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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的雕塑(第三章)

希腊的雕塑
第三章 制度


  艺术与生活一致的迹象表现最显著的莫过于希腊的雕塑史。在制作云石的人或青铜的人以前,他们先制造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第一流雕塑,和造成完美的身体的制度同时发展。两者形影不离,象卡斯多和包吕克斯①一样,而且由于机缘凑巧,远古史上渺茫难凭的启蒙期已经受到这两道初生的光照耀。
   雕塑与造成完美的人体的制度,在第七世纪的上半期一同出现。——那时艺术的技巧有重大发现。六八九年左右,西希翁尼人布塔台斯把粘土的塑像放在火里烧,进一步便塑成假面人像装饰屋顶。同一时期,萨摩斯人罗阿科斯与赛奥多罗斯发明用模子浇铸青铜的方法。六五○年左右,赛奥人梅拉斯造出第一批云石的雕像,而在一届又一届的奥林匹克运动会之间,整个七世纪的末期和整个六世纪,塑像艺术由粗而精,终于在辉煌的米太战争(五世纪中叶抵抗波斯侵略的战争〕之后登峰造极。——因为舞蹈与运动两个科目那时已成为经常而完整的制度。荷马与史诗的世界告终了;另外一个世界,阿基罗卡斯,卡来那斯,忒班待,奥林巴斯①和抒情诗的世界开始了。九世纪与八世纪是荷马及其继承人的时代,七世纪是新韵律新音乐的发明人的时代;两个时代之间,社会与风俗习惯有极大的变化。——人的眼界不但扩大,而且日益扩大,全部地中海都探索过了;西西里和埃及也见识过了,而荷马对这些地方还只知道一些传说。六三二年,萨摩斯人第一次航行到塔喜什岛〔西班牙半岛的东南〕,把一部分所得税造了一只其大无比的青铜杯献给他们的希雷女神,杯上雕着三只秃鹰,杯子的脚是三个跪着的人像,高达十一戈台〔合今五公尺半〕。大批遗民密布在大希腊,西西里,小亚细亚和黑海沿岸。一切工业日趋完善;古诗里说的五十桨的小船变成二百桨的巨舟。一个赛奥人发明了炼铁和焊接的方法。多利阿式的神庙盖起来了,荷马所不知道的钱币,数字,书法,相继出现;战术也有变化,不再用车马混战而改用步兵摆成阵势。社会集团在《伊利亚特》和《奥德赛》中非常松懈,现在组织严密了。史诗中说的伊萨卡岛上,每个家庭都单独过活,许多家长各自为政,谈不到群众的权力,二十年也不举行一次全民大会;如今却建成了许多城镇,既有守卫,又能关闭,既有长官,又有治安机关,成为共和邦的体制,②公民一律平等,领袖由选举产生。
  同时,并且是受了社会发展的影响,精神文化开始改变,扩大,显出新面目。固然,那时还只有诗歌;散文要以后才出现;但原来的六音步史诗只有单调的伴奏歌曲,现在改用许多不同的歌唱和不同的韵律。六音步诗之外加出五音步诗;又发明长短格,短长格,二短一长格;新的音步和旧的音步交融之下,化出六音步与五音步的混合格,化出合唱诗,化出各式各样的韵律。四弦竖琴加到七弦,忒班特固定了琴的调式,作出按调式制成的音乐;奥林巴斯和萨来塔斯先后调整竖琴,长笛和歌唱的节奏,配合诗歌的细腻的层次。我们来设想一下这个遗物散落殆尽的遥远的世界罢,那和我们的世界直有天壤之别,要竭尽我们的想象才能有所了解;但那遥远的世界确是一个原始而经久的模子,所谓希腊世界就是从中脱胎出来的。
  我们心目中的抒情诗不外乎雨果的短诗或拉马丁的分节的诗,那是用眼睛看的,至多在幽静的书斋中对一个朋友低声吟哦,我们的文化把诗变成两个人之间倾吐心腹的东西。希腊人的诗不但高声宣读,并且在乐器的伴奏声中朗诵和歌唱,并且用手势和舞蹈来表演。我们不妨回想一下台尔萨德或维阿多太太唱《依斐日尼》或《奥尔番斯》中的一段咏叹调,罗日·特·利勒或拉甘尔小姐①唱《马赛曲》,唱格鲁克的《阿赛斯德》中的一段合唱,就象我们在戏院中看到的,有领唱人,有乐队,有分组的演员,在一所庙堂的楼梯前面时而交叉,时而分散,但不象今天这样对着脚灯,站在布景前面,而是在广场上,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想象一番,我们对于希腊人的赛会和风俗可以有一个相差不致太远的印象。那时整个的人,心灵与肉体,都一下子浸在载歌载舞的表演里面;至于留存到今日的一些诗句,只是从他们歌剧脚本中散出来的几页唱词而已。——科西嘉岛上的乡村举行丧礼的时候,死者倘是被人谋杀的,挽歌女对着遗骸唱她临时创作的复仇歌,倘死者是个少女,挽歌女对着灵枢唱悼歌。在卡拉布勒〔意大利南部〕或西西里岛的山区中,逢到跳舞的日子,年轻人光用手势和姿态表演短剧与爱情的场面。古代的希腊不但气候与这些地区相仿,天色还更美;在小小的城邦内大家都相识,人民同意大利人与科西嘉人同样富于幻想,喜欢指手划脚,情绪的冲动与表演的流露也同样迅速,而头脑还更活泼,新颖,更会创造,更巧妙,更喜欢点缀人生的一切行动一切事故。那种音乐哑剧,①我们只有在穷乡僻壤孤零零的看到一些片段,但在古希腊的社会里能尽量发展,长出无数枝条,成为文学的素材;它没有一种情感不能表达,没有一种局面不能适应:公共生活或私生活没有一个场面不需要它的点缀。诗歌成为天然的语言,应用的普遍与通俗不亚于我们手写的和印刷的散文;但我们的散又是干巴巴的符号,给纯粹的理智作为互相沟通的工具;和纯粹出于模仿而与肉体相结合的初期语言相比,我们的散文等于一种代数,一种沉淀的渣滓。
  法国语言的腔调缺少变化,没有旋律,长短音不够分明,区别极微。你非要听过一种富于音乐性的语言,例如声音优美的意大利人朗诵一节塔索的诗,才能知道听觉的感受对情感所起的作用,才会知道声音与节奏怎样影响我们全身,使我们所有的神经受到感染。当时的希腊语言就是这样,现在只剩下一副骨骼了。但笺注家和古籍收藏家告诉我们,声音与韵律在古希腊语中占的地位,跟观念与形象同样重要。诗人发明一种新的音步等于创造一种新的感觉。长短音的某种配合必然予人轻快的感觉,另一种配合必然予人壮阔的感觉,另外一种又予人活泼诙谐之感;不仅在思想上,并且在姿势与音乐上也显出每种配合的特性和抑扬顿挫的变化。因此,产生丰富的抒情诗的时代连带产生了同样丰富的舞蹈。现在还留下两百种希腊舞蹈的名称。雅典的青年人到十六岁为止的全部教育就是舞蹈。阿里斯托芬说:“在那个时代,同一街坊上的青年一同到竖琴教师那儿去上课,便是雪下得象筛面粉一般也照样赤着脚在街上整整齐齐的走。到了教师家里,他们坐的姿势决不把两腿挤在一起。人家教他们唱‘扫荡城邦,威灵显赫的巴拉斯’颂歌,或者唱‘一个来自远处的呼声’,他们凭着祖传的刚强雄壮的声调引吭高歌。”
