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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上古神话演义

第一章  演古史之治乱  谋开篇说混沌
 
    我这部书是叙述华夏开天辟地神话的,但是我要叙述开天辟地的神话,我先记述两段明朝人的神话,作一个引子。

    明朝万历年间,陕西省延安府肤施县地方,有一个小小村庄,名叫柳树涧村,村中有一个姓林的读书人,他的才学虽好,可奈命运不济,屡次应试,不得考取,家中又贫,不得已,只能在离柳树涧约六十里远的东土桥地方开一个小馆,教些蒙童,糊口度日,他的妻子却依旧住在柳树涧家中。

    有一日,这姓林的从东土桥回到他家中去,走到半路,忽然之间,天色昏黑,大雨如绳的下来。他没有办法,只得向近旁一个古庙中暂时躲避。那个古庙只有三间房屋,却已墙坍壁倒,破败不堪。细看那当中所供的神像,金色的衣裳早已剥落,神座前的香案亦复欹斜欲倒,想来是个久已无人住持的古庙了。这个姓林的人,本想等雨下得小一点,拔脚就走,不料那雨竟下个不祝他闷起来,只好打开行李,在香案之下暂时休息。

    正要朦胧睡去,忽然听得两廊之下人声嘈杂。睁眼一看,只见无数公役,在 那里往来奔走,有的扫地,有的洒水,忙碌之至。旁边又看见有许多大厨,牛、 羊、猪、鸡各种之类陈列其中。又有许多厨夫,拿了刀正在那里切割,以备烹调。

    再看那神祠堂上,但见灯烛辉煌,一切陈设非常华丽,也不知道它是哪里来的, 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换的。又看见一个穿红袍,戴冕旒,捧朝笏,像个帝王模 样的人,亲自在那里指挥众人,布置一切。当中设着筵席,旁边列着鼓乐,仿佛 预备筵请贵客似的。庙门之外,探听消息的人,络绎往来不绝。隔了一会,探听 消息的人匆匆跑来报道:“煞星下界了!煞星下界了!”

    那红衣冕旒的王者慌忙趋出庙门,垂着手,弯着腰,恭恭敬敬在路旁伺候。这时姓林的亦跟出庙门,在旁边观看。

    但见远处云端里,一簇人马,拥着一乘车舆,飞奔而来。

    两旁环绕的,都是绝色的仙娥。音乐之声,聒耳震天。渐渐近着地面了,那 穿红袍的人,又上前几步站着,拱手侍立,态度愈加恭谨。一转眼间,车舆已在 庙门之外落下。车中走出一个怪人,赤发蓝面,巨齿獠牙,好不怕人!大踏步就 向庙中进去,一直到当中席上第一位坐下。那穿红袍的人紧跟在后面,他仿佛没 有觉得,穿红袍的人向他参拜行礼,他亦仿佛没有看见,但用手拍着席,大叫道 :“快拿饭来!快拿饭来!莫误我的事。”

    那穿红袍的人在旁陪坐,听见之后,立刻就叫几十个人,扛了无数山珍海 味之类,放在他面前,供他的大嚼。其余跟来的人,亦都有供给。那时两廊之下 音乐齐作,有歌的,有舞的,非常之热闹。吃完之后,撤去了筵席。那红袍的人 站起来,又向那怪人行礼,并恳求道:“今日星君下界,虽是奉天帝敕旨,亦是 万民的劫数,无可逃免。但是某以好生为心,伏乞星君于十分之中暂留残喘三分, 则感德非浅了。“说罢之后,垂手恭听。

    只见那怪人听了之后,始而似乎大怒,要想发作,后来一想那穿红袍的礼貌 待遇,实在恭敬之至,优隆之至,不觉有点惭愧。那蓝色的面孔之中,竟微微起 了点红晕。但是也不发言,只将头略点一点,表示容纳之意,随即大踏步而出。

    那穿红袍的仍在后恭送,只见那人跳上车舆,仍由许多侍从拥护着,一片光明, 直向前村而没。那姓林的一看,却是自己所住的柳树涧村,不禁大骇,便扯住一 个穿红袍人的从人间道:“这个究竟是什么怪物?”那从人道:“你不必问,将 来是你的学生呢。”

    那姓林的听了,大吃一惊。忽然灯火人物一齐不见,自己依旧坐在神座之 上。仔细一想,原来是一场大梦。

    那时,天也亮了,雨也止了,遂匆匆回到家中,只见桌上盛着喜鸡子一盒, 便问他妻子:“这喜鸡子从何处来的?”他妻子道:“昨晚隔壁张嫂嫂生了一个 儿子,刚才送来报喜的呢。”

    那姓林的听了,暗想道:“这个煞星,原来生在此地,我且看他将来究竟 如何。“后来隔了五年,姓林的仍旧以教读为业,那隔壁张翁,竟将他那个煞星 儿子送到姓林的馆里来读书。姓林的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作献忠,居然做了姓 林的学生。可是愚笨得很,读了一年多书,不曾记得一个字,后来废书不读,便 去做贼,渐渐做强盗,到得崇祯皇帝的时候,他就起来造反。

    和他同年生、和他同造反的就是李自成。李自成降生的时候,虽没有人梦见 他如何之情形,但是正史上却有一段载着,说李自成的父亲守忠,因为没有儿子, 跑到华山去祈祷,梦见华山神向他说道:“我送破军星来做你的儿子。”后来就 生了李自成,明末的人给他杀死的亦不在少数。

    照这两段神话看来,明朝之末,一年之中天遣两个魔星下降,是的确有的事实了。但是有一个疑问,上帝向来说是有好生之德的,为什么到这个时候竟遣魔星下降,拼命的屠杀人民呢?有些人说,是因为人民骄奢淫佚过度了,或者是行凶作恶太厉害了,所以上天来收拾他们,表示一种警戒惩罚的意思。

    但是这个答案,理由很不圆,为什么呢?骄奢淫佚、行凶作恶之人,上天果 然要加之以警戒惩罚,何不暗中夺减他的寿算,何不明白降之以灾祸,何必要派 遣魔星下界来大杀特杀,造成恐怖世界,岂不是“以暴易暴”吗?还有一层,大 乱之世,杀人如麻,所杀死的果然都是些骄奢淫佚、行凶作恶的人吗?不见得呢! 请看那明朝末年,张献忠、李自成这班魔星,所杀死的诸多人之中,难道竟没有 善良之人吗?细算起来,妇孺老弱,说不定还是善良的人居其多数。火炎昆冈, 玉石俱焚。果然使他们俱焚,这个上天警戒惩罚的答案,就无论如何说不圆了。

    那么上天派遣魔星下降大杀人类,究竟是什么原故呢?原来人间有人间的情形, 天上有天上的情形,等在下将天上的情形报告一番,便知端的了。

    天是无所不包的,但是综合起来,不过“阴、阳”两个字。

    日间就是阳,夜间就是阴。和暖而带生气的就是阳,寒冷而带杀气的就是阴, 所以天上的神祗,亦分两类:一派是阳神,一派是阴神。阳神的主张,是创造地 球,滋生万物,而尤其注意的是人类的乐利安全;阴神的主张,是破坏地球,毁 灭万物,而尤其痛恶的,是我们人类,定要使人类灭绝而后快。这两派如水与火, 如冰与炭,绝对不相容,常常在那里大起其冲突。

