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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与火之歌》第一卷 第一部

作 者 乔治·马丁
内容简介 
  本书主要描述了在一片虚构的中世纪大陆上所发生的一系列相互联系的宫廷斗争、疆场厮杀、游历冒险和魔法抗衡的故事,全书七卷(包括未出的各卷)浑然一体,共同组成了一幅壮丽而完整的画卷。书名"冰与火",为的是突出人性挣扎的含义,书中塑造了无数的人物,但其着眼点,却并非孤立地凸现英雄主义,奉献精神或奸猾阴谋,而是将书中人物放在一个"真人"的角度,写出他或她在时代和社会的旋涡中不同的境遇与选择。从写作上说,本书与莎翁的《哈姆雷特》颇有共通之处。从中,读者便能与之产生呼应,共同经历这冰与火的洗礼……


第1节:序章 

  "既然野人已经死了,"眼看周围的树林逐渐黯淡,盖瑞不禁催促,"咱们回头吧。"

  "死人吓着你了吗?"威玛·罗伊斯爵士带着轻浅的笑意问。

  盖瑞并未中激将之计,年过五十的他算得上是个老人,这辈子看过太多贵族子弟来来去去。"死了就是死了,"他说,"咱们没必要跟死人打交道。"

  "你能确定他们真死了?"罗伊斯轻声问,"证据何在?"

  "威尔看到了,"盖瑞道,"我相信他说的话。"

  威尔料到他们早晚会把自己卷入这场争执,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娘说过,死人不会唱歌。"他插嘴道。

  "威尔,我奶妈也说过这话,"罗伊斯回答:"千万别相信你在女人怀里听到的东西。就算人是死了,也能让我们了解很多东西。"他的余音在暮色昏暝的森林里回荡,似乎吵闹了点。

  "回去的路还长着呢,"盖瑞指出,"少不了走个八九天,况且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威玛·罗伊斯爵士意兴阑珊地扫视天际。"每天这时候不都如此?盖瑞,你该不会怕黑吧?"

  威尔看见盖瑞紧抿的嘴唇,以及他厚重黑斗篷下强自遏抑的怒火。盖瑞当了四十年的守夜人,这种资历可不是随便给人寻开心的。但盖瑞不只是愤怒,在他受伤的自尊底下,威尔隐约察觉到某种潜藏的不安,一种近似于畏惧的紧张情绪。

  威尔深有同感。他戍守长城不过四年,当初首次越墙北进,所有的传说故事突然都涌上心头,把他吓得四肢发软,事后想起难免莞尔。如今他已是拥有百余次巡逻经验的老手,眼前这片南方人称作鬼影森林的广袤黑荒,他早已无所畏惧。

  然而今晚是个例外。此夜迥异往昔,四面环暗中有种莫可名状,让他汗毛竖立的惊悚。他们轻骑北出长城,中途转向西北,随即又向北,九天来昼夜加急、不断推进,紧咬一队野人土匪的足迹。环境日益恶化,今天已降到谷底。阴森北风吹得树影幢幢,宛如狰狞活物,威尔整天都觉得自己受到一种冰冷且对他毫无好感的不名事物监视,盖瑞也感觉出了。此刻威尔心中只想掉转马头,没命似地逃回长城。但这却是万万不能在长官面前说起的念头。

  尤其是这样的长官。

  威玛·罗伊斯爵士出身贵族世家,在儿孙满堂的家里排行老么。他是个俊美的十八岁青年,有双灰色眸子,举止优雅,瘦得像把尖刀。骑在他那匹健壮的黑色战马上,比骑着矮小犁马的威尔和盖瑞高出许多。他穿着黑色皮靴,黑色羊毛裤,黑色鼹鼠皮手套,黑色羊毛衫外套硬皮甲,又罩了一件闪闪发光的黑色环甲。威玛爵士宣誓成为守夜人尚不满半年,但他绝非空手而来,最起码行头一件不少。

  而他身上最耀眼的行头,自然便是那件既厚实、又柔软惊人的黑色貂皮斗篷。"我敢打赌,那堆黑貂一定是他亲手杀的,"盖瑞在军营里喝酒时对兄弟们说:"我们伟大的战士哦,把它们的小头一颗颗扭断啦。"当时便引得众人哄笑一团。

  假如你的长官是大伙儿饮酒作乐时的嘲笑对象,你要怎么去尊敬他呢?威尔骑在马上,不禁如此思量。想必盖瑞也深有同感。

  "莫尔蒙叫我们追查野人行踪,我们也照办了,"盖瑞道:"现在他们死了,再也不会来骚扰我们。而眼前还有好长一段路等着我们。我实在不喜欢这种天气,要是下雪,我们得花两个星期才能回去。其实下雪还算不上什么,大人,您可见过冰风暴肆虐的景象?"

  小少爷似乎没听见这番话。他用他特有的那种兴致缺缺、漫不经心的方式审视着渐暗的暮色。威尔跟随他已有些时日,知道这种时候最好不要打断他。"威尔,再跟我说一遍你看到了些什么。巨细靡遗地讲,别漏掉任何细节。"

  在成为守夜人以前,威尔原本靠打猎维生。说难听点,其实就是盗猎者。当年他在梅利斯特家族的森林里偷猎公鹿,正忙着剥鹿皮,弄得一手血腥的时候,被受雇于梅利斯特家的自由骑手逮个正着。他若是不选择加入黑衫军,就只有单手被砍一途。威尔潜行的本事是一等一的,在森林里的无声潜行等闲难及,黑衫军的弟兄们也果然很快就发现了他的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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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活人绝不会躺得这么安静

  "营地在两里之外,翻过山脊,紧邻着一条溪。"威尔答道,"我已经靠得很近了。总共有八个人,男女都有,但没看见小孩。他们背靠着大石头,虽然雪几乎把营地整个盖住,但我还是分辨得出来。没有营火,只有火堆的余烬比较明显。他们一动不动,我仔细看了好长时间,活人绝不会躺得这么安静。"

  "你发现血迹了吗?"