  一个世家出身的青年希波克利台斯,到西希翁尼的霸主克来斯西尼斯宫中作客,把他各项运动的造就都表现过了,在举行宴会的晚上还想炫耀他优美的教育。①他要吹笛的女乐师吹《爱美利曲》,他跳了一个爱美利舞;②过了一会又叫人端来一张桌子,他在桌上跳各种拉西提蒙的和雅典的舞蹈。——受过这等训练的青年是“歌唱家而兼舞蹈家”;③他们把形象优美,诗意盎然的节目自演自唱,自得其乐,不象后世花了钱叫跑龙套担任。在俱乐部④的聚谷会中,吃过饭,行过敬神的奠酒礼,唱过颂赞阿波罗的贝昂颂歌,然后是正式节目,有带做工的朗诵,有竖琴或笛子伴奏的抒情诗朗诵,有兼带“重唱”的独唱,象后期纪念哈摩提阿斯和阿利斯托齐同的歌,也有载歌载舞的双人表演,象后来塞诺封在《宴会》中所描写的《巴古斯与阿丽阿纳的相会》。一个公民一朝身为霸主而想享受的话,便扩大这一类的节会,经常举行。萨摩斯的霸主波利克拉提斯养着两个诗人,伊俾卡斯和阿那克利翁,专门替他安排节目,制作音乐与诗歌。表演这些诗歌的是当时一般最俊美的青年,例如吹笛子和唱爱奥尼阿诗歌的巴提尔,眼睛象少女一般秀美的克雷奥标拉斯,在合唱队中奏班提斯竖琴的西玛罗斯,而满头鬈发的斯曼提埃斯还是到色雷斯去找来的。那是一个小型的家庭歌剧院。当时所有的抒情诗人同时都是合唱与舞蹈教师;他们的家仿佛音乐院,①简直是“缪司之家”。雷斯菩斯岛上除了女诗人萨福的家以外,还有好几个这一类的音乐院,都由女子主持;学生来自邻近的岛屿或者海岸,如米莱,科罗封,萨拉米斯岛,巴姆非利阿等等;他们要花好几年功夫学音乐,朗诵和专门研究姿势的艺术〔舞蹈〕;他们嘲笑粗人,笑“乡下姑娘不懂得怎样把衣衫撩到脚踝上”。那些教师还为丧事喜事供应合唱队队长,训练合唱和舞蹈的人。——由此可见,全部的私人生活,从婚丧大典到娱乐,都把人训练为我们所谓的歌唱家,跑龙套,模特儿和演员,但他们对这些名称都以庄严的态度,用最美的意义去理解。
   公众生活也促成同样的效果。在希腊,宗教和政治,干时和战时,纪念死者和表扬胜利的英雄,都用到舞蹈。爱奥尼阿族有个赛会叫做萨日利〔敬阿波罗和阿提米斯女神〕,诗人米姆纳玛斯和他的情妇那诺吹着笛子带领游行大队。卡来那斯,阿尔赛,西奥格尼斯,唱着诗歌鼓动他们的同胞或党派。雅典人数次战败,下令凡提议收复萨拉米斯岛者一律处死;②梭伦却穿着传令官的服装,戴着赫美斯的帽子,①在群众大会中突然出现,登上传令官站立的台阶,激昂慷慨的朗诵一首哀歌,青年们听了马上出发“去解放那个可爱的岛,洗雪雅典的耻辱”。——斯巴达人经常在野外的营帐内唱歌。吃过晚饭,每人轮流连说带做,念一段哀歌,表演最好的人由队长赏一块大肉作奖品。当然场面很好看,因为那些高大的青年是长得最健美最强壮的希腊人,长头发整整齐齐的扰在头顶上,穿着红背心,拿着阔大光滑的盾牌,作着英雄的和运动家的手势,唱着下面那样的诗句:
   “我们要为这个地方,为我们的乡土英勇作战,——要为了我们的子女而死,不吝惜我们的灵魂。——你们这般青年,你们得并肩战斗,顽强到底;——不能有一个人不顾羞耻的逃跑,或者表示害怕,——而要在胸中养成一颗豪侠勇猛的心……——对你们的前辈,膝盖不灵活的老人,——不能遗弃,不能躲避;——让须发皆白的老人倒在前列,倒在年轻人前面,岂不丢尽脸面!——看他躺在尘埃,英勇的灵魂只剩一口气,──双手在裸露的皮肤上抓着流血的伤口,——对你们是多么可耻。——相反,受伤的应该是年富力强的青年。——受着男人的赞美,受着女人的爱,——他们倒在前列还一样的俊美……——最难看的莫过于躺在尘埃,被标枪从背后洞穿。——但愿人人在热情奋发过后坚持不屈,——两脚牢牢的钉在地上,牙齿咬着嘴唇,——大腿,小腿,肩膀,从胸部到肚子,整个身体,——都有阔大的盾牌掩蔽;——作战的时候就得脚顶着脚,盾牌顶着盾牌,——头盔顶着头盔,羽毛顶着羽毛,胸脯顶着胸脯,——身体贴着身体,用长枪或利剑,——洞穿敌人的身子,把他杀死。”
   当时有许多这一类的配合军队生活的各个方面,特别是在笛子声中冲锋用的二短一长格的战歌。我们在大革命初期人心狂热的时候,也出现过这一类的景象;丢摩利埃把帽子矗在剑上攀登日马普城墙的那一天,就唱着《开拔曲》①士兵跟着他一边唱一边冲上城去。根据这一大片喧闹嘈杂的声音,我们不难想象正规的战歌,古代的进行曲是怎么一回事。在萨拉米斯战役胜利〔四八○年希腊大败波斯舰队〕以后,雅典最漂亮的青年索福克勒斯才十五岁,在显赫的军容和战利品前面,按照习俗,全身裸露用舞蹈来表演贝昂颂歌,向阿波罗神致敬。
   可是崇拜神明比战争与政治供给舞蹈的材料更多。希腊人认为娱乐神明最好的场面莫如展览娇艳俊美的肉体,表现健康和力量的姿势都发展到家的肉体。所以他们最庄严的赛会等于歌剧院的游行和芭蕾舞。在神前表演舞蹈与合唱的人有时是特别挑选的公民,有时象斯巴达那样包括整个城邦的公民。②每个重要的城邦都有诗人制作音乐与歌词,安排队伍的动作,教授姿势,长期训练演员,规定服饰。如今只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可以使我们对这种仪式有个观念:在巴未利亚〔德国〕的奥柏阿麦高镇上,从中世纪起,所有五六百居民从小受着训练,每十年庄 严隆重的表演一次“基督受难”,③至今还在举行。在这一类的盛合中,阿尔克曼和斯泰西科拉斯①都身兼诗人,音乐指挥,芭蕾舞指挥,有时还兼作祭司,在大型作品中作主要领唱人,带着青年男女的台唱队表演关于英雄或神明的传说。许多祭神舞蹈之中的一种,叫做代息兰布〔酒神颂歌〕,后来演变为希腊的悲剧。希腊悲剧原来不过是宗教节会中的一个节目,经过加工和节略,从广场搬到剧场,内容是一连串的合唱,插入一个主要人物的叙事和歌唱,有如赛巴斯蒂安·巴哈用《福音书》题材写的圣乐,海顿作的《耶稣七言》,②西克施庭教堂中唱的弥撒祭乐:歌唱的人分成几组,担任各个不同的部分。
   这些诗歌中最通俗而最能使我们了解古代风俗的,莫如庆祝四大运动会的优胜者的清唱曲。这类作品,整个希腊,包括西西里和各个岛屿在内,都请诗人平达制作。他或者亲自到场,或者托他的朋友斯丁法尔的埃奈代表,教合唱队舞蹈,音乐,唱他的歌词。赛会从游行和祭神开始;然后,〔优胜的〕运动员的朋友,家属,城邦的要人,一同聚餐。有时清唱曲在游行时唱,队伍还停下来念一段抒情诗“中间部分”的短诗;有时在宴会以后唱,在一间摆着盔甲,标枪和刀剑的大厅上。③演员是运动员的伙伴,凭着南方人的聪明活泼表演他们的角色,象后代意大利人演假而喜剧④一样,但演的不是喜剧;他们的角色是严肃的,竟可以说不是一种角色;他们体会到人所能感受的最深刻最崇高的乐趣,觉得自己长得俊美,满载着光荣,超脱凡俗的生活,在追怀民族英雄,召唤神明,纪念祖先,颂赞祖国的时候,升到奥林泼斯的山顶上和光明中去了。因为运动员的胜利便是公众的胜利,诗人在作品中把本邦和所有守护本邦的神明,同运动员的胜利联在一起。他们周围既有这些伟大的形象,又受着行动的刺激,便达到那个至高无上的,所谓狂喜的境界,就是说与神明合一。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一个人觉得四周的群众和他一样坚强,一样欢乐,从而觉得自己威武的力与高尚的意境无限扩张的时候,就等于神降临在他身上。
