍”。阿提卡③的土壤比别处更贫瘠更单薄,出产的食物只有橄榄,葡萄,大麦和些少小麦。碧蓝的爱琴海中,星罗棋布的云石岛屿非常美丽,岛上疏疏落落有些神圣的树林,④扁柏,月桂,棕榈,青绿的草坪,小石遍地的山丘上长着零星的葡萄藤,园中长着美丽的果子,山坳里和山坡上种着一些谷物;但供养眼睛,娱乐感宫的东西多,给人吃饱肚子,满足肉体需要的东西少。这样一个地方自然产生一批苗条,活泼,生活简单,能吸新鲜空气的山民。便是今日,①“一个英国农民的食物在希腊可以供给一个六口之家:有钱的人只有一盘蔬菜也能满足:穷人只吃几颗橄榄或是一块咸鱼;平民只有复活节吃一顿肉。”夏天看雅典的生活小景很有意思。“七八个讲究饮食的人合吃六个铜子的一个羊头。不喝酒的人买一块西瓜或一条大黄瓜,当做苹果一般大嚼。”绝对没有醉汉:他们喝得很多,但喝的是清水。“他们上酒店是为聊天”;走进咖啡馆,“要一杯一个铜子的咖啡,一杯清水,讨个火点上纸烟,再要一份报纸和一副骨牌,就能消磨一天。”这种生活方式决不会使人头脑迟钝:减少肚子的需要只有增加智力的需要。古人已注意到培奥提和阿提卡两地的对照,②培奥提人和雅典人的分别:一个住着肥沃的平原,空气浓厚,吃惯丰富的食物和科巴伊斯湖中的鳗鱼,喜欢吃喝,脑子迟钝;一个生长在希腊最穷的土地上,单单一个鱼头,一个王葱,几颗橄榄,就能满足,在稀薄,透明,光亮的空气中长大,从小就特别聪明活泼,一刻不停的发明,欣赏,感受,经营,别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好象只有思想是他的本行。”③
   其次,希腊是丘陵地,但也是滨海之区。全国面积虽小于葡萄牙,④海岸线的长度却超过西班牙。因为港弯极多,地形曲折,大海到处侵入陆地;在游客带回的风景片上,即使是陆上的景致也多半能看到蔚蓝的海,或是一长条,或是一个三角形,或是一个半圆形,在远处闪闪发光。海水四周往往有从陆上伸出去的巉岩,或者几个相离不远的小岛,构成一个天然的港湾。——这种地形当然鼓励人民航海,尤其土地贫瘠,沿海全是岩石,养不活居民。原始时代只有近海的航运,而这里的海又最适宜于这种航运。每天早上,一阵北风把小艇从雅典送到西克拉提兹群岛;晚上一阵南风把小艇送回来。希腊与小亚细亚之间,岛屿连续不断,象浅水中的一块块石头;天气晴朗的时候,这段航线上从头至尾望得见海岸。在高西尔岛上可以看到意大利;在玛来岛能望见克里特岛上的山顶,从克里特岛可以遥望罗特岛上的群山,从罗特岛可以遥望小亚细亚;克里特岛和赛利尼岛之间只有两天航程;从克里特岛到埃及只消三天。便是今日,①“每个希腊人身上都有水手的素质。”②全国人口只有九十万,而据一八四○年的调查,一共有三万水手,四千条船;地中海的短程航运,几乎全给他们包办了。——在荷马时代〔九世纪〕已经有这个风俗。那时希腊人随时泛舟入海,于里斯就亲手造过船。他们在周围的海岸上经商,抢掠。商人,旅客,海盗,掮客,冒险家:他们生来就是这些角色,在整个历史上也是这样。他们用软硬兼施的手段,搜刮东方几个富庶的王国和西方的野蛮民族,带回金银,象牙,奴隶,盖屋子的木材,一切用低价买来的贵重商品,同时也带回别人的观念和发明,包括埃及的,腓尼基的,加尔底亚的,波斯的,① 特罗利亚的。这种生活方式特别能刺激聪明,锻炼智力。证据是古希腊人中最早熟,最文明,最机智的民族,都是航海的民族,例如小亚细亚的爱奥尼阿人,大希腊②的客民,科林斯人,爱琴人,西希翁尼人,雅典人。相反,山居的阿卡提亚人始终粗野简单;同样,阿卡内尼亚人,伊庇尔人,罗克利待人,奥佐尔人,③ 出口的海〔希腊半岛西侧的爱奥尼阿海〕既不及爱琴海条件优越,人民也不爱旅行,始终是半开化的蛮子。被罗马征服的时期〔二世纪〕,罗克利特人和奥佐尔人的邻居,伊多利人,还是野蛮的强盗,只有几个没有城墙的小镇。别人受到的鞭策,他们没有受到。——以上说的形势一开始就有启发精神的作用。这个民族好比一群蜜蜂,生在温和的气候之下,但土壤贫瘠,只能利用一切可以通行的出路去采集,搜寻,造新的蜂房,靠着灵巧和身上的刺自卫,建筑轻盈的屋子,制成甘美的蜜,老是忙忙碌碌的探求,嗡嗡之声不绝;周围一些大型的动物却只知道让主子带去吃草,或者莫名其妙的角斗。
   便是今日,不管他们如何衰落,①“他们的才气还是不亚于任何民族,没有一种脑力劳动不能胜任。理解力又快又高,喜欢学的东西学起来异乎寻常的方便。年轻的商人很快就能讲五六种语言。”即使很难的手艺,工人花上几个月就能精通。一看到游客,整个村子从村长起都来问讯,津津有味的听客人谈话。“最值得注意的是小学生们孜孜不倦的用功”,不问年龄大小;当仆役的腾出时间自修,预备考律师或医生的文凭。“你在雅典会遇到各式各种的大学生,就是没有不用功的大学生。”在这方面没有一个民族象希腊人这样天赋优厚,仿佛一切条件都集中在一处,启发他们的智力,刺激他们的才能。