  "嗯,没有。"威尔坦承。

  "你看见任何武器了吗?"

  "几支剑、两三把弓,还有个家伙带了一柄斧头。铁打的双刃斧,似乎挺沉的,就放在他右手边的地上。"

  "你记下他们躺着的相对位置了吗?"

  威尔耸耸肩。"两三个靠着石头,大部分躺在地上,像是被打死的。"

  "也可能是在睡觉。"罗伊斯提议。

  "肯定是被打死的,"威尔坚持己见,"因为有个女的爬在铁树上,藏在枝头,应该是斥候。"他浅浅一笑。"我很小心,没让她见着。但等我靠近,却发现她根本毫无动弹。"说到这儿他不禁一阵颤抖。

  "你受寒了?"罗伊斯问。

  "有点罢,"威尔喃喃道,"大人,是风的关系啊。"

  年轻骑士转头面对灰发老兵。结霜的落叶在他们耳边低语飘零,罗伊斯的战马局促不安。"盖瑞,你觉得是谁杀了这些人?"威玛爵士随口问,顺手整了整貂皮长袍的褶裥。

  "是这该死的天气,"盖瑞斩钉截铁地说,"上个严冬,我亲眼见人活活冻死,再之前那次也看过,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人人都说当时积雪深达四十尺,北风冷得跟玄冰似的,但真正要命的却是低温。它会无声无息地逮住你,比威尔还安静,起初你会发抖、牙齿打颤、两腿一伸,梦见滚烫的酒,温暖的营火。很烫人,是的,再也没什么像寒冷一样烫人了。但只消一会儿,它便会钻进你体内,填满你的身体,过不了多久你就没力气抵抗,渴望坐下休息或小睡片刻,据说到最后完全不觉痛苦。你只是浑身无力,昏昏欲睡,然后一切渐渐消逝,最后,就像淹没在热牛奶里一样,安详而恬静。"

  "我看你蛮有诗意嘛,"威玛爵士下了评论,"没想到你还有这方面的天分。"

  "大人,我亲身体验过严寒的威力,"盖瑞往后拉开他的兜帽,好让威玛爵士看清楚他耳朵冻掉之后剩下的肉团。"两只耳朵,三根脚指,还有左手的小指,我这算是轻伤了。我大哥当年就是站岗的时候活活冻死的,等我们找到他,他脸上却还挂着笑意。"

  威玛爵士耸肩道:"我说盖瑞,你该多穿两件衣服。"

  盖瑞怒视着他的年轻长官,气得耳根发红。当年伊蒙学士把他坏死的耳朵割去,如今耳洞旁还留着伤疤。"等冬天真正来临时,看你能穿得多暖。"他拉起兜帽,缩着身子骑上马,阴沉地不再吭声。

  "既然盖瑞都说是天气的关系了……"威尔正要开口。

  "威尔,上周你有没有站卫兵?"

  "有啊,大人。"他哪星期没抽到站卫兵的签,这家伙究竟想说什么?

  "长城的情形如何?"

  "在'哭泣'啊,"威尔皱着眉头说。这下他明白了。"所以他们不是冻死的,假如城墙会滴水,表示天气还不够冷。"

  罗伊斯点点头。"聪明。过去这周结了点霜,偶尔还下点雪,但绝对没有冷到冻死八个人的地步。更何况他们穿着保暖的毛皮御寒,所处地形足以遮挡风雪,还有充足的生火材料。"骑士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威尔,带路罢,我要亲眼看看这些死人。"

  事情演变至此,他们别无选择。既然命令已下,也只有照办的份。

  威尔打前锋,骑着他那头长毛的马,在矮树丛里小小心翼翼地探路。昨夜下了一场小雪,这会儿树丛底下有许多石块、树根和水洼,一不小心就会失足。威玛·罗伊斯爵士跟在后面,他那头高壮骏马不耐烦地吐着气。巡逻任务最不适合骑战马,但贵族子弟哪听得进去?老兵盖瑞殿后,一路低声喃喃自语。

  暮色渐沉,无云的天空转为淤青般的深紫,然后没入黑幕。星星出来了,新月也升起。威尔暗自感谢星月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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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死人转移阵地啰

  "我们应该可以再走快点。"罗伊斯说。这时月亮已快升上天顶。

  "你的马没这能耐,"威尔道,恐惧使他无礼起来。"少爷您走前面试试?"

  威玛·罗伊斯爵士显然不屑回答。

  树林深处传来一声狼嗥。

  威尔在一棵长满树瘤的老铁树旁停住,下了马。

  "为何停下?"威玛爵士问。

  "大人,后面的路步行比较好,翻过那道山脊就到。"

  罗伊斯也停下来凝神远望,一脸思量的表情。阵阵冷风飒飒响彻林间,他的貂皮大衣在背后抖了抖,彷彿有了生命。

  "这儿不太对劲。"盖瑞喃喃地说。

  年轻骑士对他轻蔑地一笑。"是吗?"

  "你难道没感觉?"盖瑞质问,"仔细听听暗处的声音。"

  威尔也感觉到了。在守夜人服役这四年来,他从未如此恐惧。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风声,树叶沙沙响,还有狼嚎。盖瑞,是哪一种把你吓破胆啦?"罗伊斯见盖瑞没接腔,便优雅地翻身下马。他把战马牢牢地绑在一根低垂的枝干上,跟其他两匹离得远远的,然后抽出长剑。这是把城里打造的好剑,剑柄镶着珠宝、熠熠发亮,月光在明晃晃的钢剑身上反照出璀璨光芒,无疑是新打造的。威尔很怀疑它有没有沾过血。

  "大人,这儿树长得很密,"威尔警告,"可能会缠住您的剑,还是用短刀罢。"

  "我需要指导的时候自然会开口。"年轻贵族道,"盖瑞,你守在这里,看好马匹。"

  盖瑞下马。"我来生个火。"

  "老头子,笨也要有个限度。若这林子里有敌人,我们难道要生火引他们过来么?"