   我们现在无法理解平达的诗,觉得太特殊,地方色彩太重,省略的地方太多,太不连贯,太针对希腊六世纪的运动员说话。而且留下来的诗只是整体中的一个部分;音调,手势,歌唱,乐器的声音,场面,舞蹈,游行的队伍,以及许许多多的附属品,一切与诗歌本身同样重要的东西,都一去不复返了。希腊人的簇新的头脑没有念过书,没有抽象的观念,所有的思想都是形象,所有的字儿都唤起色彩鲜明的形体,练身场和田径场上的回忆,神庙,风景,光艳的海和海岸,唤起一大堆生动的面目,和荷马时代的面目同样接近神明,也许更接近;对于这样的头脑,我们极难想象。可是他们回旋震荡的声音偶尔还有些音调给我们听到;我们仿佛瞥见得奖的青年气概不凡,①走出合唱队念一段那松的话或赫刺克勒斯的许愿;我们能想象出他简单的手势,伸出的手臂,胸部宽厚的肌肉;我们还零零星星碰到一些绚烂的诗意浓郁的景象,象庞贝依新出土的绘画一般鲜明。
   有时合唱队队长走出来,“象一个豪爽的父亲端起一个大金杯——家藏的宝物和宴会的装饰,——斟满了葡萄鲜露敬新女婿一样,说道:我向各位优胜的运动员献一杯仙酒,把缪司女神的礼物送给他们,我用我思想的香果,使奥林匹克和毕多的胜利者尽情快活。”
   有时合唱停止,分成几组,越来越响亮的唱一支气势雄伟的颂歌,浩浩荡荡的声音直上云霄:“在地上,在桀骜不驯的海洋上,只有邱比特不喜欢的生灵才恨彼厄利提斯的声音。①比如那个神明的敌人,长着一百个脑袋,躲在丑恶的塔塔尔的泰封。②西西里压着他多毛的胸脯;高耸入云,白雪皑皑的埃德那,③孕育冰雾的乳母,抑止着他的力量……然后他从深坑中吐出耀眼的火浆。白天,火浆的溪流中升起一道红红的浓烟;晚上,回旋飞卷的鲜红的火焰把岩石轰隆隆的推向深不可测的海洋……其大无比的巨蟒被镇压在埃德那的高峰和森林之下,平原之下,背上受着铁链的折磨,狂嗥怒吼:真是奇观异景。”
   形象越来越多,随时被出其不意的飞泉,回流,激流所阻断,那种大胆与夸张是无法翻译的。希腊人在散文中表现得极其朴素,一清如水,但为了抒散感情而激动与陶醉的时候,也会超出限度。这种极端的意境,不可能同我们迟钝的感官和深思熟虑的文化配合。但我们还能有相当体会,懂得这样一种文化对于表现人体的艺术的贡献。——希腊文化用舞蹈与合唱培养人;教他姿态,动作,一切与雕塑有关的因素;把人编入队伍,而这队伍就等于活的浮雕;把人造成一个自发的演员,凭着热情,为了兴趣而表演,为了娱乐自己而表演,在跑龙套的动作和舞蹈家的手势之间流露出公民的傲气,严肃,自由,朴素,尊严。舞蹈把姿势,动作,衣褶,构图,传授给雕塑;巴德农楣带上的主题就是庆祝雅典娜神的游行,非加来阿和布特仑两处的雕塑也是受毕利克〔故阿波罗的〕舞蹈的启发



  舞蹈之外,希腊还有一个更普遍的制度构成教育的第二部分,就是体育。——在荷马的诗歌中,我们已经见到英雄们的角斗,掷铁饼,赛跑,赛车;运动不高明的人被目为“商人”,败民,“坐在货船上只想赚钱和囤积。”①但那时制度还没有成为常规,既不纯粹,也不完备。竞技没有固定的场所与固定的日期;只有在英雄去世或欢迎外宾的时候偶尔举行。专门使身体矫捷强壮的许多锻炼还不曾知道;另一方面,他们有不少比武的节目,如射箭,掷标枪,流血的决斗。直到下一时期,在舞蹈与抒情诗的时代,运动才开始发达,固定,成为我们现在所知道的形式,在生活中占据极重要的地位。——首先倡导的是多利阿人;他是一个新民族,纯粹的希腊血统,从山中出来侵入伯罗奔尼撒半岛,象后代的法朗克入侵入高卢一样带来新的战术,在邻邦中称雄;他的饱满的元气使希腊的民族精神为之一振。他们果敢,强悍,颇象中世纪的瑞士人,远不如爱奥尼阿族的聪明活泼;但是重传统,重权威。守纪律,心胸高尚,刚强沉着。他们的宗教仪式古板严肃,他们的神明英勇而有德,反映出他们的民族性。多利阿族的主要一支便是斯巴达人,定居在雷科尼阿地区,周围是被他们征服或剥削的土著。骄傲冷酷的统治者一共只有九千户,住在一个没有城墙的城里,要叫十二万农夫二十万奴隶听命服从,所以不得不在人数多出十倍的敌人中间成为一支经常的军队。
   从这个主要特点化出一切其他的特点。环境逼成的制度逐渐固定,到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始的时期发展完全。——为了公共的安全,个人的利益与任性不能不退后。他们的纪律等于一支经常遭到危险的军队的纪律。斯巴达人一律不准经营商业,工业,出售土地,增加租金;只应该全心全意的当兵。出门旅行,他可以使用邻居的马匹,奴隶,干粮;同伴之间叫人帮忙是应有的权利,所有权并不严格。新生的婴儿送给长老会检查,凡是太软弱或者有缺陷的一律处死;军队只接受壮健的人,而斯巴达人在摇篮里已经入伍了。不能生育的老人自动挑一个年轻人带回家,因为每个家庭都应当供应新兵。成年人为了巩固友谊,交换妻子;军营里对家室的问题并不认真,往往许多东西是公有的。大家在一起吃饭,按队伍集合;军中会食有一套规则,各人或是出钱或是出实物。最紧要的事是操练;呆在家中是丢人的;军营生活占的地位远在家庭生活之上。新婚的男人只能偷偷的与妻子相会,他还得和未婚的时候一样整天在新兵训练班或操场上过活。由于同样的理由,儿童都是军人子弟,全部公有,七岁起就编入队伍。对这些子弟,所有的成年人都是前辈,都是长官,可以处罚他们,做父亲的毫无异议。孩子们赤着脚,只穿一件冬夏一律的大褂,走在街上静悄悄的,低着眼睛,活象年轻的新兵行敬礼的神气。服装是制服,穿扮的款式和步伐一样有规定。夜里睡在芦苇上,天天在冰凉的攸罗塔斯河中洗澡,吃得又少又快,在城里的生活比军营里还要坏;要做军人就应当吃苦。每一百儿童编为一队,归一个青年军官带领,彼此经常拳打足踢,作为打仗的准备。倘想在菲薄的饭食之外多吃一点东西,就得在人家家里或农庄里拿;当兵的应该会靠劫掠过活。每隔一些日子,长官还特意放他们在大路上打埋伏,晚归的土著往往被他们杀死;看见流血,预先试试身手,对他们是有好处的。
   至于艺术,也是适合军队生活的那些艺术。他们带来一种特殊的音乐,叫做多利阿调式,纯粹出于希腊来源的音乐也许只有这一种。①特色是严肃,雄壮,高尚,非常朴素,甚至有些肃杀之气,宜于培养人的耐性和毅力。这种调式不受个人的幻想支配;不许羼人别种风格的变化,柔媚和装饰趣味;那是一种公共的道德教育;象我们的军号军鼓一般调节步伐,指挥队伍。斯巴达有世代相传的吹笛手,好比苏格兰某些部族中吹风笛的乐师。②便是舞蹈也是变相的兵操或阅兵式。孩子们从五岁起就学毕利克,那是一种由武装的战士表演的哑剧,模仿一切攻守的动作,一切攻击,招架,后退,跳跃,弯下身子,拉弓,掷标枪的姿态与手势。还有一种舞蹈叫阿那巴尔,教年轻的男孩子模仿角斗和摔跤。 ③还有许多舞蹈专门为青年男子的,还有许多专门为青年姑娘的,包括剧烈的跳跃,“母鹿的蹦跳”,冲刺的奔跑,“飘着头发,象小马一般把场地弄得尘埃滚滚”。①但主要的是基姆诺班提斯,那是全体民族分成许多合唱队与舞蹈队,一律参加的大检阅。老人的合唱队唱:“我们从前都是强壮的青年;”壮年合唱队答唱:“我们现在就是强壮的青年,你要高兴,请来表演一下;”儿童合唱队接唱:“我们,我们将来比你们还要勇敢。”步伐,队形变化,声调,动作,大家从小就学,反复不已的练习;没有一个地方的合唱队伍比这里规模更大,调度更好的了。倘使今日想找一个千载之下还相仿佛,而事实上也相去不远的场面人我们可以举出〔法国〕圣·西尔军校的检阅和操演,或者更好的是军事体育学校的士兵合唱,作为例子。