  再从希腊人的历史上去考察这个特征。无论在实际方面在思想方面,他们永远表现出精明,巧妙和机智的头脑。奇怪的是,在文明初启的时候,别的地方的人正在血气方刚,幼稚蛮横的阶段,他们两个英雄中的一个却是绝顶聪明的于里斯,本领高强的水手,做人谨慎,有远见,生性狡猾,会随机应变,会层出不穷的扯谎,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利益。他乔装回家,嘱咐老婆叫追求她的人多多送她项链手镯,他直要他们孝敬够了才把他们杀死。女巫西尔赛委身于他的时候,或者水神卡利普索提议让他动身的时候,他都叫她们发誓,以防万一。人家问他姓名,他随时背得出新编的故事或家谱,说得头头是道。便是他不认识的巴拉斯〔战神〕听了他编的故事,也佩服他恭维他,说道:“嗅,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扯谎大家,想不到你这样诡计多端,除了神明,谁也比不过你的聪明!”——子孙也不辜负这样的祖先:在文明衰亡的时候正如文明开始的时候一样,他们身上最主要的是才气,他们的才气素来超过骨气;现在骨气丧尽,才气依旧存在。希腊屈服以后,希腊人中出现一批艺术鉴赏家,诡辩家,雄辩学教师,书记,批评家,领薪水的哲学家;在罗马统治之下又有一般当清客的,说笑凑趣的,拉纤撮合的所谓“希腊佬”,勤快,权警,迁就,什么行业都肯干,什么角色都肯当,花样百出,无论什么难关都能混过:反正是斯卡班,玛斯卡利,①一切狡狯小人的开山祖师,除了聪明,别无遗产,完全靠揩油过活。——再回头看他们的盛世,把他们最使人钦佩和同情的大事业考察一下。这事业就是科学:而他们的从事科学还是出于同样的本能,同样的需要。腓尼基人长于经商,有一套数学用来算账。埃及人会丈量,凿石头,有一套几何学,·在尼罗河一年一度的洪水之后用来恢复田地的疆界。希腊人向他们学了这些技术和方法还嫌不够;他不能满足于工商业上的应用:他生性好奇,喜欢思索,要知道事物的原因和理由;②他追求抽象的证据,探索从一个定理发展到另一个定理的观念有哪些微妙的阶段。基督降生前六百多年,赛利斯已经在论证二等边三角形的两角相等。据古人传说,华人哥拉发见了“从直角三角形之弦引伸的方形,等于其他两边引伸的两个方形之和”,欣喜若狂,许下愿心要大祭神明。他们感到兴趣的是纯粹的真理,柏拉图看到西西里的数学家把他们的发现应用于机器;责备他们损害科学的尊严;按照他的意思,科学应该以研究抽象的东西为限。的确,希腊人不断的推进科学,从来不考虑实用。他们对于圆锥曲线的特性的研究,直到一千七百年后刻卜勒探求行星运动的规律,才得到应用。几何学是我们一切正确的科学的基础,他们在这方面分析的正确,使英国至今还用欧几里得几何作为学校教本。分析各种观念,注意观念的隶属关系,建立观念的连锁,不让其中缺少一个环节,使整个连锁有一项颠扑不破的定理或是大家熟悉的一组经验作根据,津津有味的铸成所有的环节,把它们接合,加多,考验,唯一的动机是要这些环节越多越好,越紧密越好:这是希腊人的智力的特长。他们为思想而思想,为思想而创造科学。我们今天建立的科学没有一门不建立在他们所奠定的基础之上;第一层楼往往是他们造的,有时甚至整整的一进。①发明家前后踵接:数学方面从毕大哥拉到阿基米提,天文学方面从赛利斯与毕太哥拉到希巴尔卡斯与托雷美,自然科学从希波克拉提斯到亚理斯多德和亚历山大里的一般解剖学家;历史学从希罗多德到修西提提斯与波利俾阿斯;逻辑学,政治学,道德学,美学,从柏拉图,塞诺封,亚理斯多德到斯多噶学派与新柏拉图学派。——如此醉心于观念的人不会不爱好最崇高的观念,概括宇宙的观念。十一个世纪之内,从赛利斯到查斯丁尼安,他们哲学的新芽从未中断;在旧有的学说之上或是在旧有的学说旁边,老是有新的学说开出花来;便是思考受到基督教正统观念拘囚的时候,也能打开出路,穿过裂缝生长。有一个教皇曾经说:“希腊语文是异端邪说的根源。”在这个巨大的库房中,我们至今还找到后果最丰富的假定,① 人们想得那么多,头脑那么精密,所以他们的猜想多半合乎事实。
   在这方面,只有他们的热诚胜过他们的成就。——在他们心目中,关心公共事务和研究哲学两件事是人与野兽的分别,希腊人与异族的分别。只要读一遍柏拉图的《西阿哲尼斯》和《普罗培哥拉斯》,就可看到一些年纪轻轻的人以如何经久的热情,通过艰难的辩证法追求抽象的观念。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对辩证法本身的爱好;他们不因为长途迂回而感到厌烦;他们喜欢行猎不亚于行猎的收获,喜欢旅途不亚于喜欢到达终点。在希腊人身上,穷根究底的推理家成分超过玄学家和博学家的成分。他喜欢作细微的区别,巧妙的分析,要求精益求精,最高兴织蜘蛛网那样的工作。② 在这方面手段之巧,无与伦比,尽管这个太复杂太细巧的网对理论与实际毫无用处,他也毫不介意;只消看到绝细的丝能织成对称的,细微莫辨的网眼,就感到满足。——在这里,民族的缺点也表现出民族的天才。希腊是无事生非的强辩家,雄辩学教师和诡辩家的发源地。我们在别处从来见过一群有声望的优秀人物,象哥尔基阿斯,普鲁塔哥拉斯,波吕斯等等,能把以曲为直,对一个荒谬绝伦的命题振振有辞的加以肯定的艺术,传授得如此成功,如此光彩。①希腊的雄辩学教师竟会赞美瘟疫,热病,臭虫,波利非玛斯和瑟赛提斯;② 一个希腊哲学家还说哲人在法拉利斯的铜牛中③快乐无比;有些象卡尼阿提兹那样的学派〔新学院派〕同时站在正反两面作辩护;④有些象亚纳西台漠斯那样的学派〔怀疑派〕,认为没有一个命题比反命题更真实。在古代传给我们的遗产中,似是而非的和怪僻的议论比任何时代为多。他们的机智要不在谬误方面和真理方面齐头并进,就会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