  "有些东西就只怕火,"盖瑞道,"比如熊、冰原狼、还有……还有好些东西。"

  威玛爵士紧抿嘴唇。"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盖瑞的斗篷遮住了他的脸,但威尔还是看得到他瞪骑士时的眼神。他一度害怕这老头会冲动地拔剑动粗。老头的剑虽然又短又丑,剑柄早被汗渍浸得没了颜色,剑刃也因长期使用而布满缺口,但倘若盖瑞真的拔剑,威尔知道那贵族公子哥儿必死无疑。

  最后盖瑞低下头。"那就算了。"他讪讪地说。

  罗伊斯当他妥协,"带路罢。"于是他对威尔说。

  威尔领他穿越浓密树丛,爬上低缓斜坡,朝山脊走去,他先前便是在那儿的一棵树下找到藏身处所。薄薄的积雪底,地面潮湿而泥泞,极易滑倒,石块和暗藏的树根也能绊人一跤。威尔爬坡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后却不时传来公子哥环甲的金属碰撞,叶子摩擦,以及分叉枝干绊住他的长剑,勾住他漂亮貂皮斗篷时所发出的咒骂。

  威尔知道那棵大哨兵树位于山脊最高处,底部枝干离地仅有一尺。于是他爬进矮树丛,平趴在残雪和泥泞里,往下方空旷的平地望去。

  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好一阵子不敢呼吸。月光洒落在空地上,映照出营火余烬,白雪覆盖的岩石,半结冰的小溪,全都和数小时前所见一模一样。

  唯一的差别是,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诸神保佑!"他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威玛·罗伊斯爵士挥剑劈砍树枝,总算上了坡顶。他站在哨兵树旁,手握宝剑,披风被吹得噼啪作响,明亮的星光清楚地勾勒出他高贵的身姿。

  "快趴下来!"威尔焦急地低声说:"出怪事了。"

  罗伊斯没动,他俯瞰着下面空荡荡的平地笑道:"威尔,看来你说的那些死人转移阵地啰。"

  威尔彷彿突然间丧失了说话能力,他竭力寻找合适的字眼,却徒劳无功。怎么会有这种事,他的视线在荒废的营地中来回扫视,最后停留在那柄斧头上。这么一把巨大的双刃战斧,竟会留在原地纹丝不动。照说这么值钱的家伙……

  "威尔,起来罢。"威玛爵士命令道,"这里没人,躲躲藏藏的,成何体统!"

  威尔很不情愿地照办。

  威玛爵士不满地上下打量他。"我可不想第一次出巡逻就铩羽而归。我们一定要找到这些家伙。"他环顾四周。"爬到树上去看看,动作快,注意附近有没有火光。"

  威尔无言地转身,知道辩解无益。风势转强,有如刀割。他走到高耸而笔直的青灰色哨兵树旁开始往上爬。很快他便迷失在无边松针里,双手沾满树汁。恐惧像肚里一顿难以消化的饭菜,他只能向不知名的森林之神默祷,一边抽出匕首,用牙咬住,空出双手攀爬。嘴里冰冷的兵器让他稍微安了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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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异鬼无声无息地出现

  下方突然传来年轻贵族的喊叫。"谁在那里?"威尔在他的恫吓中听出了不安,便停止爬行,凝神谛听,仔细观察。

  森林给了他答案:树叶沙沙作响,寒溪潺潺脉动,远方传来雪枭的呐喊。

  异鬼无声无息地出现。

  威尔的眼角余光瞄到白色身影穿过树林,他转过头,看见黑暗中一道白影,随即又消失不见。树枝在风中微微悸动,伸出木指彼此搔抓。威尔张口想出声警告,言语却冻结在他的喉头。或许是看错了,或许那不过是只鸟,或是雪地上的反光,更或月光所造成的错觉。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威尔,你在哪里?"威玛爵士朝上方喊,"你看到什么了吗?"他突然提高警觉,手中持剑缓缓转圈。他一定也和威尔一样感觉到了。然而四周却空无一人。"快回答我!这里为什么这么冷?"

  这里真的非常冷。威尔颤抖着抱紧树干,面颊贴住哨兵树的树皮。黏稠而甜腻的树汁流到他脸上。

  一道阴影突然自树林暗处冒出,站到罗伊斯面前。它的体型十分高大,憔悴坚毅浑似枯骨,肤色苍白如同乳汁。它的盔甲似乎会随着移动而改变颜色,一会儿白如新雪,一会儿黑如暗影,处处点缀着森林的深奥灰绿。它每走一步,其上的图案便似水面上的粼粼月光般不断改变。

  威尔只听威玛·罗伊斯爵士倒抽一口冷气。"不要过来!"贵族少爷警告对方,声音却小得像个孩童。他将那件长长的貂皮大衣翻到背后,空出活动空间,双手持剑。风已停,寒彻骨。

  异鬼安静地向前滑行,手中握着长剑,威尔从没见过类似的武器。那是把半透明的剑,材质完全不是人类所使用的金属,更像是一片极薄的水晶碎片,倘若平放刃面,几乎无从发现。它与月光相互辉映,剑身周围有股淡淡而诡异的蓝光。不知怎地,威尔明白这柄剑比任何剃刀都要锋利。

  威玛爵士勇敢地迎上前去。"既然如此,我们就来较量较量罢。"他举剑过头,语带挑衅。虽然他的手不知因为重量或是酷寒而颤抖,威尔却觉得在那一刻,他已经不再是个软弱怯懦的少年,而成了真正的.守夜人男子汉。

  异鬼停住脚步。威尔看到了它的眼睛,那是一种比任何人眼都要湛蓝深邃的颜色,如玄冰一般冷冷燃烧。它把视线停留在对方高举的颤抖着的剑上,凝视着冷冷月光在金属剑缘流动。那一刹那,威尔觉得事情还有转机。