    自无始以来一直到现在,那冲突没有断绝过。阳神一派,是以西王母为首领, 而其他烧月星辰中之大部分神祗肯帮助她。阴神一派,是以一位不著名的魔神为 首,而夏耕、祖状、黄姖、女丑种种魔神,及其他星辰中之一部都肯帮助他。那 一位号称至高无上的皇矣上帝,只能依违于两派之间。虽则他的倾向常偏于阳神 一派,但是因为天道不能有阳而无阴,人间不能有昼辐无夜,生物不能有生而无 死,万事不能有成而无毁的原故,对于阴神一派,亦竟奈何他们不得。所以人世 间自有历史以来,一治一乱,总是相因的。阳神派得势,派遣他手下许多善神下 降人世,将天下治理得太平了;那阴神一派气不过,一定要派遣他手下的魔神下 降人世,将天下搅扰得鸡犬不宁,十死八九。

    然后那阳神一派看不过,再派遣手下的善神下降,再来整理;到得整理一好, 那阴神一派又要遣魔星下降了。所以遇到浊乱的时世,我们看见那些穷曰极恶的 人,执国秉政,虐待人民无天无法;又看见那些良善的人民,压制于虐政之下, 任凭他们的宰割,甚至身家不保,饮泣沉冤,大家都要怨上天之不公,骂上帝之 昏聩。其实不必骂,不必怨,要知道天上亦正在那里大起冲突呢,恶神正得势, 而善神已退处于无权呢,这就是所谓天上之情形了。

    我这部书,演说上古史的神话,原想专说夏禹王治水一段故事。但是既然叫 史,必定有一个来源,要说明这个来源,不能不从开天辟地说起。天何以要开, 地何地要辟呢?原来我们所住的地球,亦和我们人类一样,有生有死。不过地球 的死,不必一定是地球整体的毁坏,只要是住在地球上的生物统统死了,那便是 地球死了。这样大一个地球,哪个能够弄它死?当然是阴神一派的魔力。开天辟 地,就是地球的死而复生。哪个能够使它复生?当然是阳神一派的能力。我要叙 述天地的开辟,不能不先述地球之毁坏。大约地球毁坏之方法有十种:一种是使 人类饥死。地面之上,本来是水多陆少。陆地高出于水面以上的就是山,山的斜 坡,就是人类生存栖息之地。

    但是山石突出于空气之中,经受燥湿冷热的剥蚀,渐渐碎为细粉,随着雨水 之力而冲下,由溪入河,由河入海,将海底填平,海水渐渐上泛。久而久之,高 山削成平地,尽成为水,那时人类栖息无从,畜牧种植亦无地可施,岂不是要饥 死?

    一种是使人类溺死。南北两半球季候不同,北半球秋冬雨季,共得日,南半 球秋冬雨季,共得日,计算每年差日。南半球寒气既多,那么南冰洋的冰当然渐 积渐多,北冰洋的冰当然愈融愈少。经过年之后,南冰洋的冰因为多而难化,北 冰洋的冰因为少而易融,地球的重心必定因此而移动。假使到了北极最热、南极 最冷的时候,地球的重心一变,北方重而南方轻,地面的水将从南方倾注北方, 全球淹没,人类岂不是要溺死?

    一种是使人类轰死。天空之中,每隔多少年,必定有大的扫帚星出现。久而 久之,难保它不和地球相撞;即使不撞着它的星体,而仅仅撞着它的星尾但因它 的星尾,系热气聚合而成,倘若和地面的空气匀合,势必爆裂,那么可将地球击 成齑粉,而人类统统轰死。

    一种是使人类毒死。如上条所说,地球和扫帚星之尾相撞,即使不轰死,但 是扫帚星上的那股恶气非常难堪。人类既然受到它的恶气,终究必受毒而死。

    一种是使人类热死。天空之中有极薄极细的一种气质,能够阻碍地球的运行, 使它迟缓。既然迟缓,那么它对于太阳的离心力就不免减校但是太阳的吸力和地 球自身的吸力是仍旧不变的。照此情形,久而久之,地球环绕太阳之轨道必成为 螺丝形,与太阳愈接愈近,到时势必寒带亦变为热带,而温热雨带更不能居住, 人类将统统热死了。

    一种是使人类闷死。地球的里面纯是土和岩石,这两种都有吸水的能力,假 使土石将地面的水逐渐吸收进去,海洋里面的水涓滴不存,那时候的空气必稀薄 异常,以至于完全消灭,人类岂不是早已闷死。

    一种是使人类焚死。天空中的恒星常有忽发大光,经过多日之久,大光渐渐 消灭。那颗恒星从此就不复再见,想来是销毁了。我们这颗太阳,亦是恒星之一。

 假使太阳忽然焚毁,那时地球上面所受到的光热必定要增加到几千万倍,人类岂 不是都要焚死。即使不焚死,而太阳既然焚毁之后,地球上光热全无,亦都要冻 死。

    一种是使人类冻死。太阳的能够发光和生热,亦全靠物质燃烧的原故。假使 这种燃烧的物料渐渐用尽,那么它的光热亦必逐渐减少。太阳面上的斑点一日增 多一日,那喷火口一日减少一日,它的光渐渐变为金色,再变为黄色,再变为赤 色。地球上面的陆地日多,海洋日少,寒气日多,热气日少,岂不是人类都要冻 死。

    一种是使人类挤死。地球的里面日日在那里冷起来,冷极了一定收缩,一定 豁裂。近年以来,山崩地震,往往有裂开大缝,陷落人物之事,就是这种表显的 现象。照此下去,人住在地面上未免觉得不稳,只好穴地洞或山洞而居,但是年 久之后,大洞亦因为收缩而堵塞,所以人类必至于挤死。

    一种是使人类震死。如上条所说,地球既然因冷缩而豁裂,这个时候,人类 就使有能力另设一法,仍旧居住地面,以避开那地球豁裂之处,但是那裂缩逐年 加大,大体分崩,势必将地球分为数块。到那时,这几大块之中就使还有人类居 住,或者还有空气,但是在空中乱行,已无轨道,愈行愈远,势必与其他星体相 撞而统统震死。

    以上地球的十种死法。在我们过去以前的那个地球,是怎样死的?虽然不得 而知,但是有死必有生。以前的地球既然死去,那么现在的新地球当然急急应该 创立,这个纯然是阳神一派得占优势的原故了。

    开天辟地的时候,怎样能够使那个已死之地球重新建筑起来?已经死尽的人 类怎样能够使他们滋生起来?当然是“神”的能力,决不是人的能力。所以那个 首出御世的盘古氏,以及后来的天皇氏、地皇氏、人皇氏等等,以理推想起来, 一定就是所谓阳神一派酌神祗。既然是神祗,所以有移山倒海的能力,所以有旋 乾转坤的本领。以古书考起来,当初毁坏地球的,是阴神一派之中混沌氏。阳神 一派中之盘古氏要想开辟天地,少不得和混沌氏大战,也不知费了多少气力,方 才将混沌氏打倒,立刻将他的尸体解剖起来,拿了他的肉,补充从前损失的土, 拿了他的骨,补充从前毁坏的石,拿了他的血液,补充从前消耗了的水,又拿了 他的支节竖起来,恢复从前崩坏的山岳,又拿了他的肠胃铺起来,恢复从前湮灭 的江河,又慢慢地滋长万物,诞生人类。这种奇妙灵怪的事迹,一时也说不尽, 就使说也说不相像。