   这一类的聪明从推理转移到文学方面,便形成所谓“阿提卡”趣味:讲究细微的差别,轻松的风趣,不着痕迹的讥讽,朴素的风格,流畅的议论,典雅的证据。相传阿培利去拜访普罗托哲尼斯,⑤不愿留下姓名,拿笔在盘中画了一条又细又曲折的线。普罗托哲尼斯回家看了,说那必是阿培利,便在图旁画了一条更细更活泼的线,叫人下次拿给客人看。阿培利第二次来,看到人家画得更好,心下惭恨,便画了第三条更精炼的线,把原有的两个轮廓一分为二。普罗托哲尼斯看了说:“我输了,我要去拥抱我的老师。”——这个传说可以使我们对希腊的民族精神约略有个观念。他们就是用这种游丝一般的线条勾勒事物的轮廓,就是凭着这种天生的巧妙,精密,灵敏,在观念世界中漫游,目的是要把许多观念加以区别,联系。



  但这不过是第一个特点,还有另外一个。我们再回头看看地形,就发觉第二个特点和第一个结合在一起。——在民族的事业上和历史上反映出来的,仍旧是自然界的结构留在民族精神上的印记,希腊境内没有一样巨大的东西;外界的事物绝对没有比例不称,压倒一切的体积。既没有巨妖式的喜马拉雅,错综复杂与密密层层的草木,巨大的河流,象印度诗歌中描写的那样;也没有无穷的森林,无垠的平原,狰狞可怖的无边的大海,象北欧那样。眼睛在这儿能毫不费事的捕捉事物的外形,留下一个明确的形象,一切都大小适中,恰如其分,简单明了,容易为感官接受。科林斯,阿提卡,培奥提,伯罗奔尼撒各处的山不过高九百多公尺到一千四百公尺;只有几座山高达一千九百多公尺;直要在希腊疆土的尽头,极北的地方,才有象庇来南和阿尔卑斯山脉中的高峰,那是奥林匹斯山,已经被希腊人当作神仙洞府了。最大的河流,贝南和阿基罗阿斯,至多不过长一百二十或一百六十公里;其余的只是小溪和急流。便是大海,在北方那么凶猛那么可伯,在这里却象湖泊一般,毫无苍茫寂寞之感;到处望得见海岸或者岛屿;没有阴森可怖的印象,不象一头破坏成性的残暴的野兽;没有惨白的,死尸一般的或是青灰的色调,它并不侵蚀海岸,没有卷着小石子与污泥而俱来的潮汐。海水光艳照人,用荷马的说法是“鲜明灿烂,象酒的颜色,或者象紫罗兰的颜色”;岸上土红的岩石环绕着亮晶晶的海面,成为镂刻精工的边缘,有如图画的框子。——知识初开的原始心灵,全部的日常教育就是这样的风光。人看惯明确的形象,绝对没有对于他世界的茫茫然的恐惧,大多的幻想,不安的猜测。这便形成希腊人的精神模子,为他后来面目清楚的思想打下基础。——最后还有土地与气候的许多特色共同铸成这个模子。土地的矿物面貌比我们的普罗望斯更显露,不象潮湿的北方隐没在可耕的土层和青翠的植物之下。土地的骨骼,地质的结构,灰紫的云石,露在外面成为巉岩,绵延而为悬崖绝壁,在天空映出峻峭的侧影,在盆地四周展开起伏的峰峦。当地的风景全是斩钉截铁的裂痕,刻成许多缺口和寄特的棱角,有如一幅笔力道劲的白描,奔放恣肆而无损于线条的稳健与正确。空气的纯净使事物的轮廓更加凸出。阿提卡的天空尤其明净无比。一过修尼阿姆海角,一二十里以外就远远看到雅典卫城顶上矗立着巴拉斯神象,连头盔上的羽毛都历历在目。海美塔斯山离开雅典育八九里;可是一个初上岸的欧洲人以为吃中饭以前还能来回一次。模糊的水汽老是在我们的天空飘浮,却从来不到这儿来减淡远处的轮廓;这些轮廓决不隐约,含糊,象经过晕染似的,而是十分清楚的映在背景之上,有如古瓶上画的人像。再加灿烂的阳光把明亮的部分和阴暗的部分推到极端,在刚性的线条之外加上体积的对比。自然界在人的头脑中装满这一类的形象,使希腊人倾向于肯定和明确的观念。同时,自然界还间接加强这个倾向,因为希腊人的政治组织也是在自然界的驱使与限制之下形成的。
   的确,希腊虽则声名盖世,但地方极小;看它分割的琐碎。你们会觉得它更小。一面是海,一面是主脉和横的支脉,把全境割成许多界限分明,内外隔离的区域;例如塞萨利,培奥提,阿哥利特,美西尼阿,雷科尼阿,还有一切岛屿。在野蛮时代,海洋是天险,连绵的山脉也是便于守卫的屏障。因此希腊的土著能不受外族征服,互相毗连,各自独立的小邦得以保存。荷马曾经提到三十个左右的国名:①后来殖民地次第建立,逐渐加多,小邦一共有好几百。在现代人眼中,希腊的一邦只是一个极小的模型。阿哥利待只有八至十英里长,四五英里宽:雷科尼阿也与此相仿;阿开雅只在傍海的山腰里占据一条狭长的土地。整个阿提卡区域还不及我们最小的州的一半,科林斯,西希翁尼,美加拉的领土只等于一个市郊,普通一个邦,尤其在岛上和殖民地上,不过是一个镇,带上一片海滩或者几所农庄。在卫城②上可以望见邻邦的卫城或山脉,在一个如此狭小的区域之内。一切都清清楚楚映在脑子里;国家的观念不象我们心目中的抽象,渺茫,无边无际;它是感宫所能接触的,和地理上的国家混在一起的;两者都轮廓分明,印在公民的头脑中。他一想到雅典,科林斯,阿哥斯或斯巴达,就想到那个地方的山谷的凹凸,城镇的形状。他既熟悉一邦的疆界,也认识一邦的公民;而政治范围的狭小,和地形一样先给人一个大小适中,界线确定的模型,作为他一切思想活动的范围。