  此时它们静悄悄地从阴影里冒出来,与第一个异鬼长得如出一辙。三个……四个.……五个……,威玛爵士或许能感觉伴随他们而来的寒意,但他既没看到它们、也没听见它们的声音。威尔应该警告他,毕竟那是他职责所在。然而一旦出声,他便必死无疑。于是他颤抖着紧抱树干,不敢作声。

  惨白的长剑厉声破空。

  威玛爵士举起钢剑迎敌。当两剑交击,发出的却非金属碰撞,而是一种位于人类听觉极限边缘,又高又细,像是动物痛苦哀嚎的的声音。罗伊斯挡住第二道攻击,接着是第三道,然后退了一步。又一阵刀光剑影之后,他再度后退。

  在他左右两侧,前后周围,其余异鬼耐心地伫立旁观。它们一声不吭,面无表情,盔甲上不断转换的细致图案使它们在树林中格外显眼。它们迟迟未出手干预。

  两人不断交手,直到威尔想要捂住耳朵,再也无法忍受武器碰撞时刺耳的诡异声响。威玛爵士的呼吸开始急促,呼出的气在月光下蒸腾为烟。他的长剑已然结满白霜,异鬼的剑则依旧闪耀着苍蓝光芒。

  这时罗伊斯一记挡格慢了一拍,惨白色的剑顿时咬穿他腋下环甲。年轻贵族痛苦地喊了一声,鲜血流淌在铁环间,炽热的血液在冷空气中蒸汽朦朦,滴到雪地的血泊,红得像火。威玛爵士伸手按住伤口,鼹鼠皮手套整个浸成鲜红。

  异鬼开口用一种威尔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句话,声音如冰湖碎裂,腔调充满嘲弄。

  威玛·罗伊斯爵士找回了勇气。"劳勃国王万岁!"他高声怒吼,双手紧紧握住覆满白霜的长剑,使尽全身力气疯狂挥舞。异鬼泰然自若。

  两剑相击,钢剑应声碎裂。

  尖叫声回荡在深夜的林里,罗伊斯的长剑裂成千千碎片,如同一阵针雨四散甩落。罗伊斯惨叫着跪下,伸手捂住双眼,鲜血从他指缝间汨汨流下。

  旁观的异鬼彷彿接收到什么讯号,这时一涌向前。一片死寂之中,剑雨纷飞,这是场冷酷的屠杀。惨白的剑刃砍丝般切进环甲。威尔闭上眼睛。他听见地面上远远传来它们的谈笑声,尖利一如冰针。

  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树下的山脊空无一人。

  月亮缓缓爬过漆黑的天幕,但他依旧留在树上,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最后,他驱动抽筋的肌肉和冻僵的手指,爬回树下。

  罗伊斯的尸体面朝下倒卧在雪地里,一只手臂朝外伸出,厚重的貂皮披风被砍得惨不忍睹。见他命丧于此,才发现他原来有多年轻,不过是个大孩子罢了。

  他在几尺外找到断剑的残骸,剑身像遭雷击的树顶支离破碎。威尔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之后才把剑捡起来。他要拿这柄断剑当证物,盖瑞会知道该怎么做。就算他不知道,"熊老"莫尔蒙或伊蒙学士也一定有办法。盖瑞还守着马匹等他回去么?最好加快脚步。

  威尔起身。威玛·罗伊斯爵士站在他面前。

  他的华裳尽碎,容貌全毁,断剑的裂片反映出他左眼瞳孔的一片茫然。

  他的右眼却是张开的,瞳中烧着蓝火,看着活人。

  断剑从威尔无力的手中落下,他闭眼默祷。优雅修长的双手拂过他的两颊,掐住他的咽喉。这双手虽然包裹在最上等的鼹鼠皮手套里,且满是黏稠血块,却冰冷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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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布兰七岁 
 
  第一章布兰

  晨色清冷,带着一丝寂寥,隐然暗示夏日将尽。为数二十人的队伍于破晓时分轻骑启程,布兰策马置身其间,满心焦虑又兴奋难耐。这是他年纪总算够大,可和父兄同往刑场,观睹国王律法的执行。这是夏天的第九年,布兰七岁。

  死囚已被领至小丘上的庄园外,罗柏认为他是个誓死效忠"塞外之王"曼斯·雷德的野人。布兰回想起老奶妈在火炉边说过的故事,不禁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她说野人生性凶残蛮狠,个个都是贩卖奴隶、杀人放火的偷盗之徒。他们与巨人族、食尸鬼狼狈为奸,趁黑夜诱拐童女,还以磨亮的兽角啜饮鲜血。他们的女人则相传在远古的"长夜"里与异鬼苟合,繁衍半人半鬼的恐怖后代。

  然而眼前这个老人削瘦枯槁,比罗柏高不了多少,手脚紧缚身后,静待国王意旨发落。他在酷寒中因冻疮失去了双耳和一根手指。而他全身衣着漆黑,与守夜人弟兄们的制服没有两样,只不过衣衫褴褛,脓疮四溢。

  人马的呼息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交织成蒸腾的雪白雾网,父亲下令将墙边的人犯松绑,拖到队伍前面。罗柏和琼恩直挺背脊,昂然跨坐鞍背;布兰则骑着小马停在两人中间,努力想要表现出七岁孩童所没有的成熟气度,彷彿眼前一切早已司空见惯。微风吹过栅门,众人头顶飘扬着临冬城史塔克家族的旗帜,上面画着白底灰色的冰原奔狼。

  父亲神情肃穆地骑在马上,满头棕色长发在风中飞扬。他修剪整齐的胡子里冒出几缕白丝,看起来比三十五岁的实际年龄要老些。这天他的灰色眼瞳严厉无情,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个会在风雪夜里端坐炉前,娓娓细述远古英雄时代和森林之子故事的人。他已经摘下慈父的容颜,戴上了临冬城主史塔克公爵的面具,布兰心想。