   这样一个城邦把体育组织完善是不足为奇的。斯巴达人要不能一以当十的对付土著,就有生命危险。他是全身带甲的步兵,打仗全靠肉搏,排着阵势,站定脚跟,所以最好的教育要训练出最灵活最结实的斗士。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们在出世以前便准备;和其他的希腊人相反,他们不但锻炼男子,还锻炼女人,使儿童从父母双方都能享受勇敢和强壮的天赋。②年轻的姑娘有单独的练身场,不是完全裸体就是穿一件短背心,象男孩子一样的操练,跑,跳,掷铁饼,掷标枪。她们有她们的台唱队,在基姆诺班提斯中和男人一同出场。阿里斯托芬带一些雅典人的讥讽口吻赞美她们的皮色,健康,偏于粗野的体力。③法律规定结婚的年龄,选择最有利于生育的时间与情况。这样的父母自然可能生出美丽健壮的孩子;这是改良马种的办法,而且做得非常彻底,因为坏的出品根本淘汰。——孩子一会走路,就当他马一样的“教练”,按步就班的把身体练得又柔软又强壮。塞诺封说,希腊人中只有斯巴达人平均锻炼身体的各个部分,头颈,手臂,肩膀,腿,并且不限于少年时代,而是天天不断的终身锻炼;在军营中一天要练两次。这种教育不久就显出效果。塞诺封说:“斯巴达人是所有的希腊人中最健全的,他们中间有希腊最美的男子,最美的女人。”他们把漫无秩序,象荷马时代一样专凭蛮劲作战的美西尼阿人征服了,成为各邦的仲裁人和领导;米太战争时期,他们声望极高,不但在陆地上,便是在他们几乎一条船都没有的海上也当统帅,所有的希腊人,连雅典人在内,对此都没有异议。
   一个民族在政治上军事上领先之后,造成他优势的制度就多多少少被邻居模仿。希腊人逐步采取①斯巴达人的,更广泛的是多利阿人的风俗,体制,艺术方面的特色,采用多利阿调式的音乐,卓越的合唱诗,好几种舞蹈的形式,建筑的风格,更简单而更威武的服装,更严密的军队组织,运动员改为完全裸体,体育锻炼定为制度。有关军事技术,音乐和运动的术语,许多是出于多利阿的语源或者是多利阿的方言。中断的体育竞赛在九世纪时恢复过来,这一点就说明体育更受重视,但还有许多事实表明竞赛比以前更普遍。七七六年在奥林匹亚举行的大会,成为希腊纪年开始的年份。以后两百年间又创办毕多,伊斯米和尼米阿的三大竞赛。节目先只限于单程赛跑,②以后陆续加入双程赛跑,角斗,拳击,摔跤,赛车,赛马;后来又加入儿童的赛跑,角斗,摔跤,拳击和其他的竞技,共有二十四项。拉西提蒙人的风俗代替了荷马时代的传统:优胜者的奖品不再是贵重的东西,而是一个用树叶编成的简单的冠冕,古式的腰带废止了;在第十四届奥林匹克大会上,运动员完全裸体出场。从优胜者的名单上可以看出,整个希腊的人都来参加竞赛,包括大希腊,最遥远的岛屿和殖民地在内。从那时起,没有一个城邦没有练身场;练身场成为希腊城镇的标记之一。①雅典最早的练身场设于七○○年。梭伦当政的时代有三个大规模的公共体育场,还有许多小型的。十六到十八岁的青年整天在练身场上过活,象现在走读的中学生,但不是为训练头脑,而是训练身体。好象那个时期连语文和音乐的功课也停止,让青年进入更专门更高级的〔体育〕班子。练身场是一大块方形的场地,有回廊,有种着枫杨树的走道,往往靠近一处泉水或一条河,陈列许多神像和优胜的运动员的雕像。场中有主任,有辅导,有助教,有敬赫美斯神的庆祝会。休息时间青年人可以自由游戏;公民可以随意进去,跑道四周有座位,外边的人常来散步,看青年人练习;这是一个谈天的场所,后来哲学也在这里产生。学业结束的时候举行会考,竞争的激烈达于极点,往往出现奇迹。有些人竟锻炼一辈子。规则订明,进场受训的青年必须发誓至少连续用功十个月;但他们实际做的远不止这些,常常几年的练下去,一直练到壮年,生活起居有一定的规则,按时进食,吃得很多;用铁耙和冷水锻炼肌肉;避免刺激;不寻欢作乐,自愿过禁欲生活。某些运动员的事迹和神话中的英雄不相上下。据说米龙能肩上扛一头公牛,能从后面拉住一辆套着牲口的车不让前进。克罗多人法罗斯的雕像下面刻着一段文字,说他跳远跳到五十五尺〔合今一七·六二公尺〕,把八斤重〔四公斤〕的铁饼掷到九十五尺〔三○·四三八公尺〕。为平达歌颂的运动员有几个竟是巨人。
   我们还得注意,在希腊社会中,这些健美的肉体绝对不是凤毛鳞角的奢侈品,不比现在这样象麦田里的无用的罂粟花;相反,那是一大片庄稼中几支较高的麦穗。国家需要他们,风俗习惯也需要他们。以上提到的那些大力士不仅仅在检阅场上装点门面。米龙带着同胞上阵;法罗斯率领克罗多人援助希腊人抵抗米太人。那时的将军不是一个设计划策的人拿着地图和望远镜站在高地上;而是拿着长枪跑在队伍前面,象小兵一样跟敌人肉搏。米太阿提斯,阿利斯太提,伯里克理斯,和晚期的阿哲西雷阿斯,培罗波达斯,比吕斯,①不但用到才智,还用到膂力,在厮杀的高潮中攻打,招架,冲锋,或是在马上,或是在马下。哲学家兼政治家伊巴米农达斯重伤身死之前,象普通的装甲兵一样安慰自己,因为人家替他枪回了盾牌。一个五项运动的优胜者,希腊最后的将官阿累塔斯,因为能在奇袭与攻城中显出他的矫捷勇猛而感到高兴。亚历山大冲击格拉奈斯的时候象轻骑兵,跳进奥克西特拉克族的城墙的时候象轻装的步兵。作战的方式需要个人与肉体发挥极大的作用,所以第一流的公民,连统治者在内,非成为出色的运动家不可。──除了公共安全的需要,还有迎神赛会的需要;典礼与战争同样要求训练有素的身体,不是练身场出身的不能在合唱与舞蹈队中露头角。我上面提到,诗人索福克勒斯在萨拉米斯胜利以后裸体跳贝昂舞;这个风气到四世纪末期还存在。亚历山大东征,经过特洛亚特,和同伴们在阿喀琉斯墓上的柱子周围裸体赛跑,表示对阿喀琉斯①的敬意。更往前去,在法西利斯城内的广场上看到哲学家西奥但克德的雕像,亚历山大在晚饭以后绕着雕像舞蹈,把花冠丢在像上。——要满足这样的嗜好,这样的要求,练身场是唯一的学校,有如我们前几世纪青年贵族学击剑,跳舞和骑马的传习所。自由的公民原是古代的贵族,所以没有一个自由的公民不经过练身场的训练;唯有这样才算有教养,否则就降为做手艺的和出身低微的人。柏拉图,克赖西巴斯,诗人提摩克雷翁,早先都是运动家;毕太哥拉据说得过拳击奖;欧里庇得斯在埃留西斯运动会上得过锦标。据希罗多德的记载,西希翁尼的霸主克来斯西尼斯招待向他女儿求婚的人,给他们一个运动场,以便“考查他们的出身和教育”。的确,人的身体永远留着受过体育锻炼或者只受低级教育的标记,可以从功架,步伐,手势,安排衣褶的方式上一望而知,好象我们从前辨别一个人是经过传习所训练与琢磨的绅士,还是一个蠢笨的粗人,瘦弱的工匠。