   关于这一点,可以考察他们的宗教。他们并不意识到宇宙无穷,并不觉得一个世代,一个民族,一切有限的生物,不管如何巨大,在宇宙中只是一刹那和一小点。时间并没在他们前面树起亿万年的金字塔,象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使我们渺小的生命相形之下只是一个蚁穴,一撮沙土。他们不象印度人,埃及人,闪米人,日耳曼人那样挂念永无休止的轮回,坟墓中的静寂与永恒的睡眠;他们不想到没有形状的无底深渊,其中冒出来的生物不过是一阵水汽;也不想到独一无二,包罗万有,威力无边的上帝,自然界所有的力量都桌印在他身上,而夭和地在他只是一个帐幕和一个台阶1他们也没有虔诚的心情,在万物之中和万物之外发现那个庄严的,神秘的.无形的威力。希腊人思想太明确,建立在大小的尺度之上。”包罗万有”的观念接触不到他们,至多只接触到一半;他们不奉之为神,更不视之为人;这个观念在他们的宗教中并不凸出,他们把它叫做摩阿雷,或者埃萨,I或者埃玛尔曼纳,①换句话说是每个人的命运。那是固定的;没有一个生物,人也好,神明也好,能逃避命中注定的事故。其实这是一”条抽象的真理:荷马把摩阿雷说成女神也是出于虚构。在富于诗意的词藻之下,好比在明净的水中,映现出事实的不可分解的联系,不可毁灭的界限。我们的科学也承认这种联系和界限,希腊人对于命运的观念,不过等于我们现代人对于规律的观念。享有必至,理有固然:这是我们用公式说出来的,而他们是凭猜想预感到的。
   他们发展这个观念,目的是要把加在万物身上的限制再加强一下。他们把推动命运和分配命运的那股隐藏的力造成一个内美西斯,②专门打击骄做的人,抑制一切过分的亭。神示的重要箴言③中有一句是“勿过度”。全盛时代的一切诗人与思想家的忠告不外乎勿存奢望,忌全福,勿陶醉,守节度。他们看事情最清楚,理性完全出于自发,这些都非其他民族可比。他们开始思考,想理解世界的时候,就按照自己心中的形象去理解。他们认为宇宙是一种秩序,一种和谐,是万物的美妙而育规则的安排,而万物又是变化无穷,生生不灭的东西。后来斯多噶派把宇宙比做一个由最完善的法律统治的大城市。希腊人的世界上下容许有巨大无边,渺渺茫茫的神明,也不容许有专制暴虐,吞噬生灵的神明。能设想这样一个世界的心灵当然健全,平衡,不会感到宗教的迷惘。他们的神明不久就变了凡人:神有父母,有子女,有家谱,有历史,有衣服,有富殿,有一个和我们差不多的身体,有痛苦,会受伤。最高级的神,连宙斯在内,都看到自己登位的经过,也许有一天还会看到自己下台。①阿喀琉斯的盾牌上画着一队兵,“由阿利斯和雅典娜率领,两个神都是金身,穿着金甲,美丽,高大,正好配合神的身分;因为人比他们小。”的确,除了大小,神与人几乎没有分别。《奥德赛》中好几次讲到,于里斯或泰雷马卡斯突然遇见一个又高又美的人,就问他是不是神。
   ——与人如此相近的神明决不会使造出神明的人精神骚乱;荷马还任意支配他们呢;他动不动请出雅典娜来当小差使,不是给于里斯指点阿西诺阿斯的住处,便是代他注意铁饼落在哪里。这位神学家式的诗人在他的天国中漫游,自由和平静的心境活象游戏时的儿童。我们看着他嘻嘻哈哈,乐不可支,例如他讲到阿利斯和阿弗罗代提[等于罗马人的维纳斯]的私情被撞见的时候,阿波罗打趣赫美斯,问他是否愿意处在阿利斯的地位,赫美斯回答说:“噢,伟大的弓箭手阿波罗,那真是谢天谢地,求之不得呢;但愿我被搂抱得更紧,但愿所有的男女神明都看见,但愿我能够在金发的阿弗罗代提身边。”你们不妨念一念关于阿弗罗代提委身于安开西斯的颂歌,尤其是对赫美斯的颂歇:他生下来就会发明,偷窃,扯谎,①跟希腊人一样,但风趣到极点;可见诗人的叙述很象雕塑家随心所欲的游戏。阿里斯托芬在《蛙》与《云》两出喜剧中间把赫刺克勒斯和巴古斯表现得更轻佻。这些观念发展下去,便出现庞贝依的带有装饰意味的神,吕西安的隽永与诙谐的文字,而作为神仙洞府的奥林泼斯山也变做娱乐场所,搬到室内与舞台上来了。与人如此接近的神明,不久变为人的伙伴,后来又变为人的玩具。总之,希腊人的头脑那么明确,为了配合自己的理解力,使神没有一点儿无穷与神秘的意味;他知道神是自己造出来的,他以自己编的神话为游戏。
   他们在实际生活中同样不知敬畏。希腊人不能象罗马人服从一个大的单位,隶属于一个只能想象而不能眼见的广大的国家。他的团体不超出一国即一城的形式。殖民地完全自主,祖国只派去一个祭司:殖民地对祖国的感情象子女之于父母:但隶属关系至此为止。希腊的殖民地是成年的女儿,近乎雅典的青年,一朝成人便完全自主,对谁都不再负责,罗马的殖民地只是一个驻兵的站,好比罗马的青年,尽管结了婚,做了长官,甚至当上执政,肩上始终压着父亲的铁腕与专断的权力,无法摆脱,除非经过三次转卖。②放弃自己的意志,服从一些在远地的看不见的长官,自视为大的总体的一部分,为了民族的大利益而忘掉自己:这是希腊人一向做不到的,即使做到,也不能持久。他们独立不羁,互相忌妒;便是在大流士和瑟克西斯入侵的时候,他们的团结也很勉强;西拉叩斯因为人家不让他当统帅,宁可不受外来的援助;西皮斯甚至于倒向米太人①一边。亚历山大虽然强迫他们联合起来征略亚洲,拉西提蒙仍旧临时缺席。没有一个城邦能叫别的城邦奉为盟主而成立联邦;斯已达,雅典,西皮斯,在这一点上都失败了。战败的城邦与其服从同胞,宁愿向波斯王卑躬屈膝,接受他的钱币。