  清晨的寒意里,布兰听到有人问了些问题,以及问题的答案,然而事后他却想不起来究竟说过了哪些话。总之最后父亲下了命令,两名卫士便把那衣衫褴褛的人拖到空地中央的铁树木桩前,将头硬是按在漆黑的硬木上。艾德·史塔克解鞍下马,他的养子席恩·葛雷乔伊立刻递上宝剑。剑名"寒冰",身宽过掌,立起来比罗柏还高。剑刃乃是用瓦雷利亚钢锻造而成,受过法术加持,颜色暗如黑烟。世上没有别的东西比瓦雷利亚钢更锐利。

  父亲脱下手套,交给侍卫队长乔里·凯索,然后双手擎剑,朗声说道:"以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劳勃一世之名,我临冬城公爵与北境守护,史塔克家族的艾德,在此宣判你死刑。"语毕,他将巨剑高举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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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因为他是野人
 
  布兰的异母哥哥琼恩·雪诺凑过来。"握紧缰绳,别让马儿乱动。还有,千万别转开头,不然父亲会知道的。"

  于是布兰紧握缰绳,没让小马乱动,也没有把头转开。

  父亲巨剑一挥,利落地砍下死囚首级。鲜血溅洒在雪地上,殷红一如葡萄美酿夏日红。队伍中一匹马嘶声跃起,差点就要发狂乱跑。布兰目不转睛地直视血迹,只见树干旁的白雪饥渴地啜饮鲜血,在他的注视下迅速染成暗红。

  人头翻过树根,滚至葛雷乔伊脚边。席恩是个身形精瘦,肤色黝黑的十九岁青年,对任何事物都觉得兴致勃勃。他咧嘴一笑,扬脚踢开人头。

  "混帐东西。"琼恩低声咒道,刻意放低声音不让葛雷乔伊听见。他伸手搭住布兰肩膀,布兰也转头看着自己的私生子哥哥。"你做得很好。"琼恩神情庄重地告诉他。琼恩今年十四岁,观看死刑对他来说已是司空见惯。

  冷风已息,暖阳高照,但返回临冬城的漫漫长路却似乎愈加寒冷。布兰与兄长并骑,远远地走在队伍前方,他跨下小马气喘吁吁方能跟上兄长坐骑的迅捷脚步。

  "这逃兵死得挺勇敢。"罗柏说。高大壮硕的他每天都在成长,他遗传了母亲的白晰肤色、红褐头发,以及徒利家族的蓝色眼眸。"不管怎么说,好歹他有点勇气。"

  "不对,"琼恩静静地说,"那不算勇气。史塔克,这家伙正是因为恐惧而死的,你可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琼恩的灰色眼瞳深得近乎墨黑,但世间少有事物能逃过他的观察。他与罗柏同年,两人容貌却大相迳庭:罗柏肌肉发达,皮肤白晰,强壮而动作迅速;琼恩则是体格精瘦,肤色沉黑,举止优雅而敏捷。

  罗柏不以为然。"叫异鬼把他眼睛给挖了罢,"他咒道,"他总算是死得壮烈。怎么样,比赛谁先到桥边?"

  "一言为定。"琼恩语毕两脚一紧马肚,纵骑前奔。罗柏咒骂几句后也追了上去,两人沿着路径向前急驰。罗柏又叫又笑,琼恩则凝神专注。马蹄在两人身后溅起一片翻飞雪雨。

  布兰没有跟上去,他的小马没这般能耐。他方才见到了死囚的眼睛,现在则陷入沉思。没过多久,罗柏的笑声渐远,林间归于寂静。

  太过专注的他,丝毫没注意到跟进的队伍已赶上自己,直到父亲骑到身边,语带关切地问:"布兰,你还好吧?"

  "父亲大人,我很好。"布兰应答,他抬头仰望父亲,父亲穿着毛皮大衣和皮革护甲,骑在雄骏战马上如巨人般笼罩住他。"罗柏说刚才那个人死得很勇敢,琼恩却说他死的时候很害怕。"

  "你自己怎么想呢?"他的父亲问。

  布兰寻思片刻后反问:"人在恐惧的时候还能勇敢吗?"

  "人唯有恐惧的时候方能勇敢。"父亲告诉他,"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杀他?"

  "因为他是野人,"布兰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绑架女人,然后把她们卖给异鬼。"

  父亲微笑道:"老奶妈又跟你说故事了。那人其实是个逃兵,背弃了守夜人的誓言。世间最危险的人莫过于此,因为他们自知一旦被捕,只有死路一条,于是恶向胆边生,再伤天害理的勾当也干得出来。不过你会错了意,我不是问你他为什么要死,而是我为何要亲自行刑。"

  布兰想不出答案。"我只知道劳勃国王有个刽子手。"他不太确定地说。

  "他确实是由王家刽子手代劳,执行国王律法"他父亲承认,"在他之前的坦格利安王朝也是如此。但我们遵循古老的传统,史塔克家族的人体内仍流有'先民'的血液,而我们相信判决死刑的人必须亲自动手。如果你要取人性命,你至少应该注视他的双眼,聆听他的临终遗言。倘若做不到这点,那么或许他罪不致死。"

  "布兰,有朝一日你会成为罗柏的封臣,为你哥哥和国王治理属于自己的领地,届时你也必须执掌律法。当那天来临时,你绝不可以杀戮为乐,亦不能逃避责任。统治者若是躲居幕后,付钱给刽子手执行,很快就会忘记死亡为何物。"

  这时琼恩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坡顶,挥手朝下大喊:"父亲大人,布兰,快来看看罗柏找到了什么!"语毕又消失在丘陵的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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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随死降生的冰原狼
 
  乔里赶上前来,"大人,出事了吗?"