    总而言之,从盘古氏起,一直到有巢氏以前,都是阳神一派的神祗直接到下 界来,排除百难,扶植人类的时期。自从有巢氏、燧人氏以后,人类的滋长渐渐 发达了,知道构木为巢以避猛兽了,知道钻木取火以烹饮食了,知道剥取禽兽的 羽毛以遮蔽身体了。衣食住三项,都已粗粗完备,从此阳神一派的神祗仍旧回归 天上,不复再到人世,但是防恐人类的知识才艺没有完全,还不能够自存自立, 所以又不绝地的派遣他手下的善神降生人世,间接的前来指导帮助,如同伏羲氏 的母亲,住在华胥地方的水边,看见一个大人的脚迹,偶然高兴,走过去踏了他 一脚,不知不觉心中大动起来,陡然有一条长虹从天上下来,绕着她的身子,她 就如醉如痴了好一晌。及至醒来,就怀孕而生伏羲。神农氏的母亲,名叫安登, 看见了一条神龙,心中感动,就怀孕而生神农。黄帝的母亲附宝,看见电光绕着 斗星,便心有所感,怀孕而生黄帝。这种都是阳神一派派遣善神降生人世的证据。

    但是阳神一派如此,那阴神一派亦岂肯干休,当然也是不色杀戮,而尤其重大的 就是洪水之灾,且待在下慢慢地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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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第二章 皇娥梦游穹桑 盘瓠应运降世...

第二章  皇娥梦游穹桑  盘瓠应运降世
 
    夏禹王治水是在帝尧的时候。但是有些和治水有关系的人多生在帝喾的时候。

    所以我这部书只能从帝喾说起。这位帝喾,姓姬,名俊,号叫亡斤,是黄帝轩辕氏的曾孙,少昊金天氏的孙子。他的父亲名作桥极,他的母亲姓陈锋氏,名叫握裒。这个握裒有一天到外边去游玩,看见了一个大人的脚迹,也和伏羲氏的母亲一样,走过去踏他一踏,哪知心中亦登时大大的感动,因此就怀孕而生了这位帝喾。而且帝喾一生落地,就能说话,并且自己取一个名字叫俊,这亦可见是个上天派遣下降的一位星君了。

    帝喾所住的地方,名叫穹桑,在西海的旁边。当初他的祖父少昊金天氏在此地也有一段故事。

    原来少昊金天氏是一位上天降下来的星君。他的母亲嫘祖,名字叫女荭,小名叫皇娥,是西陵氏的女儿。当她十四五岁未出嫁的时候,就发明了一种饲蚕织锦的方法,真是我们中国几千年来的恩人。有一日,她在房里织锦,不觉困倦起来,就靠着椅子朦胧睡去。忽然做其一梦,梦见到一个海边去游玩,正在极目苍茫的时候,陡见一个童子,相貌非凡,从天上降到水边,走过来向皇娥说道:“我是白帝的儿子,太白星的精灵,我和你有骨肉之缘,今日难得在此遇到你,你可跟了我来。”

    皇娥听说,不知不觉地就跟了他走。走到一处,但见一座极高大的宫殿,精光夺目,仿佛是白玉造成的一般。殿里面陈设得亦非常之华丽,顷刻之间又有极丰美的肴馔陈列在席上,那童子就携了皇娥的手,同席坐下。这时候,又有无数绝色的女子,各个手执乐器,在那里奏乐。那童子一一指点与皇娥说道:“这个女子名叫江妃,她所歌的是冲锦旋归之曲。那个吹箫的女子名叫盘灵,是此地宫中一口井,名叫盘灵井之神。”那童子虽则详细指点,皇娥听了,亦莫名其妙,但觉得那乐声歌声悠扬婉转,靡曼轻柔,足以荡魄销魂,坐久之后,不觉有点心动起来。那童子就起身,携着皇娥的手,出了殿门,径向海边而来。但见一株桑树,高约八九百尺,树叶都是红色的,更有些紫色的桑椹,累累不绝的挂在上面。

    那童子向皇娥道:“这株桑树一万年才结一回果,吃了之后,可以后天而老。今天我们恰恰遇到有果的时候,真所谓天借之缘。我去采它几个来尝尝罢。”说着,就飞身上去,采了许多下来,分一半递给皇娥道:“请你吃了,祝你长寿!”

    皇娥接来吃了,觉得甜美异常,不禁心中又是一动。忽然看见有一只船停在海边,船上用桂树的枝儿做着一个表记,又用薰茅结了一个旌旗,又有一个用玉雕成的鸠鸟,放在那表记上面。皇娥看了,不解它有什么用处,便问那童子。那童子道:“这个名叫相风,是考察风向的物件。因为鸠鸟能够知道四时之气候,所以刻着它的形象。”说着,携了皇娥的手,径上船去,并肩坐下。那船不用撑摇,自会前进,直向海中浮去。此时皇娥觉得天风浪浪,海山苍苍,说不尽心中的愉快。回头看见船上有一张梓树所做成的瑟,她就取将过来,放在膝上,弹了一回,又靠着瑟唱一个歌道:    天清地旷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

    浛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着日旁。

    当其何所至穹桑,心知和乐说未央。

    皇娥歌罢,那童子道:“我们今朝作桑中之游,这个歌就可算桑中之乐了。

    有唱不可无和,待我也来唱一个。“说罢,就唱道:    四维八埏渺难极,驱光逐影穷水域。

    璇宫夜静当轩织,桐峰文梓千寻值。

    伐梓作器成琴瑟,清歌流畅乐难极,    沧湄海浦来栖息。

    二人正在恋爱唱和的时候,忽然一阵大风,海水登时汹涌起来,一个浪头把船打翻了。皇娥蓦地一惊,陡然醒来,才知道是个奇梦,却是清清楚楚,一点没有忘记。后来嫁了黄帝,和黄帝出游,走到穹桑地方,看见那景致竟和当日梦中所见一些不差,不胜诧异,就和黄帝说,要在此地多住几时。黄帝答应,就在海边那一株桑树之东造了几间房屋,和皇娥一同住下。

    一日晚间,皇娥正在卸妆,忽见一颗大星如长虹一般从天上降到水边,倏然不见。仔细一想,正是当时梦中那童子落下之处,回念前情,不觉心中又动了一动,以后就有孕了。及至少昊生出,他的面貌又和梦中所见的童子丝毫无二,于是知道事有前定,这少昊氏必定是星精下降了。所以少昊氏生于穹桑之历史,就是如此。

    且说穹桑地方僻在西海之边,与中原隔绝,人烟稀少,帝喾的父亲桥极又早早去世了,帝喾生长在这个偏僻地方,幼年孤陋,可算得是个乡下的小孩子。但是他天生成功的聪明,有些事情竟能够不学而知,不学而能,尤其欢喜研究的是天文星辰。邻居有一个人,姓柏名昭,本来是桥极的朋友,学问很好,只是性耽静僻,不喜作官,帝喾就拜他为师,常常去请教,因此学问、道德格外猛进。到得十二三岁的时候,居然已经是一位大圣人了。那时候在中原做大皇帝的是黄帝轩辕氏的孙子、少吴金天氏的侄儿,名叫颛顼高阳氏,排起辈行来,就是帝喾的堂房伯父。