每个城邦内部,不同的党派轮流出亡;被逐的人象后来意大利共和邦中一样,竭力依靠外援打回老家。在如此分裂的情形之下,希腊终究沦于半野蛮的但是有纪律的民族之手,每个城邦独立的结果是整个民族受人奴役。——希腊城邦的灭亡不是偶然的,而是不可避免的。希腊人设想的国家大小了,经不起外面大东西的撞击;它是一件艺术品,精巧,完美,可是脆弱得很。他们最大的思想家,柏拉图和亚理斯多德,把城邦限制为一个五六千自由人的社会。雅典有两万人口;在他们看来,超过这数目就要变做一个贱民集团。他们想不到更广大的社团能够安排得井井有条。他们心目中的城邦只包括一座神庙林立的卫城,埋着创始英雄的骸骨,供着本族的神象,还有一个广场,一个剧场,一个练身场;几千个朴素,健美,勇敢,自由的人,从事“哲学或者公共事务”;侍候他们的是奴隶,耕田阳做手艺的也是奴隶。在色雷斯,在黑海,意大利和西西里沿岸,这一类美妙的艺术品每天都在出现,完成;思想家看惯了,认为一切别种形式的社会都是混乱的,野蛮的。但这种艺术品的完美全靠它的小巧,在人世猛烈的冲突与震动之下,只能维持一个短时期。
   与这些缺点相铺而来的有程度相等的优点。固然他们的宗教观念缺少严肃与伟大,固然他们的政治机构不够稳固与持久,但宗教或国家的伟大使人性趋于畸形发展的弊病,他们也免除了。——在别的地方,机能的天然的平衡受到文明破坏;文明总是夸张一部分机能,抑制另一部分机能;把现世为来世牺牲,把人为神牺牲,把个人为国家牺牲。文明造成印度的托钵僧,埃及与中国的官僚,罗马的法学家与收税官,中世纪的修士,近代的人民,被统治者,资产阶级。在文明的压力之下,人有时胸襟狭窄,有时兴奋若狂,或是两者兼而有之。他成了一架大机器中的一个齿轮,或者觉得自己在无穷的宇宙中等于零。——在希腊,人叫制度隶属于他,而不是他隶属于制度。他把制度作为手段而非目的。他利用制度求自身的和谐与全面的发展;他同时是诗人,哲学家,批评家,行政官,祭司,法官,公民,运动家,锻炼四肢,聪明,趣味,集一二十种才能于一身,而不使一种才能妨碍另外一种;成为士兵而不变做机器,成为舞蹈家歌唱家而不成为舞台上的跑龙套,成为思想家和文人而不变做回书馆和书斋中的学究,决定国家大事而下授权给代表,①为神明举行赛会而不受教条束缚,不向一种超人的无穷的威力低头,不为了一个渺茫而无所不在的神灵沉思默想。仿佛他们对于人与人生刻划了一个感觉得到的分明的轮廓,把其余的观点都抛弃了,心里想:“这才是真实的人,一个有思想,有意志,又活泼又敏感的身体;这才是真正的人生,在呱呱而啼的童年与静寂的坟墓之间的六七十年寿命。我们要使这个身体尽量的矫捷,强壮,健全,美丽,要在一切坚强的行动中发展这个头脑这个意志,要用精细的感宫,敏捷的才智,豪迈活跃的心灵所能创造和体会的一切的美,点缀人生。”在这个世界以外,他认为一无所有;即使有一个“他世界”,也不过象荷马说的那个西米利安人的乡土,黯淡无光的死人住的地方,罩着阴沉的雾,充满软弱的幽灵,象编幅一般成群结队,发出尖锐的叫声,在土沟里喝俘虏的鲜血,给自己取暖。希腊人的精神结构把他们的欲望和努力纳入一个范围有限,阳光普照的区域,和他们的练身场一样明亮,界限分明;我们就得在这个场地上去看他们的活动。



  为此我们还得把地方再看一遍,留一个全面的印象。——希腊是一个美丽的乡土,使居民心情愉快,以人生为节日。如今面目全非,只剩一副骨骼了;土地被人搜括,爬剔,比我们的普罗望斯还厉害;泥土元气丧尽,植物稀少;难得零零星星有些瘦小的灌木,光秃粗糙的石头霸占地面,占到四分之三。可是地中海沿岸保持原状的部分,例如在多隆和伊埃尔群岛[法属]之间,在那不勒斯和阿玛非[意大利口岸〕之间,还能使我们对古代的希腊有个观念;不过希腊的天色更蓝,空气更明净,山的形状更明确更和谐。那里好象是没有冬天的。山坳与山峡中长着栎树,橄榄树,桔树,柠檬树,柏树,永远是夏天的风景;一直到海边都有树木;某些地方,二月里的桔子从树上直掉到水里。没有雾,也差不多没有雨;空气温暖,阳光柔和。我们在北方需要发明种种复杂的东西抵抗酷烈的气候,要煤气,火炉,两童三重四重的衣服,筑起人行道,派好清道夫等等,才能使又冷又脏的烂泥地能够居住;要没有警卫和设备,人就会陷在泥坑里。希腊人可不用如此费心。他无需发明戏院和歌剧中的布景,只要看青四周的景色就够了,自然界供给的比人工制造的更美。我正月里在伊埃尔群岛看过日出:光越来越亮,布满天空;一块岩石顶上突然涌起一朵火焰;象水晶一般明净的穹窿扩展出去,罩在无边的海面上,罩在无数的小波浪上,罩在色调一律而蓝得那么鲜明的水上,中间有一条金光万道的溪流。傍晚,远山染上锦葵,紫丁香和茶香玫瑰的色彩。夏天,太阳照在空中和海上,发出灿烂的光华,令人心醉神迷,仿佛进了极乐世界;浪花闪闪发光;海水泛出蓝玉,青玉,碧王,紫石英和各种宝石的色调,在洁白纯净的天色之下起伏动荡。我们心目中要有了遍地光明的形象,才能想象希腊的海岸,象云石的水瓶水钵一般,疏疏落落散布在碧蓝的海水中间。