  "那还用说,"他的领主父亲答道,"来罢,我们去看看我那调皮的儿子又闯了什么祸。"他策马狂奔,乔里、布兰以及其他人也跟了上去。

  他们在桥北河畔找到罗柏,琼恩仍在马上。这个月来,晚夏的积雪沉厚,罗柏站在及膝深的雪中,披风后敞,阳光在他发际闪耀。他怀里抱着不知什么东西,正和琼恩两人兴奋地窃语交谈。

  队伍骑马小心地穿过河面的诸多浮物,寻找隐藏于雪地之下的崎岖地面。乔里·凯索和席恩·葛雷乔伊最先赶到男孩身边。葛雷乔伊原本正有说有笑,紧接着布兰却听他倒抽一口气。"诸神保佑!"他惊叫起来伸手拔剑,一边挣扎着稳住坐骑。

  乔里的配剑已然出鞘,"罗柏,离那东西远点!"他刚叫出声,坐骑便已前脚高举,人立起来。

  罗柏怀里抱着一团东西,这时他嘻嘻笑着抬起头,"她伤不了你的,"他说,"乔里,她已经死啦。"

  布兰满心好奇,焦躁不安,一心只想教鞍下小马再跑快点,但父亲却要他在桥边下马,徒步前往。他迫不及待地跳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

  等他到来,琼恩、乔里和席恩·葛雷乔伊都已下马。"七层地狱啊,这是什么鬼东西?"葛雷乔伊喃喃道。

  "狼。"罗柏告诉他。

  "胡说,"葛雷乔伊反驳,"狼哪有这么大的?"

  布兰的心怦怦狂跳,他推开一堆及腰的漂浮物,奔至兄长身旁。

  一个巨大的暗黝身形半掩在血渍斑驳的雪堆里,绵软而无生息。蓬松的灰绒毛已经结冰,腐朽的气息紧附其间,就像女人身上的香水味,布兰隐约瞥见它无神的眼窝里爬满蛆虫,咧嘴内满是黄牙。但真正吓住他的是这只狼的体形,它竟比他的小马还大,是他父亲最大的猎犬身躯的两倍。

  "我没骗你,"琼恩正色道,"这确实是冰原狼,他们比其他狼都要来得大。"

  席恩·葛雷乔伊说:"可两百年来,绝境长城以南没人见过半条冰原狼。"

  "眼前不就是一条?"琼恩回答。

  布兰努力将视线扯离面前的怪物,这才注意到罗柏怀里抱着的东西。他高兴得叫了一声,随即靠过去。那只幼狼只是团灰黑的毛球,双眼仍未张开。它盲目地往罗柏胸膛磨蹭,在他的皮护甲上寻找奶头,发出哀伤的低吟。布兰有些犹豫地探出手,"没关系,"罗柏告诉他,"你可以摸摸看。"

  布兰非常紧张,飞快碰了小狼一下,听到琼恩的声音,便转过头。"瞧,这只是给你的。"他的私生子哥哥把第二头幼狼放进他怀里。"总共有五只呢。"布兰在雪地里坐下,把小狼温软的皮毛贴近自己脸颊。

  "经过了这么多年,冰原狼突然重现人间,"马房总管胡伦喃喃道,"这种事我可不喜欢。"

  "这是个坏兆头。"乔里说。

  父亲皱起眉头。"乔里,不过是头死狼罢了。"他说,但脸庞却蒙上了一层阴霾。他绕着狼尸,积雪在他脚下碎裂。"知道她被什么杀死的吗?"

  "喉咙里好像有东西。"罗柏得意地回答,暗暗为自己能在父亲提出疑问前找到解答而骄傲。"就在下巴底下。"

  他的父亲蹲下来,伸手探向狼尸的头底,使劲一拧,举起某个物体让大家看。原来那是一只碎裂的鹿角,分叉断尽,染满鲜血。

  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笼罩了队伍,众人局促不安地看着那只鹿角,没有人出声说话。布兰虽然不解旁人为何惊恐,却也能感觉得到他们的惧怕。

  父亲扔开鹿角,在雪地里把手清干净。"没想到她还有力气把孩子生下来。"他的声音打破了先前的沉默。

  "也许她没撑那么久,"乔里说:"我听过这样的传说……也许小狼降生时母狼就已经死了。"

  "随死降生,"另一个人接口道,"这是更坏的兆头。"

  "都没差,"胡伦说,"反正这些小家伙也活不长。"

  布兰发出无声的失望叹息。

  "我看他们死得越快越好,"席恩·葛雷乔伊同意,他抽出配剑。"布兰,把那东西丢过来。"

  布兰怀中的小东西彷彿能听懂人话,偎着他蠕了一下。"不要!"他坚决地叫道,"它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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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成为一方领主
 
  "葛雷乔伊,把剑拿开。"罗柏说,那一刹那,他听起来像父亲一样威严有力,正如他有朝一日将会成为的一方领主。"我们要养这些小狼。"

  "小子,这是行不通的。"胡伦的儿子哈尔温道。

  "杀了它们才是慈悲啊。"胡伦接口。

  布兰朝父亲望去,期盼能找到救兵,却只见到深锁的双眉。"好儿子,胡伦说得没错。与其让它们挨饿受冻,不如趁早了结干脆。"

  "不要!"他已经感觉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于是转开目光,他可不想在父亲面前落泪。

  罗柏固执地继续抗拒。"罗德利克爵士的那头红母狗上星期才刚生产,"他说:"那胎死了不少,只有两只小狗活了下来,奶水应该还够它们喝。"

  "它们只要想走近喝奶,立刻会被它撕成碎片。"

  "史塔克大人,"琼恩说。听他如此正式地称呼自己父亲,实在很怪。布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着他。"总共有五只小狼,"他告诉父亲,"三只公的,两只母的。"

  "琼恩,这有什么意义吗?"