    这位颛顼高阳氏,亦是一位天上降下来的星君,他未生之前,他的母亲女枢住在幽房之宫中,看见一道瑶光,如长虹一般穿过了月亮,她即时心有所感,便怀孕而生了颛顼。此刻这颛顼高阳氏,做大皇帝已经几十年了,天下太平,四方无事,眼见得自己年纪渐渐大了,将来这个大皇帝的宝位传给什么人呢?心里非常注意挂念。忽然听得他的远房侄儿帝喾年纪虽小,竟有这样的圣德,不禁大喜,就派遣人到穹桑去宣召他母子到京,以便任用。帝喾母子听见这个消息,亦当然欢喜,就收拾行李,辞别了柏昭,跟随了颛顼的使臣径到帝丘京城来见颛顼。颛顼一看,只见帝喾生得方颐、庞覭、珠庭、仳齿、戴干,一表非常,心中大悦,便问道:“汝今年几岁啦?”帝喾道:“俊今年十五岁。”颛顼听了更加喜悦,又说道:“朕从前在少昊帝的时候,少昊帝命朕辅政,那时朕止十五岁。如今汝亦十五岁,恰好留在此处,辅佐朕躬,亦是千秋佳话。”说罢,就下诏封帝喾为侯爵,并将有辛地方封帝喾做个国君,但是不必到国,就在朝中佐理政事。从此帝喾就在帝丘住下。

    且说颛顼氏那时,在朝中最大的官职共有五个:一个是木正勾芒,专管东方之事;一个是火正祝融,专管南方之事;一个是金正蓐收,专管西方之事;一个是水正玄冥,专管北方之事;一个是后土,专管中央之事。做后土这个官的,名字叫勾龙,就是炎帝神农氏的后代。做火正官的,名叫重黎,是颛顼帝的孙子。

    做木正官的,名叫重;做金正官的,名字叫该;做水正官的有两个人,一个名字叫修,一个名字叫熙。重、该、修、熙这四个人都是少昊氏的儿子,就是帝喾的胞叔。帝喾既然到了帝丘,得了辅政大臣的官爵,当然和各大臣时常来往。

    重、该、修、熙四个是他的胞叔,当然更加密切,而帝喾所尤其佩服的是熙,因此又拜了熙做老师。

    光阴荏苒,不觉已是十几年,颛顼帝忽然得病呜呼了,享年九十一岁,在位共计七十六年。那时候君主大位的继承实在是个问题。颛顼氏有两个妃子,一个叫邹屠氏,一个叫胜奔氏。

    邹屠氏是蚩尤氏国民的后代,当初黄帝破灭蚩尤氏之后,将他的百姓分作两部:一部是不善的人,统统驱逐他们到极北的地方去;一部是善良的人,都迁到他邹屠地方来。这邹屠氏,从小就很端正,一日在路上遇到一个乌龟,就避开不肯去踏它。

    颛顼帝知道了,以为她有贤德,就娶子做了妃子,生了一个儿子。名叫禹祖,后来又屡次梦见太阳,每梦一次,必定有孕,生一个儿子,共总梦了八次,生了苍舒、聩豈、戭、大临、庞降、庭坚、仲容、叔达八个儿子,这时年纪都还甚校那胜奔氏名字叫绿,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叫伯称,号叫伯服,一个叫卷章,号叫老童,一个名叫季禺。伯称自小好游,萍踪无定,此刻不知在何处;卷章欢喜求仙访道,亦一去不返;季禺早已死去,那做火正官的重黎,就是卷章的儿子。其余还有几个庶子,但是都是微贱幼小,不足以当君位。现在颛顼帝驾崩,论到年龄资格,当然只有禹祖最为相宜,于是大家就立他起来,做了君主,叫做孺帝颛顼。哪知不到几时,这孺帝颛顼又生病而死了。

    这时国家连遭大丧,百姓惶惶无主。于是,在朝在野有声望的人会集起来商议,一致推戴帝喾出来做君主,一则因为帝喾才德出众,二则颛顼帝当时早有此意,不过没有明白说出来就是了。帝喾却不过大众的意思,只得允许,就即了帝位,一切大小官员,悉仍其旧,不过京城却换了一个,选定嵩山之北亳邑地方作为新都,叫金正、木正带了官员先去营造,等颛顼和孺帝颛顼两个落葬于帝丘城外之后,即便迁都到亳邑。因为他初封于辛的原故,改国号叫高辛氏。从此以后,便是帝喾时代了。

    且说帝喾此时年已三十,娶了四个妃子:第一个姓姜,名嫄,是有邰国君的女儿,性情清静专一,喜欢农桑之事,是个端庄朴实的女子。第二个是有娥国君的女儿,名叫简狄,极喜欢人事之治,乐于施惠,仁而有礼,而且能上知天文,是个聪明仁厚的女子。第三个姓陈锋氏,名叫庆都,不是个人种,是天上神人大帝的女儿,那大帝生于斗维之野,常在三河东南游玩。一日,天大雷电,一个霹雳,将大帝身上的血打出了,流到一块大石的里面去。后来这血化成婴儿就是庆都。那时候,适值有一个姓陈锋氏的妇人从石旁经过,听见石头里面有婴儿啼叫之声,就设法取她出来一看,原来是个女的,因为她出身奇怪,相貌又好,就抱回去抚养,当作自己的女儿,因此她就姓了陈锋氏。后来长大之后,她的状貌很像神人大帝,因此大家知道她必是大帝的女儿。尤其奇怪的,她随便走到哪里,头上总有一朵黄云给她遮盖,所以他人要寻找庆都,不必寻人,只要寻那朵黄云,就寻到了。哪知不到七八年,她的养母陈锋氏忽然死了,这时庆都没有人抚养,不免衣食困苦。但是庆都却并不打紧,就使十几日没得吃,她亦不觉饿,这个岂不是更奇怪吗?后来有一个姓伊名长孺的人,看得她好,又看得她奇怪就收养了去,从此庆都就住在伊长孺家中了。帝喾辅政的时候,伊长孺同了庆都来到帝丘。

    帝喾的母亲握裒,听人说起庆都的奇异,叫了她来一看,头上果然顶着黄云,而且相貌又很好,更兼和自己同姓,因此就叫帝喾和伊长孺说明,收她做了妃子。

    第四个是诹訾氏的女儿,名叫常仪,亦是个极奇异的人。

    她生出来的时候头发甚长,一直垂到脚跟,而且也就能说话。

    帝喾因为她和自己初生时候的情形相同,所以又收她做了妃子。

    自从帝喾做了大皇帝之后,他的母亲握裒就向帝喾说道:“现在既然做了天子,应该立一个皇后才是。我看你四个妃子都是好的,相貌亦都像有福气的,你随便立一个罢,想来其余三个决不会心怀不平的。”帝喾道:“母亲所言固然不错,但是儿考察天文,那皇后不必一定要立的,天文中御女星有四颗,一颗最明亮,其余三颗较暗些,都是应养后妃之象。当初我曾祖皇考黄帝单有四个妃子,不立皇后,亦就是这个原故。现在儿恰有四个妃子,姜嫄年纪最长,就算她是一个正妃,应着那颗最明亮的星,其余三个以次相排,作为次妃、三妃、四妃,应着那三颗较暗的星,母亲以为如何?”握裒道:“原来有这许多道理,那么随你吧!”