   所以希腊人有那种欢乐和活泼的本性,需要强烈的生动的快感,是毫不足怪的;我们今天在那不勒斯人身上,一般说来在所有的南方人身上,都还看得见这个性格。①人从自然界中感狭窄的海峡,往往蝴蝶从中穿过,但是最大的船舶也能通航,象波罗斯岛上的那样;浓荫直罩到海上的桔树和扁柏,山岩中间的一个小松林:所有受得来的行动,会始终继续下去;因为自然界替人固定的才能与倾向,正是自然界每天予以满足的才能与倾向。阿里斯托芬在诗中描写这一类极坦率,极轻松,极有风趣的肉体生活。他写的是雅典的农民庆祝和平:“多快活啊,多快活啊!终究能脱下头盔,不吃乳酪和玉葱了。我不喜欢打仗,我喜欢同朋友伙伴一块儿喝杯酒,看夏天收割的枯枝在炉火中毕毕剥剥的烧,在炭上煨一些豆子和小毛榉,在我女人洗澡的时候抱着小赛拉大亲热一番。最愉快的莫如下了种,等天神去浇水,我趁此和邻居谈谈天,比如说:喂,科玛基丹斯,咱们干什么好呢?在宙斯替我们的这一类的景致使希腊人在美感中获得满足。晚上在园中散步,听着蝉鸣。尘在月下吹笛;或者上山去喝泉水,随身带一块小面包,一系鱼,一瓶酒,一边喝一边唱;家中有喜亭的日子,门上挂起一个树叶编成的环,头上戴看花冠;遇到公众的节日,拿着藤萝和树叶编成的棍子整天跳舞,跟驯服的山羊玩儿:这就是希腊人的乐趣;一个清寒,俭省,永远年轻的民族的乐趣。他住着美丽的乡土,所谓则富就是自己的生命和神明赐予的才能.诗人西奥克利塔斯[四世纪]在牧歌中描写的,确是希腊的实际情形。希腊人始终喜欢这一类清秀可爱的小品诗歌,那是他最有特色的文学品种之一,也是他生活的镜子;但在别的国内,牧歌只显得无聊与做作。开朗的心情,乐生的倾向,是十足地道的希腊气质。这个民族永远只有二十岁:他所谓‘任情适性’决不是英国人的颜预沉醉,也不是法国人的粗俗的轻狂;而不过认为天性是好的,可以而且应该放任。天性的确带希腊人走上典雅。正直,修身晋德的路。引诱我们作恶的欲望,他认为愚蠢。爱好装饰是现代希腊爱国志上的特色,在古代的希腊也表现得那么天真,但既不是野蛮人的虚荣的夸耀,也不是布尔乔亚的冒充高雅,摆出一脸骄傲可笑的暴发户样子;而是纯朴的青年人借此流露他纯洁和高雅的感情,因为祖先是美的创造者,他觉得应该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子孙。”——引勒南著:《圣·保尔》第二○二页(Ernest Renan:St.Paul)。——我有一个朋友在希腊旅行恨久,告诉我说,往往一般马夫与向导在路上采下一株美丽的植物,整天小心翼翼的拿在手里,晚上睡觉的时候慎重放起,第二天再拿着欣赏。土地加肥的时候,我倒愿意喝一怀呢。喂,老婆,炒三升蚕豆,加些小麦,挑一些好的无花果来;今天没法给葡萄藤摘芽,也没法锄地,泥土太湿了。把画眉和两只黄雀拿来。家里还有些人奶和四块兔子肉。孩子,给我们拿三块来,送一块给祖父;问埃基那丹斯去要些石榴和水果;再叫人到大路上去招呼卡利那丹斯,要他来和我们喝一怀,趁天神帮助我们叫日里的东西生长的时候……嗅,可敬的尊贵的女神,噢,和平之神,心灵的主宰,婚姻的主宰,接受我们的祭献罢……希望你叫我们菜市上好东西加多,肥大的蒜头,早熟的黄瓜,苹果,石榴,越多越好;但愿培奥提人成群结队带着鹅,鸭子,鸽子,云雀,来到我们的菜市上;但愿科巴伊斯湖里的鳗鱼整筐整篓的运到,让我们急急忙忙挤上去,跟莫利科斯,丹来阿斯和别的爱吃的人抢着买……喂,提科埃卜利斯,赶快去吃酒席啊……代奥奈萨斯的祭司请你呢;快点儿,他们等着你呢;样样端整好了,席面,床铺,靠垫,花冠,香粉,饭后的糖果。妓女也到了,还有咸的甜的点心,美丽的舞女,一切迷人的东西。”以下文字大露骨了,我只引到这儿为止。古代的肉欲和南方人的肉欲都是举动非常放肆,说话非常分明的。
   这种气质使人把人生看做行乐。最严肃的思想与制度,在希腊人手中也变成愉快的东西;他的神明是“快乐而长生的神明”。他们住在奥林泼斯的山顶上,“狂风不到,雨水不淋,霜雪下降,云雾不至,只有一片光明在那里轻快的流动。”他们在辉煌的宫殿中,坐在黄金的宝座上,喝着琼浆玉液,吃着龙肝凤脯,听一群缪司女神“用优美的声音歌唱”。希腊人心目中的天国,便是阳光普照之下的永远不散的筵席;最美的生活就是和神的生活最接近的生活。在荷马的诗歌中,最幸福的人是能“享受美好的青春,到达暮年的人门”的人。宗教仪式无非是一顿快乐的酒席,让天上的神明饮酒食肉,吃得称心满意。最隆童的赛会是上演歌剧。悲剧,喜剧,舞蹈,体育表演,都是敬神仪式的一部分。他们从来不想到为了敬神需要苦修,守斋,战战兢兢的祷告,伏在地上忏悔罪过;他们只想与神同乐,给神看最美的裸体,为了神而装点城邦,用艺术和诗歌创造辉煌的作品,使人暂时能脱胎换骨,与神明并肩。希腊人认为这股“热情”便是虔诚;他们先用悲剧表现情感的伟大庄严的一面,再用喜剧发泄滑稽突梯和**的一面。我们直要读了阿里斯托芬的《来西斯德拉达》和《塞斯漠福利斯的节日》,才能想见那种肉体生活的放纵,才能理解那时的人怎么会当众举行酒神节,在剧场中跳淫荡的舞,①科林斯育上千妓女在阿弗罗代提神庙中应征,才能理解宗教怎么会允许一切骇人听闻的风俗,一切甘尔迈斯式的节会和狂欢节的荒唐胡闹。