   即使一个人没有动作而单单露出肉体,他的外形的美也证明他受过锻炼。——晒惯太阳,擦惯油,经过灰土,铁耙和冷水浴的冲刷,皮肤棕色,结实,完全没有不穿衣服的样子;皮肤与空气接触惯了,看上去只觉得它在露天很舒服,当然不会哆嗦,不会青一块紫一块,也不会起鸡皮疙瘩;它组织健全,色泽鲜明,表示生命充沛。阿哲西雷阿斯为了鼓动士兵,有一天叫人把波斯俘虏脱掉衣服;希腊人看见波斯人的软绵绵的白肉都笑了,从此瞧不起敌人,作战更勇敢了。——他们的肌肉练得又强壮又柔软,没有一处忽略;身上各个部分保持平衡;现在我们的上臂非常瘦削,肩胛骨没有肉彩,显得强直,那时都很丰满,同腰部和大腿保持恰当的比例。体育教师是真正的艺术家,不仅把人体练得强壮,行动迅速,有抵抗力,并且还求其对称,典雅。以柏加马斯派①的作品《垂死的高卢人》和运动家的雕像相比,立刻显出粗糙的身体和经过训练的身体的距离:一方面,蓬乱的头发粗硬如马鬃,手脚完全是乡下人的样子,皮肤很厚,肌肉僵硬,胳膊肘子是尖的,血管隆起,轮廓都有圭角,线条毫不调和,纯粹是结实的野蛮人的身体;另一方面所有的形式都很高雅,本来软弱而畸形的脚跟,②现在变为线条分明的椭圆形,脚原来过分张开,露出人和猴子的血缘关系,如今成为弓形,跳跃更有弹性;膝盖骨,各个关节,整个的骨骼,原先都很凸出,现在隐没一半,仅仅有个标志而已;肩膀的线条原是水平的,硬性的,现在略为倾斜,气息柔和了;身上各个部分极其和谐,脉络贯通,呵成一气;到处显出生命的年轻与娇嫩,和一株树一朵花的生命同样自然,同样朴素。柏拉图在《梅纳克塞纳》,《竞争者》,《卡尔米特》几篇对话录中间,有不少段落勾勒出现实生活中的这一类姿势。受过这种教育的青年必然会很好很自然的运用四肢;不论俯仰,站立,或是把肩膀靠在柱子上,都和雕像一样的美;正如大革命以前的贵族在行礼,吸鼻烟,听人谈话的时候,有一种从容不迫,潇洒自如的风度,象我们在版画和肖像画上看到的。不过希腊人在态度,举动,姿势上面所显示的,决非出入宫廷的侍臣,而是运动场上的人物。世代相传的体育锻炼在一个特殊民族中培养出来的人材,柏拉图曾经有过描写:
   “卡尔米特,你能胜过别人是很自然的;因为我想没有人能够在雅典举出两个家庭,结亲以后能比你的父族母族生下更美更优秀的后代。你父族的祖先克利提阿斯是特罗比特的儿子,受过阿那克利翁,梭伦,和许多别的诗人的赞扬,认为他不但在美与善方面,并且在一切与幸福有关的德性方面都出类拔萃。你的母族也是如此。据说你的母舅比利兰普被派到波斯和大陆上别的国家出使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长得比他更俊美更高大。无论在哪一点上,这一家所有的人都不比前面一家逊色。你既是这样的父母所生,自然样样出入头地。而且就肉眼所能看到的来说,拿整个外表来说,亲爱的格劳卡斯的孩子,我觉得你不辜负你无论哪一个祖先。”
   在另外一个场合,苏格拉底还加以补充,他说:“我觉得卡尔米特①的身段和美貌都令人赞叹……我们成年人有这种感觉还不足为奇;但我注意到孩子们也对他目不转睛,便是最小的儿童也这样……所有的人望着他象望神像一般。”——克雷封说得更进一步:“他的脸真好看,是不是,苏格拉底?可是他要愿意脱下衣服的话,他的相貌就相形见绌了,因为他整个的身体才美呢。”
   这个小故事使我们追溯到比产生这段文字更早得多的时代,一直到裸体的黄金时代。这是很宝贵很有意义的材料。我们从中看到重视血统的风俗,教育的效果,普遍爱美的风气,一切完美的雕像的渊源。当时许多文献都证实我们这个印象。荷马提到阿喀琉斯和尼雷,说在攻打特洛亚的群英大会中,他们两个是最美的希腊人;希罗多德说斯巴达人卡利克拉德〔有名的运动家〕是和马多尼阿斯〔波斯将领〕作战的希腊人中最美的。一切敬神的庆祝;重大的典礼,都等于健美比赛。雅典挑选最美的老人在雅典娜庆祝大会中执树枝,伊利斯挑选最美的男人向本邦的女神献纳祭品。在斯巴达的基姆诺班提斯大会中,凡是身材不够高大,仪表不够魁伟的将军和名人,在游行的合唱队伍中不能居于前列。西奥弗拉斯塔斯〔四至三世纪时哲学家〕说,拉西提蒙人要他们的国王阿基达马斯缴付罚金,因为他娶了一个矮小的女人,大家认为她只能生出一个渺小的后代,生不出国王来。包塞尼阿斯在阿卡提亚发见有些美女比赛会已有九世纪的历史。有一个波斯人是国王瑟克西斯的亲戚,在队伍中个子最高大,死在阿冈德〔马其顿地区,属希腊〕,当地的居民把他当做英雄一般祭祀。奥林匹克运动会上的优胜者,当时希腊最美的男子克罗多人腓利普,逃亡在塞哲斯塔〔西西里岛上的城邦〕,死后由当地人在墓上盖一所小庙,希罗多德在世的时候祭礼还在举行。——这是由教育培养出来的感情,这感情又反过来影响教育,使教育以培养健美为目的。当然,种族本来是美的但他用制度使自己更美;意志把自然〔人体〕加工过了,而塑像艺术更进一步,把经过琢磨的自然也只能做到一半的功夫加以完成。
   锻炼身体的两个制度,舞蹈与体育,在两百年中诞生,发展,从发源地向外推广,遍及整个希腊,为战争与宗教服务;从此年代有了纪元,培养完美的身体成为人生的主要目的,对于健美的肉体的崇拜甚至流为恶习。①用金属,木材,象牙,云石制作雕像的艺术,在制造活人的教育后面,隔着相当距离逐渐出现。艺术与教育步伐并不相同;两者虽则同时,艺术在两个世纪中还留在低级的与抄袭的阶段。人总先想到现实,再想到模仿;先关心真实的肉体,再关心仿造的肉体;先忙着组织合唱队,然后用雕塑来表现合唱队。肉体的或精神的模型永远出现在表现模型的作品之前;但先出现的时期并不长久;因为制造作品的时候必须模型在大众的记忆中还新鲜。艺术是一个和谐的,经过扩大的回声;正当现实生活到了盛极而衰的阶段,反映现实生活的艺术才达到完全明确而丰满的境界。——希腊的雕塑便是这个情形,成年的时代正在抒情诗的时代告终,萨拉米斯战役以后的五十年之间〔四八○──四三○〕,正当随着散文,戏剧,初期哲学的兴起而开始一个新文化的时期。艺术突然从正确的模仿一变而为美妙的创造。阿利斯托克兰斯,爱琴岛上的雕塑家奥那塔斯,卡那科斯,利基阿姆的毕太哥拉,卡拉米斯,阿革拉达斯,②都还亦步亦趋的模仿现实的形式,有如〔意大利十五世纪初期的〕凡罗契奥,包拉伊乌罗,琪朗达约,弗拉·菲列波·列比,甚至班鲁琴;但到了他们的学生迈隆,波利克利塔斯,菲狄阿期③手里,理想的形式就出现了,正如文艺复兴的绘画到了雷奥那多,米开朗琪罗和拉斐尔的手里。



  希腊的塑像艺术不但造出了人,最美的人,并且造出神明,而据所有古人的判断,这些神明是希腊雕像中的杰作。群众和艺术家,除了对于受过锻炼的肉体的完美,感觉特别深刻以外,还有一种特殊的宗教情绪,一种现在已经混灭无存的世界观,一种设想,尊敬,崇拜自然力与神力的特殊方式。我们心目中必须有这一类独特的情绪与信仰,才能领会波利克利塔斯,阿哥拉克利塔和菲狄阿斯的精神和天才。