    且说帝喾虽则有四个妃子,但是姜嫄、简狄、庆都三个都没有生育。只有常仪生了一个女儿,这时已有五岁,握裒爱如珍宝,每日在宫中逗着她顽笑,真是含饴弄孙,其乐无极。一日,正在抱着帝女的时候,忽然见一个宫人从外面笑嘻嘻的跑进来,嘴里连声说道:“怪事!”握裒问道:“什么怪事?”

    宫人道:“外边有一个老妪,前日忽然得了一个耳疾,痒不可忍,用耳挖去挖,越挖越痒,到昨日这耳朵竟渐渐肿大起来了,但是依旧非常之痒,仿佛耳内有什么虫类在那里爬搔一般。老妪没有法,到今天只能让一个医生来治。医生道:”耳内有一件怪物,非挑出不可。‘于是用手术将它取了出来,却是和肉团一样的虫儿,大如蚕茧,有头,有眼,有尾,有足,不过不十分辨得清楚,取出之后蠕蠕欲动。大家看了都不认识是甚么东西,可是老妪的耳病却立刻好了,痒也止了,肿也消了。旁边刚刚有一个瓠篱,老妪就将这怪物放在瓠篱之上,又用盘盖祝及至医生出门,老妪送了转来,揭开盘子一看,那怪物长大了许多,变成狗形了,现在大家正在那里纷纷的看呢,岂不是怪事吗?“    握裒听了,便道:“有这等事?叫他们去拿进来让我看。”宫人领命而去。

    过了一会,同了老妪,手中托着盘子走进来。

    握裒一看,盘中果然盛着一只极小的小狗,伏在那里,毛色五彩可爱。宫人道:“此刻又比刚才大得多了。”握裒问老妪究竟是怎样一回事,老驱又将经过情形说了一遍。却好帝喾退了朝,到握裒处来请安,看见了这只狗,听见了这番情形,亦很诧异,可是那只狗不知不觉又大了许多。

    帝喾道:“这个怪物,朕看起来决非偶然而生,必定有些奇异,但不知道将来它的变化究竟如何。”说着,便问那老妪道:“你这只狗有无用处?可否送了朕躬,朕当另以金帛相酬。”老妪听了,慌忙答道:“这只狗,老妪人绝无用,既然帝要它,就留在此,哪里敢当赏赐呢!”帝喾道:“不然,朕向来不喜欢奇异的东西,现在因为要研究它将来的变化,所以想留它在此,你若不肯受朕的酬谢,那么朕亦只好不要它了。”老妪道:“既然如此,老妪人拜赐。”帝喾便叫人拿了两匹帛,赏了那老妪,老妪极口称谢而去。

    这时,四个妃子听见说有这样的怪物,一齐来看,都说稀奇之至,于是各用食物去喂它。那只狗亦不时不刻的在那里长大,不到三日,居然有同獒狗这样大,生得非常之雄骏,毛片五色斑斓,而且灵警异常,知道人的说话,了解人的意思,因此宫中人人欢喜它。帝喾的女儿尤其爱它如性命,那只狗亦最喜欢亲近帝喾的女儿,竟有坐卧不离的光景。因为从前放它在瓠篱之上,用盘子盖过的原故,就给他取一个名字叫作盘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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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共工氏称霸九州  女娲氏抟土为人
    且说帝喾即位数年,四海之内无不臣服,只有一个共工国,不肯归附。原来 那共工国在冀州地方,那地方有两个大泽,一个叫大陆泽在东面,一个叫昭余祁 泽在西面,都是汪洋无际的。

    所以那地方的人民十分有九分住在水面,以船为家,熟悉水性,性情又非常 之凶猛,在中国上古史上面很有重大关系,若不把它从头叙明,读者一时决不能 了解。

    却说伏羲氏的末年,这个冀州地方出了一个怪人,姓康名回,生得铜头铁额, 红发蛇身,想来亦是一位天降的魔君来和人民作对的了。那康回相貌即如此怕人, 性情又非常凶恶,当时他地方上的人民就推戴他做了首领,号称共工氏。他即做 了首领之后,霸有一方,常带了他凶猛的人民来争中原,要想做全中国的大皇帝。

    他们既然熟悉水性,所以和他人打起仗来总是用水攻,因此附近各国都怕他,差 不多都听他的号令。这康回就此称霸于九州,因为擅长用水的原故,自以为得五 行之中的水德,一切官制,都用水来做名字,亦可谓一世之雄了。谁知道偏偏有 人起来和他对抗,那和他对抗的是什么人呢?是伏羲氏的妹子,号叫女娲氏。那 女娲氏生在承注山地方,虽则是个女子,但亦是个极奇怪的人。她的相貌尤为难 看,牛首蛇身而宣发。她的本领又极大,一日之中可以有七十种变化,要变一种 甚么就是甚么,真可说是我们中国千古第一个英雌了。她在伏羲氏的时候,却已 做过一件极重要之事,就是制定嫁娶之礼。

    原来太古时,男女之间岂但是交际公开,自由恋爱,简直是随意的匹配。女 子遇到男子,无一个不可使他为我之夫;男子遇到女子,亦无一个不可使她为我 之妻。弄到后来,生出一个子女,问他究竟是谁生的,他的父亲究竟是谁,连他 的母亲自己亦莫名其妙。老实说一句,当时的人民和猪狗畜生大约总差不多呀!

    女娲氏看到这种情形,大大的不以为然,就和伏羲氏商量,要想定一个方法来改 正它。伏羲氏问道:“你想定什么方法呢?”女娲氏道:“我想男女俩个配做一 对夫妻,必定使他们有一定的住所,然后可以永远不离开。不离开,才可以不乱。现在假定男子得到女子,叫作有室,女子得到男子,叫做有家,这家室两个字。就是一对夫妻永远的住所了。但是,还是男子住到女子那边去呢?还是女子住到 男子这边来呢?

    我以为应该女子住到男子这边来。何以故呢?现在的世界还是草茅初启,算 不得文明之世。第一,要能够谋衣食;第二,要能够抵抗仇敌。将男子和女子的 体力比较起来,当然是男子强,女子弱。那么男子去供给女子,保护女子,其势 容易。女子去供给男子,保护男子,其势烦难。而且女子以生理上不同的原故, 有时不但不能够供给男子、保护男子,反必须受男子的供给与保护。既然如此, 那么应该服从男子,住到男子那边去,岂不是正当之理吗!所以我定一个名字, 男子得到女子叫作娶,是娶过来;女子得到男子叫作嫁,须嫁过去。大哥,你看 这个方法对吗?”伏羲氏道:“男女俩个成了夫妻,就是室家之根本,尽可以公 共合意,脱离他们现在的住所,另外创设一个家庭,岂不是好?何必要女的嫁过 去,男的娶过来,使女子受一种依靠男子的嫌疑呢?”  女娲氏道:“这层道理,我亦想过,固然是好的,但是有为难之处。因为有 了夫妻,就有父子,那做父母的,将子女辛辛苦苦养将大来,到得结果,儿子、 女儿寻了一个匹配,双双的都到外边另组家庭,过他的快活日子去了,抛撇了一 对老夫妻在老家里,寂寞伶仃,好不凄惨呀!万一老夫妻之中再死去一个,只剩 得一个孤家寡人,形影相吊,你想他怎样过日子呢?