   他们对待社会生活也象对宗教生活一样轻松。罗马人的征略是为了要有所得;他以管理人和商人的手段,用有系统的固定的办法,把征服的民族当做分种田一般剥削。雅典人航海,登陆,作战,却毫无建树;他是不规则的,凭一时的冲动行事,为了需要活动,为了兴之所至,为了事业心,为了追求荣誉,为了在希腊人中出人头地的乐趣。他拿盟邦的钱②装饰自己的城,叫艺术家盖神庙,造剧场,做雕像,设计装饰,筹备迎神赛会;他每天把公众的财富供自己享受,供所有的感官享受。阿里斯托芬用挖苦政治与长官的喜剧给雅典人消遣。雅典人看戏是免费的;酒神节结束时还分到盟邦缴纳而没有用完的公款。不久连出席公民大会,上法院当审判,都要拿钱了。一切都为了他;他叫有钱的人供应合唱队,演员,上演戏剧,主办各种美丽的表演。一个雅典人不管怎么穷,他的浴场和运动场总是国家出资维持的,场所同武士用的一样舒服。①临了,他不愿再辛苦,叫佣兵代替他打仗。如果还关心政治,只是为了要谈论政治;他以鉴赏家的态度去听政治家们演说,辩论,责骂,针锋相对的妙语,好似看斗鸡一般。他批评演说家的才能,听到切中要害的攻击拍手叫好。他认为最要紧的是要有节目精彩的迎神赛会;他还通过法令,凡是提议把用作赛会的款子移一部分作军费的人,一律处死。将领只作为装点门面之用;提摩斯西尼斯②说:“除了一个你们看他出去作战的以外,其余的将军只跟在祭司之后点缀你们的赛会。”需要装配舰队出海的时候,不是毫无行动,就是行动太迟;相反,为了游行和表演,倒是样样准备充分,有条有理,执行又正确又准时。久而久之,在只求快乐的风气之下,政治变成一个只管演剧与赛会的机构,负责给趣味高雅的人供应富有诗意的娱乐。
   同样,在哲学和科学方面,他们也只愿意摘取事物的精华。他们绝对没有近代学者的牺牲精神,用所存的才智去阐明考据学上的一个疑问,花十年功夫观察一种动物,不断的增加实验,检查实验,心甘情愿的做一桩吃力不讨好的劳动,竭毕生之力替一座巨大的建筑物耐着性子雕两三块石头,而这建筑物他是看不见完成,但对后世是有贡献的。哲学在希腊是一种清谈,在练身场上,在廊庑之下,在枫杨树间的走道上产生的;哲学家一边散步一边谈话,众人跟在后面。他们都一下子扑向最高的结论;能够有些包罗全面的观点便是一种乐趣,不想造一条结实可靠的路;他们提出的证据往往与事实若即若离。总之,他们是理论家,喜欢在事物的峰顶上旅行,象荷马诗歌中的神明,喜欢在一个广大而新鲜的区域中走马看花,一眼之间把整个世界看尽。一个学说好比一出极美妙的歌剧,聪明和好奇的人编的歌剧。从塞来斯[七至六世纪]到普罗克拉斯[纪元后五世纪],他们的哲学象他们的悲剧一样,始终围绕着三四十个重要的题目发展,加上无数的变化,引伸,混杂。哲学的幻想颠来倒去播弄种种观念与假定,正如神话的幻想颠来倒去播弄传说与神明。
   他们用的方法也显出同样的倾向。他们诡辩家的成分不亚于哲学家的成分;他们为了用聪明而用聪明。微妙的甄别,精细而冗长的分析,似是而非的难以分清的论点,最能吸引他们,使他们流连忘返。他们以辩证法,玄妙的辞令,怪僻的议论为游戏,乐此不疲;①他们不够严肃;作某种研究决不是只求一个固定的确切的收获;他们并非忘了一切,轻视一切而绝对的专一的爱好真理。真理是他们在行猎中间常常捉到的野禽;但从他们推理的方式上看,他们虽不明言,实际是爱行猎甚于收获,爱行猎的技巧,机智,迂回,冲刺,以及在猎人的幻想中与神经上引起的行动自由与轰轰烈烈的感觉。曾经有一个埃及祭司对梭伦①说:“噢,希腊人!希腊人!你们都是孩子!”不错,他们以人主为游戏,以人生一切严肃的事为游戏,以宗教与神明为游戏,以政治与国家为游戏,以哲学与真理为游戏。



  就因为此,他们是世界上最大的艺术家。他们的精神活泼可爱,充沛的兴致能想出新鲜的玩艺,耽于幻象的态度妩媚动人;这些便是驱使儿童不断创作小小的诗篇,不断加以琢磨的因素,目的只是发泄他们新生的,过于活跃的,突然觉醒的机能。我们从希腊人性格中看到的三个特征,正是造成艺术家的心灵和聪明的特征。——首先是感觉的精细,善于捕捉微妙的关系,分辨细微的差别:这就能使艺术家以形体,色彩,声音,事故,总之是原素与细节,造成一个总体,用内在的联系结合得非常完善,使整体成为一个活的东西,在幻想世界中超过现实世界的内在的和谐。——其次是力求明白,懂得节制,讨厌渺茫与抽象,排斥怪异与庞大,喜欢明确而固定的轮廓:这就能使艺术家把意境限制在一个容易为想象力和感宫所捕捉的形式之内,使作品能为一切民族一切时代所了解,而且因为人人了解,所以能垂之永久。——最后是对现世生活的爱好与重视,对于人的力量的深刻的体会,力求恬静和愉快:这就使艺术家避免描写肉体的残废与精神的病态,而专门表现心灵的健康与肉体的完美,用题材的固有的美加强后天的表情的美。①——在所有的希腊艺术中,这是最显著的三个特点。测览一下他们的文学,拿来和东方的,中世纪的,以及近代的文学相比;念一遍荷马,拿来跟《神曲》,《浮士德》,或印度的史诗相比;研究一下他们的散文,拿来跟任何民族,任何时代,任何国家的散文相比,你们马上会接受我上面的结论。和他们的文体相形之下,别的文体都显得浮夸,笨重,不正确,不自然;和他们的典型人物比较,别的典型都变得过火。凄惨,不健全;和他们的诗歌与论说的体裁相比,一切不从他们那儿脱胎的体裁都显得内容比例不当,结合不够紧凑,彼此脱节。