   只要念一下希罗多德①的著作,就知道五世纪上半期社会上对宗教还非常热心。希罗多德本人固然相信神明,虔诚到不敢提某个神圣的姓氏和某一桩传说,便是整个民族在敬神的礼拜中也极其热烈,庄严,同当时埃斯库罗斯与平达的诗歌所表现的一样。神明是活的,就在面前;他们会开口说话;大家看得见他们,好比十三世纪时的圣母和圣者。——瑟克西斯的几个使节被斯巴达人杀害以后,他们的脏腑成为不祥之物;那件凶杀案得罪了一个死者,阿伽门农手下光荣的使节,为斯巴达人崇拜的英雄塔西皮奥斯。为了平息这位英雄的怒气,城中两个有钱的贵族出发到亚洲去向瑟克西斯自首,愿意抵罪。——波斯人侵入希腊的时候,所有的城邦都求神示;神示吩咐雅典人向他们的女婿求救;雅典人想起始祖伊累克修斯的女儿奥利赛是被菩雷枪走的,便在伊利萨斯河边为菩雷修一所小庙。特尔斐的神声称他自己会抵抗;果然霹雳打在蛮子身上,岩石滚下来把他们庄死,同时,巴拉斯·普罗诺阿神庙中人声鼎沸,只听见喊杀的声音;当地两个身材高大的英雄菲拉科斯和奥多奴斯,把惊惶失措的波斯人全部赶跑。——萨拉米斯战役之前,雅典人从爱琴岛上运来几座埃阿西特神像帮他们打仗。战役进行的时节,埃留西斯附近的旅客只看见尘埃蔽天,听到神秘的阿查克斯出发援助希腊人的声音。战役结束以后,他们把三条俘虏的船献神;其中一条献给阿查克斯,又在战利品中提出一笔款子给特尔斐岛造一座十二戈台〔合六公尺〕高的像。公众崇拜神明的表现不胜枚举;萨拉米斯战役以后五十年,民间的信仰还很热烈。普卢塔克说,代奥比塞斯“颁布法令,要公众揭发否认神明或者对天上的现象教授新学说的人”。为了亵读神明,阿斯培希阿,安那克萨哥拉斯,欧里庇得斯,都受到惊扰或控告,阿尔西拜提被判死刑,苏格拉底被处死刑;他们的罪名在有几个人是虚构,有几个人是事实。对于嘲笑神秘事物或破坏道德观念的人,群众的义愤非常激烈。当然,我们在这些细节中除了看到古老的信仰历久不衰以外,同时也看到自由思想的诞生。在伯里克理斯周围,正如在洛朗·特·梅提契周围,有一小群哲学家和穷根究底的推理家,菲狄阿斯和后世的米开朗琪罗一样,就在这个小圈子内。但在前后两个时代中,传统与传说仍旧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威,支配一般人的想象和行事。因为脑子里都是五光十色的形象,所以即使听了哲学家的议论而有所波动,对于心目中的神明的形象也只有澄清和扩大的作用。新的智慧并不毁灭宗教,而是表达宗教,恢复宗教的本质,使人对于自然界的威力的看法回复到诗的观点。初期的物理学家尽管对宇宙作过一番海阔天空的猜测,世界仍然很生动,反而更庄严;菲狄阿斯也许就是听见了安那克萨哥拉斯的“睿智”说①,才有创造他的邱比特,巴拉斯,阿弗罗代提的意境,而象希腊人所说的表现出神的庄严。
   要具有神明的观念,必须在传说中面目分明的神身上辨别出产生神的一些永恒,普遍与巨大的力。只看见神的形象,而不能在光明闪烁的境界中窥见形象所象征的物质力量或精神力量,就不过是一个狭隘枯燥的偶像崇拜者。那种力量,赛蒙和伯里克理斯时代〔五世纪〕的人还能看到。最近,各种神话的比较研究指出,与印度神话有亲属关系的希腊神话,原先只表现自然界各种力量的活动,后来由语言逐渐把物质的原素与现象,把物质原素的千变万化的面目,把它们的生殖力,把它们的美,变做了神。多神教的起源是人看到生生不灭,生育万物的大自然以后所发生的感觉,这个感觉是永远存在的。每样东西都有神的意味,人会跟事物说话;在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中,人往往呼召万物,把万物当作和人共同指挥人生大合唱的神灵。菲罗克提提斯出发〔征伐特洛亚〕之前,向“流动的水仙,海水冲击巉岩的洪亮的声音”告别,说道:“波涛环绕的雷姆诺斯土地,再会了;但愿你把我一路顺风送出去,送到运命派我去的地方。”——钉在山崖上的普罗密修斯向天上地下的一切伟大的生灵呼吁,说道:②“噢,神明的空气,迅速的呼吸〔风〕,河流的泉源,海浪的无边的微笑;噢,土地!万物的母亲!洞烛一切的日球,我向你们呼吁!你们看,我身为神明,被诸神折磨得好苦!”这些原始的隐喻本是宗教的根源,观众只要让自己的情感自由活动,就会仍旧想到这种隐喻。在埃斯库罗斯的一个残存的剧本中,阿弗罗代提说:“明净的天空喜欢钻入大地,爱神以大地为妻,产生万物的天上降下的雨使大地受孕,然后大地给人生产牲畜的饲料和特米忒〔农业之神〕的谷物。”——要了解这种语言,只消离开我们人造的市镇和行列整齐的庄稼;只消独自走到岗峦起伏的海滨,完全浸在原封未动的自然界的景色中间,你就会和自然界交谈,会觉得它有声有色,和人的相貌一样;狰狞的静止的山会变做秃顶的巨人或蹲伏的妖怪;蹦跳发亮的水好比快活,唠叨,疯疯癫癫的家伙;静悄悄的巨松象古板的处女。等到你望着碧蓝的南海,光辉四射,装扮得象参加盛会一般,如埃斯库罗斯所说的堆着无边的微笑,那时你被醉人心脾的美包围了,浸透了,想表达这个美感,你就会提到生自浪花的女神的名字〔阿弗罗代提①〕,跨出波涛使凡人和神明都为之神摇魄荡的女神的名字。
   一个民族只要能在自然景物中体会到神妙的生命,就不难辨别产生神的自然背景。传说把自然背景表现为面目分明的人,但在雕像艺术的鼎盛时期,自然背景还清清楚楚在人的形象之下映现出来。有些神,特别是流水,树林,山脉的神,始终是一见便明的。那伊阿特〔泉水与河流的女神〕或奥雷阿特〔山神〕的确是一个年轻姑娘,象在奥林匹亚神庙的方龛上坐在岩石上头的那一个;②至少形象的幻想和雕塑的幻想把她表现为这样:但你一提到她的名字,自会发觉静寂的森林的庄严神秘,或者飞涌的泉水的清新无比的气息。在希腊人的圣经,荷马的诗歌中,于里斯掉在海里,游泳两天以后,到了“一条秀美的河流出口的地方,他对河流说,大王,不管你是谁,容我向你告禀;我躲过波塞顿〔侮神〕的愤怒,逃出大海,投到你面前,向你热诚呼吁……大王,求你怜悯,我能向你祈求就是我的荣幸。——他这样说着,河流果然平静下来,止住浪潮,在于里斯面前停着不动,在出口的地方把他接进去了”。这儿的神显然不是一个躲在岩穴中的满面胡子的人物,而是河流本身,而是和平而好客的流水。——又如对阿喀琉斯发威的河流:“桑萨斯〔小亚细亚南部的河〕一边说着一边向他〔阿喀琉斯〕猛扑过来,逞着疯狂的怒气响成一片,挟着水沫,鲜血和死尸。从宙斯那儿来的耀眼的水波一跃而起,抓住彼雷的儿子〔阿喀琉斯〕……于是赫淮斯托斯〔火神与金属之神〕向河流喷射他鲜明的火焰,榆树烧起来了,还有杨柳,还有垂柳;莲花也烧起来了,还有密布在美丽的河边的菖蒲,扁柏;鳗鲤和鱼类,被赫淮斯托斯滚热的呼吸逼得四散奔逃,或者在漩涡中下沉,便是河流也感到筋疲力尽,叫道:赫淮斯托斯!没有一个神能跟你抵敌。算了吧。——河流这么说着,浑身火热,明净的水都在沸腾。”六个世纪以后,亚历山大在海达斯班士河〔今印度基拉姆河〕上登舟,站在船首向海达斯班士河,向另外一条姊妹河,向两条河在下流汇合而他也要经过的印度河,奠酒致祭。——对于一个简单而健全的心灵,一条河,尤其陌生的河,就是一种神力;人看了觉得它是一个永恒的,永远在活动的生灵,有时保育万物,有时毁灭万物,有无数的形状,无数的面貌;滔滔无尽而有规律的流水使人体会到一种平静,雄伟,庄严,超人的生命。即使到了艺术衰微的时期,在代表尼罗河和台伯河的塑像上面,古代雕塑家还记得原始的印象,雕像的宽阔的上身,平静的姿态,茫然的眼神,表明艺术家仍然想借人体来表达江河的浩荡,水流的平均与超然物外的意境。