    况且一个人年纪老了,难免耳聋眼瞎,行动艰难等情形,或者有些疾病,全 靠有他的子女在身边,可以服事他,奉养他。假使做子女的都各管各去了,这老 病的父母交付何人?讲到报酬的道理,子女幼时不能自生自养,全靠父母抚育, 那么父母老了,不能自生自养,当然应该由做子女的去服事奉养,这是所谓天经 地义,岂可另外居住,抛撇父母不管呢!“   伏羲氏道:“照你这样说起来,子女都应该服事父亲,奉养父母,这是不错 的。但是,女子既然嫁到男家,那么她的父母哪个去服事奉养呢?难道女子都是 没有父母的吗?”女娲氏道:“我所定这个法子,亦是不得已的法子,因为各方 面不能面面顾到,只好先顾着一面,所谓两利相权取其重,两害相较取其轻呀!况且照我的法子做起来,亦并非没有补救的方法,因为那女子的父母,不见得只 生女儿不生儿子的,假使有儿子,那么女儿虽去嫁人,儿子仍旧在家里服事奉养, 何愁没有人呢!

    如果竟没有儿子,那么亦可以使男子住在女子家里,不将女子娶过去,或者 女子将父母接到男子家中去,或者将所生的儿女承继过来,都是个补救之法,不 过是个变例罢了。“伏羲氏道:“你所说男子必定要娶,女子必定要嫁,这个道 理,我明白了。

    但是在那嫁娶的时候,另外有没有条件呢?”女娲氏道:“我想还有三个条 件。第一个是正姓氏,第二个是通媒妁,第三个是要男子先行聘礼。“伏羲氏道 :“何以要正姓氏呢?”  女娲氏道:“夫妻的配合是要他生儿育女,传种接代的,但是同一个祖宗的 男女却配不得夫妻,因为配了夫妻之后,生出来的子女不是聋就是哑,或者带残 疾,或者成白痴。就使一时候不聋不哑,不带残疾,不成白痴,到了一两代之后 终究要发现的:或是愚笨,或是短命,或是不能生育。所以,古人有一句话叫作 ‘男女同姓,其生不蕃’,真是历试历验的。细细考察起来,大概是血分太热的 原故。所以我说,第一要正姓氏,凡是同姓的,一概禁止他们相配,大哥你看错 不错?”

    伏羲氏道:“不错不错。那第二个条件通媒妁,又是什意思呢?”

    女娲氏道:“这是郑重嫁娶的意思。我看现在男女的配合实在太不郑重了。他们的配合,可以说全是由于情欲的冲动,而没有另外的心思。男女的情欲本来 极容易冲动的,青年男子的情欲尤其容易冲动,他们既然因情欲冲动而配合,那 么一经配合之后,情欲冲动的热度渐渐低落,就不免冷淡起来了,久而久之,或 者竟两相厌恶起来了。大凡天下的事情,进得太快的,退起来亦必定极快,结合 得太容易的,分散起来亦必定极容易。所以那种自由配合的夫妻,自由离异的亦 是很多很多。

    夫妻配合,原想他组织一个永远的家庭,享受永远之幸福的。

    如若常常要离异,那么永远之家庭从何而组织,幸福从何而享受呢?所以, 我现在想出一个通媒妁的方法来;媒是谋划的意思,妁是斟酌的意思。男女两个, 果然要嫁要娶了,打听到或者看见到某处某家有一个可嫁可娶之人,那么就请自 己的亲眷朋友或者邻里,总要年高德劭,靠得住的人,出来做个媒妁,先商量这 俩个人到底配不配,年纪如何,相貌如何,性情如何,才干如何,平日的行为如 何,一切都斟酌定了,然后再到那一方面去说。那一方面,亦如此请了媒妁,商 量斟酌定了,大家同意,然后再定日期,行那个嫁娶乏礼,一切都是由两方媒妁 跑来跑去说的,所以叫做通媒妁。照这个方法,有几项好处:一则,可以避免男女情欲的刺激。因为男女俩个自己直接商量,虽则各个都有慎重选择的意思,但 是见了面之后,选择慎重的意思往往敌不过那个情欲的冲动,急于求成,无暇细 细考虑也是有的。现在既然有媒妁在中间说话,那媒妁又是亲眷、朋友、邻里中 年高德劭靠得住的人,那么对于男女两个的可配不可配,当然仔细慎重,不至错 误。这是一项好处。二则,可以避免奸诈鬼蜮的行为。男女自己配合,两个果然 都是出于诚心那也罢了,最可怕的其中有一个并不诚心,或是贪她的色,或是贪 她的财,或竟是贪图一时之快乐。于是用尽心机,百般引诱,以求那一方面的允 许。青年男女有何见识,不知不觉自然坠其术中;即或觉得这个事情有点不妙, 但是观而之下情不可却,勉强应允也是有的。到得后来,那个不诚心的人目的既 达,自然立刻抛弃;那被抛弃的人当初是自己答应的,自己情愿的,旁无证人,连冤枉也没有处叫。自古以来,这种事情不知道有多少。假使经过媒妁的商量斟 酌,这种奸诈鬼蜮技俩当然不至发生。这是第二项好处。三则,可以减少夫妻的 离异。男子出妻,女子下堂求去,夫妻俩个到得万万不能同居的时候出此下策, 亦是无可如何之事。但是,如果可以委曲求全,终以不离异为是。因为夫妻离异, 究竟是个不祥之事呀!不过人的心理都是厌故而喜新的,虽则嫁了娶了,隔了一 晌,看见一个漂亮的人,难免不再发生恋爱;既然发生恋爱,当然要舍去旧人, 再去嫁他娶她了。自古以来,夫妻因此而离异的着实不少。如果嫁娶的时候,限 定他必须要通媒妁,那么就有点不能自由了。刚才请媒妁的,何以忽然又要请媒妁?他自己一时亦开不出这个口;况且媒 妁跑来跑去,何等麻烦;嫁娶的时候又不知道要费多少的手续,那么他们自然不 敢轻于离异,希图再嫁再娶了。这是第三项好处。大哥,你看何如?”

    伏羲氏道:“很有理,很有理。第三个条件行聘礼,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女娲氏道:“这条件是我专对男子而设的。大凡天下世界女子对不住男子的少,男子对不住女子的多。我主张女子住到 男子那边去,我又主张女子服从男子,这是我斟酌道理而言的,并非是重男轻女。我恐怕世界上那些不明道理的男子听了我的说话骄傲起来,以为女子是受我保护 的,要我供给的,应该服从我的,于是就凌辱女子,欺侮女子,或者竟以女子为 供我娱乐的玩物,那就大大的不对了。我所以定出这个行聘的方法来,凡嫁娶之 时,已经媒妁说明白了,男子必先要拿点贵重物件送到女家去,表明一种诚心求 恳的意思,又表明一种尊敬礼貌的意思,这个婚姻才可以算确定。我的意思是要 给那些男子知道,夫妻的妻字是齐字的意思,本来和我是齐一平等,并不是有什 么高低的,是用尊敬的礼貌、诚恳的心思去请求来替我主持家政,上奉祭祀,下 育儿孙的,并不是随随便便快我之情欲的,那么做起人家来,自然是同心合意, 相敬如宾,不轻容易反目了。大哥,你说是不是?”     伏羲氏道:“道理是极充足的,不过那行聘的贵重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呢?索性也给他们决定了,免得那些不明事理的人又要争多嫌少,反而弄出意见来。”

    女娲氏道:“不错。我想现在是茹毛饮血的时候,最通行的是皮,最重要的 亦是皮,就决定用皮罢。”

    伏羲氏道:“用几张呢?”女娲氏道:“用两张皮,取一个成双的意思,不多不少,贫富咸宜。大哥你看如何?”