   因为篇幅有限,我们在无数实例中只能挑选一个。让我们来考察肉眼看得见的,一进城就令人注意的东西,神庙。——神庙大都建筑在一块叫做卫城的高地上。卫城或者用岩石堆砌,象西拉叩斯;或者是一座小山的顶,而小山往往象雅典那样是部落最早的栖身之处,城邦的发源地。不论在平地上还是在附近的山岗上,都能望见神庙;船只进口,远远就向它致敬。它整个儿清清楚楚的凸出在明净的天空。②中世纪的大教堂被稠密的民居挤压,遮掉一半,除了局部和高耸的部分,目光无法接触。希腊神庙的基础,侧影,整个的形体和所有的比例,一下子都显露出来。你用不到从一个部分上去猜想全体;坐落的地位使神庙正好配合人的感官。——为了求印象绝对明确,他们造成中等的或小型的庙堂,只有两三座和我们的玛特兰纳〔巴黎的希腊式建筑的大教堂〕一般大小。绝对没有印度,埃及,巴比伦那样庞大的庙宇,重楼叠阁的宫殿,迷宫式的走道,围墙,厅堂,巨大的神像,错综复杂,使人头晕眼花。也绝对不象巍峨宏伟,能容纳一个城市的全体居民的基督教堂,即使站在高处也望不到全部,侧影是看不见的,整体的和谐只能在图片上体会。希腊的庙堂不是会场,而是神的居室,供奉神像的圣地,只安放一座雕像的云石砌的圣体架。离开围墙一百步就能看到庙堂的主要线条如何配合,向什么方向发展。——并且线条极其简单,一眼之间就能理解全部意义。建筑物是一个长方形,前面有列柱成行的廊庑;没有一点复杂,古怪,繁琐的东西;统共只有三四个简单的几何形式,由对称的布局用重复或对立的方式表现出来。门楣上面的三角墙,柱身上的沟槽,柱顶上的石板,一切的附属品与细节使每个部分的特点更凸出,加上屋子外面涂着各种彩色,各部分的作用格外清楚明确。
   在这许多特点中,可以看出艺术家的基本要求是范围有限而轮廓分明的形式。还有一连串别的特点显出他们的聪明机智和细腻入微的感觉。——一所庙堂包括各种形式,各种大小,而在这些形式和大小之间,正如在一个活的身体的各个器官之间,有一个连接一切的关键;这个关键,他们找到了。他们的建筑尺度是以柱子的直径决定柱子的高度,以高度决定款式,①以款式决定础石和柱头,由此再决定柱间的距离和建筑物的总的布局。他们故意在形式方面不遵守正确的数学关系,而迁就眼睛的要求:他们把一根柱子的三分之二加粗,加粗的曲线非常巧妙:在巴德农神庙上把一切水平线的中段向上提起,一切垂直线向中央倾斜。①他们不受呆板的对称的束缚:普罗比来斯〔卫城的大门〕的两翼并不相等;伊累克修斯神庙②的两所祭堂,地基高低不同。他们把许多平面,角度,加以交叉,变化,屈曲,使建筑物的几何形体象生命一样的妩媚,多样,推陈出新,飘逸有致。他们在屋子外面象绣花一般加上许多著色的雕塑,但仍无损于总体的效果。在这些方面,希腊人趣味的新奇,只有他趣味的恰当可以相比;他们把两个似乎不能并存的优点结合起来:极其朴素,同时又极其华丽。我们现代人的感觉达不到这个境界,他们的发明,我们只能逐渐体会到它完善的程度,而且只体会到一半。直要发掘了庞贝依,我们对于他们墙上装饰的鲜明与和谐才有一个概念。他们最美的神庙所以其美无比,是由于水平线的向上提起和垂直线的向外凸出,而这种细微莫辨的曲线还是现代一个英国建筑师量出来的。在他们面前,我们好象一个普通的听众面对着一个天赋独厚,经过特别培养的音乐家:他的演奏有细腻的技术,精纯的音色,丰满的和弦,微妙的用意,完美的表情;但是一个普通的听众天赋平常,训练不够,对那些妙处只能断断续续领略一个大概。我们对希腊艺术只留着一个总的印象,这个印象与民族精神完全一致,效果很象一个快活而鼓舞人心的节会。——希腊的建筑是健全的,单靠本身就能存活;不需要象哥特式大教堂那样,养着一大队泥水匠经常修理;不需要借助于外方扶壁支持穹窿;用不到铁的骨架来维护雕刻精工,高入云霄的钟楼,帮助那些奇妙繁复的花边,脆弱的镂空的石头装饰勾住在墙上。希腊的建筑不是兴奋过度的幻想的产物,而是清明的理智的产物,能单独存在,不依靠外力。倘不是人的蛮性或偏执狂发作而加以毁灭的话,几乎所有的希腊神庙都能完整无缺。培斯塔姆①的神庙经过了二千三百年依然无恙;巴德农是由于火药库爆炸而一分为二的〔一六八七年〕。要是听其自然,希腊神庙可以至今留存,而且还会留存下去;这一点可以从它稳固的基础上看出来,因为整个躯干不加重它的负担而加强它的坚固。我们感觉到,庙堂的各个部分都有一种持久的平衡;建筑家在屋子的外表上表现出内部的结构;眼睛看了比例和谐的线条感到愉快,理智由于那些线条可能永存而感到满足。②而且在雄壮的气概之外,还有潇洒的风度;希腊的建筑物不单单希望传世悠久,象埃及的建筑物;不被物质的材料压迫,象固执而臃肿的阿特拉斯;③它舒展,伸张,挺立,好比一个运动家的健美的肉体,强壮正好同文雅与沉静调和。此外还得注意神庙的装饰品:挂在门楣上象一颗颗明星似的金盾;砌在三角墙两端和飞檐上的金饰;在阳光中发亮的狮头,绕在柱头上的金丝网或珐瑯网;施在屋外的彩色,朱红,桔红,蓝,绿,淡土黄,以及一切强烈或沉着的色调,象在庞贝依那样联在一起,成为对比,给眼睛的感觉完全是一种天真的,健全的,南国风光的快乐。最后还有嵌在三角墙上的,嵌在方龛上和楣带上的浮雕和雕像,尤其是供在圣堂中的巨大的神像,一切用云石,象牙,黄金雕成的像,一切代表英雄与神明的身体,——给人看到刚强的力,完美的体育锻炼,尚武的精神,朴素与高尚的气息,清明恬静的心境,达到如何美满的地步。我们把这些都考虑到了,就能对希腊人的特质和艺术有一个初步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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