   有些场合,单是神的名字就透露出神的本质。“黑斯提亚”的意思是厨灶,家庭生活的中心,所以黑斯提亚女神永远离不开圣洁的火焰。“特米忒”的意思是哺育万物的土地;崇拜她的形容词称她为黑色的,深沉的,地下的,幼小生物的保姆,送果子的女人,绿化使者。在荷马的诗篇中,太阳不是阿波罗而是另外一个神,后来因为阿波罗是光明之神,才与太阳神合为一体。许多其他的神,如四季之神霍雷,正直之神提赛,报复之神内美西斯,在崇拜者心中都是意义与名字同时出现的。——我只举爱神埃洛斯为例,就可说明希腊人的聪明活泼的头脑怎样把对于某一个神的崇拜和对于一种自然力的猜测结合在同一情感之内。索福克勒斯说:“爱神,你是不可战胜的,你扑向权势,扑向财富,你住在少女的骄傲的面颊上;你飞渡海洋,你也走进简陋的茅屋;不朽的神明,生命短促的凡人,没有一个躲得了你。”时期再晚一些,《宴会》①中的许多宾客对爱神的名字有不同的解释,使这个神明的性质又有许多变化。有些人认为,既然爱情的意义是同情与和洽,爱神应当是最普遍的神,并且正如希西俄德所说的,是世界上一切秩序一切和谐的创造者。另外一些人认为,爱神在诸神中最年轻,因为老年排斥爱情,爱神也最娇弱,因为他的行动与休息都在最温柔的东西之上,在人的心上,而且只在一些温柔的心上;爱神的本质是微妙的液体,因为他出入于人的心灵而不让人发觉;爱神的皮色象鲜花,因为他生活在芬芳之中,花丛之中。还有人说,爱情既是欲望,就是有所不足,所以爱神是贫穷的儿子,又瘦又脏,没有鞋子,睡在露天,但是爱美,所以他大胆,活跃,勤谨,有恒,胸怀旷达。可见在柏拉图手中,神话有了新生命,化出许多形式。——在阿里斯托芬笔下,天上的云几乎真的象神明一样。希西俄德在《诸神谱系》中把神明和自然原素有意无意的混为一谈,①说“在哺育万物的大地之上有三万个守护神”;最早的物理学家兼哲学家塞来斯,说万物生于湿,又说万物之中皆有神:如果我们注意这些说数,就能懂得希腊宗教的深刻的观念,懂得希腊人在神明的形象之下猜到自然界的无穷的威力的时候,自有一种激动,赞叹和虔敬的心情。
   事实上,并非所有的神与实物合为一体的程度一律相等。有些神,而且正是最通俗的神,经过传说的一再加工,已经脱离实物而成为面目鲜明的人物。——希腊神明的世界有如夏末秋初的橄榄树。按照枝条的地位与高低,果实的成熟参差不一;一部分果实刚刚长出来,只有一个饱满的雌蕊与果树密切相连;另一部分果子已经成熟,但还留在枝上;还有一些是结构全部完成,已经掉在地上,要留神细看才能认出原来的花梗。——希腊的奥林泼斯就是这样;人把自然力拟人化的变形的程度各有不同,在某些神明身上,自然力的特征还盖住个人的面貌,有些神明是自然与个人的面貌同样显著,还有一些神明已经变做人,和自然力的联系只有几条线索,有时只有一线相连,而且不易辨认。可是究竟还相连。宙斯在《伊利亚特》中是个傲慢的族长,在《普罗密修斯》中是个篡位而专制的国王,但许多特点表明他始终不失本来面目,始终是下雨和轰雷闪电的天;关于宙斯的通行的形容词和古老的成语都指出他原来的性质,比如说“宙斯降下河流”,“宙斯下雨”等等。在克里特岛上,宙斯这个名词的意思是白昼;后来恩尼阿斯〔三至二世纪〕在罗马说他是“那道灼热的白光,大家称之为邱比特”。我们在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中看到,在农夫,平民,头脑简单而老派的人心目中,宙斯始终是“灌溉田地,叫庄稼生长”的神。哲人学派的学者告诉他们世界上并没有宙斯,他们听了大为奇怪,问:“那末打雷和下雨的是谁呢?”宙斯曾经雷劈泰坦,雷劈长着一百个龙头,口吐黑焰的泰封;他们从地下生出来,象蛇一样纠缠在一起,侵犯天空。①宙斯住在群山的顶上,那儿是高与天接,云雾所聚,霹雳所击的地方;他是奥林泼斯山上的宙斯,也是伊索姆山上的宙斯,也是海美塔斯山上的宙斯。其实他和所有的神一样有多重性,凡是人特别感觉到他存在的地方,凡是在天边认出他的面目,奉他为神而祭他的各个城邦,以至于各个家庭,都有宙斯。泰克曼斯〔神话中的?女英雄〕说:“我用你家里的宙斯的名义恳求你。”——要正确理解希腊人的宗教情绪,必须设想某一部族所住的一个山谷,一带海岸,整个原始的风景;希腊人当做神灵的东西并非一般的天空,一般的土地,而是他的群山环绕的天空,他所居住的土地,他在其中生活的树林,溪水;他有他的宙斯,他的波塞顿,他的希雷〔司婚姻的女神〕,他的阿波罗,他有他的森林与河流的仙女。罗马人的宗教保留原始精神特别完整,加米叶〔四世纪〕说:“这个城里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宗教的痕迹,没有一个地方没有神。”——埃斯库罗斯悲剧中的一个人物说:“我不怕你国内的神,我对他们没有义务。”严格说来,希腊的神是地方性的;②从本源上看,神就是这块地方;所以在希腊人心目中,他的城邦是神圣的,所有的神明与他的城邦是一体。他出门回来向城邦致敬,决非一种富于诗意的仪式,象服尔德悲剧中所写的坦克累特;也不仅仅象现代人这样,因为重新看到熟悉的东西,因为回到故居而感到高兴;希腊人的海滩,山岭,环绕在他部族四周的城墙,路旁埋葬本邦创始英雄的骸骨和神灵的坟墓,他周围的一切,对他都等于一所神庙。阿伽门农说:“阿哥斯以及所有本地的神,我首先向你们致敬;是你们帮助我回家的,也是你们帮助我向普赖阿姆〔特洛亚的国王〕报仇的。”——我们越仔细观察,越觉得他们的情感严肃,他们的宗教言之成理,他们的敬神极有根据;只是到后来,在轻浮和颓废的时代,希腊人才变成偶像崇拜者。他们说:“我们所以用人的形象来代表神,因为世界上没有比人更美的形式。”但在生动的形式之外,他们还隐隐约约窥见统治人心与宇宙的普遍的威力。
   我们不妨从他们的迎神赛会中挑出一个例子,例如庆祝雅典娜的大会,分析一下雅典人杂在庄严的行列中去瞻仰他的神明的时候,有些什么思想什么感情。——时期是九月初。接连三天,全邦的人都去看竞技;先是在奥台翁,①有场面豪华的舞蹈,有荷马诗歌的朗诵,有歌唱比赛,七弦竖琴比赛,笛子比赛,有裸体的青年舞蹈队跳毕利克舞,有穿衣服的合唱队列成圆周唱酒神颂歌;接着田径场上举行各种裸体竞赛,有男子的和儿童的角斗,拳击,摔跤,有裸体或武装的运动员的单程策跑,双程赛跑,火炬赛跑,有赛马,有驾两匹马的和四匹马的赛车,有普通车比赛,有战车比赛,上面两人一个中途跳下,在车后奔跑,然后又跃上车去。诗人平达说:“神明都喜爱竞技”,所以敬神最好是请他们看竞技。——第四天开始游行,巴德农的楣带雕塑还给我们留下一个游行的场面。领队是高级的祭司,特别挑选的最美的老人,世家的处女,手捧祭品的加盟城邦的代表团,然后是客民捧着金银镂刻的杯盘器皿,运动员或是步行,或是骑马,或是驾车,然后是一长串主祭的人和作为祭礼的牺牲;最后是盛装华服的民众。港口里的“圣舟”同时出发,桅上挂起巴拉斯的帆,那是养在伊累克修斯神庙中的年轻姑娘专诚为巴拉斯绣起来的。“圣舟”从陶器区①驶往埃留西斯湾绕一个圈子,沿着卫城的北面和东面航行,靠近阿勒山岗〔雅典法庭所在地〕停下,卸下桅上的帆,捧去献给雅典娜。游行的队伍也在这里跨上一百尺长〔三十二公尺〕,七十尺宽〔二十四公尺〕的云石大梯,宣达卫城的大门。正如比萨老城的一角被大教堂,斜塔,先贤词,浸礼堂挤满了一样,雅典城中那块陡峭的高地也全部作祭神之用,只看见宗教建筑,大庙,小庙,巨型雕像,普通雕像。卫城在四百尺〔一二八公尺〕的高度之上控制全区;庙堂的侧影映在天空,在庙堂的转角和柱子之间,雅典人可以望见大半个阿提卡地区:四周的光山照着夏天的太阳,发亮的海嵌在岩石嶙峋的海岸中间,还有一切产生神明的巨大而永久的生灵,如彭泰利卡斯山和山上的神坛,远处的巴拉斯—雅典娜神像,海美塔斯山和安希斯姆山,那儿巨大的宙斯像还显出打雷的天与高山峻岭的原始关系。