伏羲氏笑道:“好好,都依你,都依你。 只是你几个方法定得太凶了,剥夺人家的自由,制止人家的恋爱,只怕几千年以 后的青年男女要大大的不依,骂你是罪魁祸首呢!”

    女娲氏也笑道:“这个不要紧,随便什么方法,断没有历久而不敝的。果然 那个时候,另有一个还要好的方法来改变我的方法,我也情愿。况且一个方法能 够行到几千年,还有什么说,难道还不知足吗!”

    当下兄妹二人商议定了,到了第二日,就下令布告百姓,以后男女婚姻必须 按照女娲氏所定的办法去做,并且叫女娲氏专管这件事。女娲氏又叫他一个臣子 名叫蹇修的,办理这媒妁通词的事情。自此以后,风俗一变,男女的配合不会同 那禽兽的杂乱无章了。于是百姓给女娲氏取一个别号叫作“神媒。”

    以上所说,就是女娲氏在伏羲氏时候的一回故事。后来伏羲氏既死,女娲氏代立,号叫女希氏。没有几年,因为年亦渐老,便退休在丽的地方不问政事了。

    哪知来了一个康回,专用水害人,女娲氏老大不忍,于是再出来和康回抵抗。她 一日之中是有七十种变化的,一日化作一个老农,跑到康回那里去探听情形,只 见那些人正在那里操演决水灌水的方法。有些在大川中间用一包一包的沙土填塞 起来,等到上流之水积满,他就将所有沙土一齐取出,那股水势自然滔滔汩汩向 下流冲去,这是一种方法;有些在大川两岸,或大湖沿边筑起很高堤防来,将水 量储蓄得非常之多,陡然之间又将堤防掘去一角,那股水就向缺口冲出,漫溢各 地,这又是一种方法;有的在山间将那溪流防堵起来,使那股水聚于一处,然后 再将山石凿去一块,那水就从缺口倒泻而下,宛如瀑布,从下而望上,仿佛这水 是从天上来的,这又是一种方法。康回督着百姓,天天在那里做这种勾当,所以 那些百姓的手脚已操练得非常纯熟。

    女娲看了一转,心中暗想道:“原来如此,难怪大家不能抵当了。”于是就 回到自己国里,发布命令,叫众多百姓预备大小各种石头二万块,分为五种,每 种用青黄赤黑白的颜色作为记号。又吩咐预备长短木头一百根,另外再备最长的 木头二十根。每根上面女娲亲自动手,都给它雕出一个鳌鱼的形状。

    又叫百姓再备芦草五十万担,限一个月内备齐。百姓听了莫名其妙,只得依 限去备。那女娲氏又挑选一千名精壮的百姓,指定一座山,叫他们每日跑上跑下 两次,以快为妙;又挑选二千名伶俐的百姓,叫他们到水裹去游泳汩没,每日四 次,以能在水底里潜伏半日为妙。但是这一项百姓深以为苦,因为水底里决没有 半日可以潜伏的。女娲氏又连用神力,传授他们一种秘诀,那二千名百姓都欢欣 鼓舞,各各去练习了。女娲氏布置已毕,闲暇无事,有时督着百姓练习跑山,有 时看着百姓练习泅水,有时取些泥土将它捏成人形,大大小小,各种皆有,每日 捏多少个,仿佛女娲自己有一定的课程,陆续已捏有几千个了。

    众百姓看了,更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处。

    这时候,康回南侵的风声日紧一日,众百姓急了,向女娲氏道:“康回那恶 人就要侵过来了,我们怎样抵当呢?兵器技击,我们亦应该练习,那么才可以和 他厮杀。”

    女娲氏道:“是呀,我正在这里预备呢!跑山泅水,是预备破他的水害的, 至于厮杀,我实在不忍用你们,因为厮杀是最危险的事情,不要说打败,就使打 胜亦犯不着。古人说:“杀人一千,自伤八百‘,用我们八百个人去换他一千, 虽则打胜,于心何忍呢!“

    众百姓道:“那么,他们杀过来,将如之何?”如娲道:“我自有主张,你 们不必着急。你们只要将竹木等利器预备好就是了。”众百姓对于女娲氏是非常 信任的,听见她如此说,料她必有另外的方法可以抵御,便不再言,大家自去预 备竹木等利器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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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女娲氏炼石补天  共工氏重霸九州
 
    过了几日,只见东北方的百姓纷纷来报说:“康回已经领着他凶恶的百姓来了!”女娲氏听得,立刻吩咐将那预备的木石芦草等一齐搬到前方去,一面亲自带了那练习跑山、泅水的三千人,并捏造的无数土偶人向前方进发。不数日,到了空桑之地,只见无数百姓拖男抱女,纷纷向西逃来,口中不住的喊道:“不好了,康回来决水了!”

    原来那空桑地方左右两面都是汪洋大泽,左面连接的是菏泽,右面连接的是荥泽,北面二百里之外又连着黄泽。南面的地势,又是沮洳卑下,只有空桑地方却是一片平阳,广袤约数百里,居民很多,要算是个富饶之地了。那康回既然霸有九州,单有女娲氏不服他,他哪里肯依呢!所以带了他的百姓前来攻打。

    到了空桑地方,已是女娲氏的地界,他一看四面尽是水乡,恰好施展他决水灌水的手段。可怜那无罪的空桑百姓,近的呢,都被他淹死了,有的虽则不淹死,但是连跌带滚,拖泥带水地逃,满身烂污,仿佛和泥人一般;那远的幸而逃得快,不曾遇到水,然而已惊惶不小,流离失所。女娲氏看见这种情形,便叫百姓将那五十万担的芦草先分一半,用火烧起来,顷刻之间都成为灰。又叫百姓把前面的烂泥掘起无数,同这个芦灰拌匀,每人一担,向前方挑去,遇到有水的地方,就用这个灰泥去填。

    女娲氏又在后面运用她的神力,作起变化的方法,不到一会,只见那康回所灌过来的水,都向康回那方灌过去了。一则以土克水,二则亦有女娲氏的神力在内,所以奏效这般的神速。

    却说康回这回来攻空桑,心中以为女娲氏是个妇子,能有多大本领,所以不曾防备。况且这决水的方法是历试历验,屡攻屡胜的,尤其不曾防备。这日正在那里打算,怎样的再攻过去灭掉女娲氏,忽听得汩汩的水声向着自己这里来,不知不觉两脚已经在水中。正在诧异,只听见他的百姓一齐大喊道:“不好了,水都向我们这里来了!”他们虽则都是熟悉水性不怕水的,但是衣服粮食等等却不可在水里去浸一浸,于是登时大乱,抢东西,搬物件,忙得不了。康回亦是没法,只得传令后退。

    这边女娲氏知道共工百姓已经退去,就叫齐百姓和他们说道:“这康回虽则退去,但是恐怕仍旧要来的,不如趁势弄死了他,方可以永绝后患。你们看看如何?”众百姓道:“能够如此,好极了!但凭女皇,用什么方法我们都情愿去做。”