  "您有五个孩子,"琼恩回答,"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冰原狼又是你们的家徽,大人,您的孩子们注定要拥有这些小狼。"

  布兰看到父亲的脸色转变,其他人则交换眼神,就在那一刻,他全心全意地爱着琼恩。虽然他只有七岁,布兰仍很清楚自己的私生子哥哥这样做所代表的意义:他是把自己排除在父亲的子嗣之外,才会刚好凑成数的。他把两个女孩算了进去,甚至连襁褓中的小瑞肯也有分,却独独没有算冠着雪诺这个私生子姓氏的自己。雪诺这个姓氏是专门给那些在北方出生,却不幸没有父亲的人用的。

  父亲也明白这点。"琼恩,你自己不想要小狼么?"他轻声问。

  "冰原狼是史塔克家族的纹章,"琼恩指出,"我并非史塔克家族的一员,父亲。"

  父亲若有所思地看了琼恩一眼,罗柏急切地打破沉默,"父亲,我会亲自喂养小狼。"他保证,"我会用浸过温牛奶的湿毛巾喂它。"

  "我也会!"布兰连忙跟进。

  公爵意味深长地审视儿子,"说起来简单,真要做可不容易。我不会让你们占用仆人的时间。假如你们真要养这群小狼,就得一切自己来,知道么?"

  布兰热切地连连点头,小狼蜷缩在他怀里,伸出温热的舌头舔舔他的脸颊。

  "你们还得亲自训练它们,"父亲又道:"我保证驯兽长和这些怪物将毫无干系。倘若你们把它们练得残忍成性,或有什么闪失,那么祈祷天上诸神保佑吧。这些可不是讨好卖乖的狗,也不是随便踢一脚就能打发的角色。冰原狼要扯下胳膊就和狗杀老鼠一样简单,你们确定要养么?"

  "是的,父亲大人。"布兰答道。

  "嗯。"罗柏同意。

  "即使你们费尽苦心,小狼还是有夭折的可能。"

  "不会,"罗柏说:"我们不会让它们死掉。"

  "那就留着它们罢。乔里,戴斯蒙,把其他几只小狼带上,我们该回临冬城了。"

  一直到他们骑马踏上归途,布兰方才允许自己享受胜利的喜悦。他的小狼此刻正安全地藏靠在他的皮护甲里,他不禁思索该为它取个什么名字才好。

  走到桥中央,琼恩突然勒住马缰。

  "琼恩,怎么了?"公爵父亲问。

  "你们没听到么?"

  布兰只听见林间风声和哒哒马蹄,以及怀间嗷嗷待哺的小狼,但琼恩正侧耳倾听别的事物。

  "在那里。"琼恩道,他掉转马头,急驰过桥,大家看着他在母狼尸体旁下马,屈膝跪下,一会儿过后又骑马归来,满面笑容。

  "这只一定是先爬开了。"琼恩说。

  "或是被赶开的。"他们的父亲看着第六只小狼说。它毛色净白,其他的小狼则多半灰黑,它的眼瞳红如早上死囚的鲜血。布兰很觉好奇,不知为何其他小狼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唯独它双目炯炯有神。

  "白子,"席恩·葛雷乔伊话里有种兴味十足的讥讽,"只怕这只会死得最快。"

  琼恩·雪诺给了他父亲的养子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绝凝视,"葛雷乔伊,我可不这么认为。"他答道,"因为这是我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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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凯特琳不喜欢这座神木林 
 
  第二章凯特琳

  凯特琳向来不喜欢这座神木林。

  她出身南境的徒利家族,自小在红叉河畔的奔流城长大。红叉河是三叉戟河的支流,那里的神木林是座明亮清朗的花园,高大的红木树影洒进潾潾溪涧,鸟儿在栖隐的林间巢穴里高唱,空气中弥漫百花馨香。

  临冬城信仰的神祇则是另一番气象。这是个阴暗原始的地方,昏暝古堡巍然独立其间,万年古木横亘周边三亩,散发出湿意和腐败的气味。此地不生红木,树林由披戴灰绿松针的哨兵树、壮实的橡树,以及与王国同样苍老的铁树所组成。在这里,粗壮厚实的黑色树干相互攘挤,扭曲的枝枒在头顶织就一片浓密的参天树顶,变形的错节盘根则在地底彼此角力。这是个属于深沉寂静和窒郁暗影的地方,而蛰居其间的神祇连名字也付之阙如。

  但她知道今晚可以在这里找到丈夫。每当他取人性命后,总会来此觅求神木林的宁静。

  凯特琳身受七种圣油祝福与加持,命名仪式乃是在浸沐于七彩虹光的奔流城圣堂里举行。她和父祖数代一样信仰七神。她信奉的神祇有名有姓,脸庞也如同自己双亲般熟悉。她在香炉冉冉的圣堂里祷告,燃香气味飘漫,指引的修士挂着光芒共生的七面水晶,喃喃地低声吟唱。徒利家族虽如其他大家贵族般拥有自己的神木林,但那只不过是个散步阅读或在暖阳下休憩的处所,敬拜神明向来是圣堂里的事。

  奈德为她建了座小圣堂,好让她有个向七面之神诵唱的地方。然而史塔克家族体内依旧流淌着"先民"的血液,他信奉那些既无名号亦无容貌的远古诸神,那些属于苍翠树林,先民与消失的森林之子共同信仰的神。

  林子中央有棵古老的鱼梁木,笼罩着一泓黑冷池水,奈德称之为"心树"。鱼梁木的树皮灰白如骨,叶色深红,有如千只染血手掌。树干上刻了一张人脸,容貌深长而忧郁,满是干涸红树汁的深陷眼凹形容怪异、充满警戒意味。那是一双古老的眼睛,比临冬城本身还要古老,它们曾经目睹"筑城者"布兰登安下第一块基石,倘若传说属实,它们也见证了城堡的大理石墙在四周逐渐高筑。传说这些脸是在黎明纪元时,在"先民"渡过狭海而来之前,由森林之子刻上去的。

  南方的鱼梁木早在千年前便遭砍伐焚烧殆尽,只在千面屿上还有"绿人"静静地看守。然而在北境一切都迥然不同,这里每一座城堡都有自己的神木林,每片神木林都有一棵心树,每棵心树都有一张人脸。

  凯特琳在鱼梁木下找到了她的丈夫,他正静坐在苔藓爬盖的磐石上。宝剑"寒冰"斜躺于膝,而他正用那漆黑如永夜的池水清洗剑上的血污。千年累积的腐植质厚厚地覆盖在神木林的土地上,吸走了她的足音,但鱼梁木那双红眼却彷彿紧跟不舍。"奈德。"她轻声唤道。

  他抬起头看着她。"凯特琳,"他的语调庄重而遥远。"孩子们呢?"