   他们把圣舟上的帆一直送进伊累克修斯神庙。这是他们所有的神庙中最庄严的一所,藏着神圣的遗物,有从天上掉下的巴拉斯像,有阿提卡开国的王西克罗普斯的坟墓(雅典人最早的一座坟墓)和神圣的橄榄树。②在这里,一切传说,一切仪式,一切神灵的名字,在头脑中隐隐约约引起许多境界壮阔的回忆,文明的最初阶段和最初的奋斗。在模糊的神话中,人窥见太古时代的水,火,土的斗争,经过斗争才有万物诞生;土地从水中浮起,有了生殖的力量,布满有益的植物和养育人的谷类树木;自然界的旷野的原素互相冲击,精神逐渐在混沌中抬头,居于主导地位,然后土地才宜于人类居住。始祖西克罗普斯的象征是和他同名的蝉;①大家认为蝉生于土,是纯粹雅典的虫,歌声美妙,身体瘦小,住的是干燥的山岗;老辈的人把蝉的形象作为装饰品插在头发上。西克罗普斯的旁边是世界上第一个发明家,把谷物磨成粉末的德利普托雷玛斯,他的父亲是狄奥洛斯,意思是两道犁沟,女儿叫做高提斯,意思是大麦。关于雅典的祖先伊累克修斯的传说,含义更深。初民幼稚的幻想把他的出身说得又天真又古怪,伊累克修斯的意思是肥沃的土地,他的几个女儿叫做“明朗的空气”,“露水”,“大露水”:这些名字说明原始的人懂得干旱的土地要靠夜里的潮气才能生育。祭礼中许多细节还有更进一步的说明。为伊累克修斯绣帆的姑娘叫做伊累福尔,递送露水的使者;她们夜里到阿弗罗代提神庙附近的窟穴中走一遭,作为取露水的象征。开花的季节叫做塞罗,结果的季节叫做卡波,仍然是司农神的名称,一律受到崇拜。所有这些名字的意义都深深的印在雅典人的头脑中,使他模模糊糊体会到本民族的历史。他相信他的奠基人和祖先们的英灵在坟墓周围继续活着,保佑敬重他们坟墓的人;他给他们送点心,蜜,酒,而在供奉祭品的时候,他瞻前顾后,一眼之间看到城邦的长时期的兴旺,而心中的希望又把将来与过去连接在一起。
   在古老的庙堂中〔伊累克修斯神庙〕,巴拉斯还和伊累克修斯住在一处;伊克泰那斯建造的新庙〔巴德农神庙〕却专门供奉巴拉斯,庙内的一切都叙述她的光荣的历史。雅典人对于她原始时代的情形已经不甚了了;精神面貌的发展淹没了她和物质世界的关系,但兴奋的心情自有它的悟住,而零星的传说,与她有关的形容词,从古以来的头街,都使人想到那个遥远的时代,而她就是从那个遥远的时代中来的。大家知道,她是专打霹雳的天的女儿,就是宙斯的女儿,而且是他一个人生的;她在轰雷闪电,自然界大骚动的时节从宙斯的头里冲出来;希利奥斯(太阳与光明之神〕为之停步不前,大地和奥林泼斯为之震动不已;海浪大作;光芒四射的金雨降在地上。没有问题,初民最早把她作为霁色初开的境界崇拜;大雷雨之后,他们突然看到洁白明净的天色,感到一股新鲜之气,不由得伏在地上膜拜;他们把她比做一个刚强的姑娘,称她为巴拉斯。①但阿提卡的空气特别透明,灿烂,纯净,所以巴拉斯又成为雅典娜,意思是雅典女子。她早期的另外一些别号有一个叫做德利多日尼,是出生于水的意思,说明她是雨水所生,或者令人想起波浪的闪光。还有一个痕迹指出她的来源:她眼睛青中带蓝,作为她象征的乌是眼珠能在夜里发光的枭。她的面貌逐步肯定,历史也逐渐加多。出生时天摇地动的情景使她成为战神,全身带甲,威力无边,宙斯与造反的泰坦作战的时候,她就在旁出力。因为是处女和纯洁的光明,所以她后来成为思想与智力的女神;她又号称为工艺之神,因为她发明艺术;又号称为骑士,因为她制服了马:又号称为救苦救难的神,因为她能治病。神庙的墙上记录着她所有的功德和勋绩。雅典人的目光从庙堂的三角墙转移到一大片风景中去的时候,一刹那之间能同时看到宗教上两个互相印证的时代,而在极美的境界前面,两个时代又在雅典人心中结合为一。他在南方的地平线上看到无边的大海,名叫波塞顿,他是蓝色的神明,拥抱大地,撼动大地,手臂抱着海岸和岛屿;而在巴德农西面的三角墙上,雅典人就看到海神波塞顿站在那里,挺着肌肉发达的胸脯,强壮的裸露的肉体,作着赫然震怒的手势,他后面是阿姆非德雷提〔海的女神〕,波塞顿的妻子;半裸的阿弗罗代提坐在塞来萨身上,拉多纳带着两个孩子〔阿波罗与狄阿挪〕,还有留科苏埃,哈利罗赛沃斯,欧累德,那些女性和儿童的婀娜的形体表现海水的妩媚,娇憨,活泼,和永远的微笑。在同一块云石〔雕塑〕上面,胜利女神巴拉斯制服了波塞顿用铁耙从土中翻出来的马,把它们带给代表土地的神明;那些神明是阿提卡的奠基人西克罗普斯,始祖伊累克修斯,伊累克修斯的三个使贫瘠的土地滋润的女儿,美丽的泉水卡利罗埃和浓荫掩蔽的河流伊利萨斯。①雅典人看过了神明的形象,只消把眼睛往下一瞥,就能在高地之下发现神明本身〔河流,海洋,土地〕。
   但是巴拉斯的光辉无处不在;用不到思索,用不到学问,只消有诗人或艺术家的眼睛和心灵,就能辨别出巴拉斯女神和事物的关系:灿烂的天色中有她,辉煌的阳光中有她,轻灵纯净的空气中也有她。雅典人认为他们的创造力和民族精神的活跃都得力于这个轻灵的空气;而已拉斯就是地方特性和民族精神的代表。在密布橄榄树的田间,在种满五色缤纷的农作物的山坡上,在兵工厂冒烟和船舶密集的三个港口里,在城市通到海边的一长条坚固的夹墙中,在美丽的城中,极目所及,没有一处不显出巴拉斯的才能,灵感和事业。就是巴拉斯所代表的民族天才,使雅典有它的剧场,练身场,公民大会的会场,重修的纪念建筑和新建的〔指萨拉米斯战役以后〕屋宇,把山岗上上下下都盖满了;并且凭着它的艺术,工业,赛会,发明,不屈不挠的勇气,雅典成为“全希腊的学校”,领土遍及地中海,声威远播,在希腊民族中称雄。
   这时,巴德农的大门打开了:在祭品,花冠,水瓶,甲胄,箭筒,银制的面具中间,巍峨的神像,本邦的守护神,童贞女,常胜将军〔巴拉斯〕,一动不动的站着,长枪靠在肩上,盾牌笔直的放在身边,右手托一个黄金与象牙雕的胜利之神,胸口披着黄金的胸甲,头上戴着紧窄的金盔,穿着色泽深浅下一的黄金袍;脸孔,手脚,臂膀的温和的象牙色调,被富丽堂皇的武器与服饰衬托得格外显著;宝石镶嵌的明亮的眼睛,在漆成彩色而光线柔和的圣堂中炯炯发光,菲狄阿斯在雕塑巴拉斯,想象她的庄严恬静的表情的时候,的确体会到一种超人的力,控制事物的进行,控制活跃的智慧的普遍的力。在雅典人心目中,活跃的智慧原是本邦的精神所在。那时新派的物理学与哲学还没有把精神与物质分离,认为思想是“最轻最纯粹的一种物质”,近乎微妙的以大;在世界上建立秩序,维持秩序;①也许菲狄阿斯因为回想起这种学说,才有一个比通俗的观念更高级的观念。爱琴神庙中的巴拉斯〔古风时代的作品〕已经很庄严了,但菲狄阿斯的巴拉斯在表达永恒事物的庄严方面更进一步。——我们走着迂回曲折的途径,从越来越逼近中心的圆周中把塑像艺术的全部源流观察过了;但供奉雕像的地方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遗址,庄严的形体已经杳无踪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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