  他总是会先问这句。"都在厨房里,为了要帮小狼们取些什么名字正吵架呢。"她把披风铺在林地上,然后在池边坐下,背靠鱼梁木。她感觉得到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看,但她竭尽所能去忽略它。"艾莉亚已经爱得发狂,珊莎也很喜欢,瑞肯则还不太确定。"

  "他害怕吗?"奈德问。

  "有一点,"她承认,"毕竟他才三岁。"。

  奈德皱眉:"他得学着面对自己的恐惧,他不可能永远都是三岁,更何况凛冬将至。"

  "是啊,"凯特琳也同意,最后那句话一如既往地教她不寒而栗。这是史塔克家族的铭言,每一个贵族家族都有着自己的箴言警句:或是世代相传的座右铭,或是待人处事的衡量标准,或是针对困境的祷词;有的夸耀荣誉,有些讲究忠贞诚信,还有的为信仰和勇气宣誓,唯独史塔克家族例外。凛冬将至,史塔克家族的铭言如是说。她已经不只一次在心里暗忖:这些北方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群怪人。

  "今天那个人死得很干脆,这一点我承认。"奈德说,他手里握了一块上了油的皮革,边说边轻拭剑身,金属被逐渐磨出暗沉的光泽。"我很为布兰高兴,你要是在场,也会为他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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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做了血门骑士 
 
  "我向来都很为他骄傲。"凯特琳边看他拭剑边答道,她可以瞧见钢铁深处的波纹,那是锻制冶时千锤百炼的印记。凯特琳对刀剑素无好感,但她不能否认"寒冰"确有其独特的美。它是在末日浩劫降临古自由堡垒以前,在瓦雷利亚锻造而成的,当时的铁匠不仅用凿锤冶铁,也用法术来形塑金属。宝剑已有四百年历史,却仍旧如它锻冶初成时那般锋利。它的名字则更源远流长,乃是袭自古代英雄纪元时的族剑之名,那时史塔克一族是北境之王。

  "这已经是今年第四个逃兵了,"奈德沉着脸说,"那个可怜的家伙已经疯了一半,不知什么东西把他吓成那副德行,连我说话都起不了作用。"他叹口气,"班写信来说守夜人的兵力只剩不到一千,不只因为逃兵,他们派出去的巡逻队也损失惨重。"

  "是野人的关系吗?"她问。

  "还会有谁呢?"奈德举起"寒冰",俯首审视手中冰冷的钢铁。"恐怕情况只会越来越糟,也许我真的别无选择,非得召集封臣,率军北进,与这个绝境长城以外的国王一决生死。"

  "绝境长城以外?"凯特琳想到就不禁浑身颤抖。

  奈德察觉了她脸上的恐惧。"我们用不着害怕曼斯·雷德。"

  "长城之外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她转过头去,看着心树惨白的树皮和赭红的双眼,凝视、倾听、考虑着深邃悠远的思绪。

  他的微笑好温柔。"老奶妈的故事你听太多啦。异鬼和森林之子一样,早已经消失了八千多年。鲁温师傅会告诉你他们根本就没存在过,没有活人见过他们。"

  "今早上以前,不是也没人见过冰原狼吗?"凯特琳提醒他。

  "我怎么也说不过徒利家的人,"他嘴角浮起一抹后悔的微笑,将"寒冰"收回剑鞘。"我猜你不是跑来跟我聊睡前故事的,何况我知道你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事,我的好夫人?"

  凯特琳握住丈夫的手。"今天我们接获了悲伤的消息,大人,我不想在你清理宝剑之前打扰你。"既然无法减轻伤害,她决定实话实说。"亲爱的,我很难过,琼恩·艾林过世了。"

  他们视线相对,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他受的打击有多大,正如她所预料。奈德年轻时曾在鹰巢城做过养子,而膝下无子的艾林公爵待他和另一名养子劳勃·拜拉席恩有如生父再世。当疯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要求他交出两人的项上人头时,这位鹰巢城公爵揭起他的新月猎鹰旗,宁可兴兵发难也不愿出卖他誓言守护的人。

  而就在十五年前的那一天,这位再世生父又成了奈德的连襟。他们俩并肩站在奔流城的圣堂里,娶了一对姐妹,也就是霍斯特·徒利公爵的两个女儿。

  "琼恩……"他说,"这消息确实么?"

  "信上有国王的印鉴,且是劳勃亲手书写。他说艾林公爵走得很仓促,就连派席尔国师也束手无策。不过国师给他喝了罂粟花奶,所以琼恩并没受太多折磨。"

  "我想这也算是最后的一点慈悲了。"他说,她看见他脸上的悲伤,但他最先想到的还是她。"你妹妹,"他问,"还有琼恩的儿子,有他们的消息吗?"。

  "信上只说他们安然无恙,并已返回了鹰巢城。"凯特琳说,"我真希望他们回的是奔流城。鹰巢城高耸孤绝,那里一直都是她丈夫的地盘,并非她的归宿。琼恩大人的回忆肯定会萦绕鹰巢城里每一块砖石。我很了解妹妹,她需要的是家人和朋友的支持与陪伴。"

  "你叔叔不是正在艾林谷中等着她?我听说琼恩任命他做了血门骑士。"

  凯特琳点点头,"布林登当然会尽他所能照顾她和她儿子,可是……"

  "那么你去陪她吧,"奈德劝促,"把孩子们也一起带去,让她的居所充满欢笑和喧闹。那孩子需要其他同侪的陪伴,你妹妹更不应该独自哀悼。"

  "如果我能去就好了。"凯特琳说道:"信上还说到别的事,国王正在前往临冬城的路上,他要找你共商国事。"

  奈德好一会儿才理解她话中含义,但当他恍然大悟时,眼中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劳勃要来?"她点点头,他脸上随即绽开一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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