    女娲氏道:“既然如此,向前进罢。”大众前进数百里,又遇到了共工氏的兵。

    原来康回虽则退去,并未退远,但拣那高陵大阜水势不到的地方,暂且住下。

    一面叫人细探女娲氏的动静,一面研究那水势倒回之理。正在不得其解,忽报女娲氏的百姓迫过来了,康回传令:“这次且不用水攻,专与他厮杀。他们的百姓只有二千人,我们的百姓有几万人,十个打一个,难道还打他不过吗?尔等其各奋勇,努力杀敌,勿挫锐气。”共工氏的百姓本来是凶猛的,这次又吃了亏,个个怀恨,听见康回的命令,便一齐磨拳擦掌,拿了尖利的竹木器械和大小石砾等向女娲氏处迎上来。

    这边女娲氏知道共工氏的百姓要来冲了,忙叫大众百姓暂且勿进,一面将她所捏来的几千个大小土偶统统取出来,放在地亡,运用神力,作起变化。顷刻之间,那几千个土偶个个都长大起来,大的长到五丈,小的亦在三丈以外,而且都已变为活人,手执兵器,迈步向前迎敌。这时,共工氏的百姓已漫山遍野而来,如狼似虎,喊杀之声震动天地。陡然看见几千个又长又大的人冲杀过来,不觉又是惊惶,又是诧异,暗想:“天下世界哪里有这种人呢?不要是个神兵呀!如何敌得他过。”

    如此一想,声势顿减,锐气顿挫,看看几千个土偶要冲到面前了,那些共工氏的百姓发声一喊,回身便走。康回虽然凶恶,亦禁压不住,只得带了百姓疾忙退去。

    这里女娲和众多百姓督着几千个土偶追了一阵,知道康回百姓已经去远,也就止住不追,作起法先将几千个士偶恢复原形,然后叫过那一千个练习泅水的百姓来吩咐道:“康回这回子退去,必定是拣着险要的地方守起来。从此向北过去是黄泽,黄泽北面就是大陆泽。黄泽西北面又有无数小泽,再过去就是昭余祁大泽,是他的老家了,他所守的一定是这两个地方。这大陆泽周围是筑有坚固堤防的,我们此次攻过去,他一定决去堤防来灌我们,我所以叫汝等带了我那预备的木头先去拣着那有堤防的湖泽,按着他的大小,每个湖泽的四边用四根长木如打桩一样打在地底里,再用几根短木打在旁边,那么他要决起堤防来亦决不动了。”

    众人不信,说道:“只有几根木头,又打桩在下面,有什么用呢?”女娲氏道:“大海之中,鳌鱼最大,力亦最大,善于负重,极大之山他尚能将它牵来,何况区区的堤防。这木头上不是有我所刻的鳌鱼形状吗?我前日到海中和海神商量,将几个鳌鱼的四足暂时借用,所以那木根上刻的不但是鳌鱼的形状,连它的精神都在里面。堤防遇到这种镇压,他们如何决得动呢!”众人听了大喜,就纷纷起身而去。

    这里女娲氏带了二千个跑山的百姓,携了土偶、石头等物件,慢慢的向北方前进,直到黄泽,不见共工氏的踪迹。再走两日,到了大陆泽,果然有共工氏的百姓在那把守。他们都是以船为家的,看见女娲氏赶到,一齐把船向大陆泽中摇去。有些逞势滚在水中,泅到岸边来决堤防,谁知用尽手脚,竟是丝毫不动,平日操练惯的,到此刻竟失其长技。大家没法,只得回到船上,尽力向西逃去。那女娲氏的百姓已渐渐逼拢来了,几千个长大的土偶人挺着利器,耀武扬威,尤其可怕。共工氏百姓只能弃了船只,拼命的向昭余祁大泽逃去。那女娲氏亦随后赶来,说昭余祁大泽的形势与大陆泽不同,大陆泽是三面平原,只有西方地势较高,昭余祁大泽是四面有山,仿佛天然的堤防一样,那上面都有共工氏所预先做好的缺口,只要等敌人一到,把水一壅,就好直灌而下。女娲氏早经预备到此,就将前此剩下的一半芦草又烧了灰,用烂泥拌好,再将那练习跑山的二千个百姓叫来,吩咐道:“现在快要到昭余祁大泽了,你们分一半人,将我预备的五色石每人拿十块上山去,另外一半人将这泥灰每人一担挑上山去,趁着今天夜间,他们不防备的时候,去补塞它的缺口。我在这里运起神力来帮助你们,你们吃了晚餐就动身。”众人答应。

    且说那康回自从空桑两次失败之后,退回冀州,心想女娲氏未必就敢来攻我,就使来攻我,我这里布置得如此之坚固,亦不怕他;大约争天下虽不能,退守本国亦可以高枕无忧了。

    后来看见大陆泽的百姓纷纷逃来,都说女娲氏就要打到了,这康回还不在意,向百姓道:“他们敢来,我只要将山上的水一冲,管教他们个个都死。”内中有几个百姓道:“我们灌水决堤的方法向来都是很灵的,现在忽然两次不灵,大遭失败,不会是女娲氏另有一种神力在那里为患,我们还是仔细小心为是。”康回听了大怒道:“胡说!你敢说这种话,摇动人心,实在可恶,难道我的见识还不及你吗!”吩咐左右,将这几个百姓都拿去杀死。众人畏惧,都不敢言。

    到了第二日,只听得山下一阵喊呐之声,左右报康回道:“女娲氏的百姓到了。”康回忙叫赶快决水去灌。左右道:“我们已经去灌,不知怎样,那缺口已有五色的石头补塞,无论如何掘它不开,却待如何?”康回大怒,道:“岂有此理!山上的缺口是我们预先做好的,哪里有人去补塞呢?就使有敌人的奸细前来,一夜工夫,哪里补得这许多!而且一定没得这样坚固,哪有掘不开之理!想来都是你们这些人大惊小怪,有意淆惑人心,或者借此邀功,亦未可知!这种情形,实在可恶。”吩咐将那管理缺口的首领拿来处死。

    正在嘈杂的时候,忽听后面有纷纷大乱之声,回首一看,哪知女娲氏的百姓已经从小路抄上来了。康回到了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别的,只得带了几个亲信的人跳上大船,向大泽中摇去。其余的百姓亦大半逃往泽中,但是各顾性命,哪有工夫去保护康回。这里女娲氏一个个泅水的百姓如同一千条蛟龙一般,跳在水里,翻波踏浪来捉康回,将那大船四面围祝那康回见不是头,跳在水中要想逃走,禁不起这边人多,就立刻生擒过来了。众人回到岸上,将康回用大索捆绑起来,献与女娲氏。

    女娲氏大喜,将众多百姓慰劳一番,又别赏赐些物件,然后责罚那康回道:“你亦是个人,有性命有身家的,有了一个冀州地方,做了一个君主,我想亦应该知足了,为什么还要时常来攻击人家的地方?还要用这种决水灌水的毒法来荼毒人民,弄得各地方的人民或者淹死做枉死鬼,或者财产荡尽,或者骨肉离散。你想想伤心不伤心,惨目不惨目呀!就使没有受到你糟踏的地方,亦是个个担心,人人害怕,逃的逃,避的避,流离道路,苦不堪言。你想为了你一个人要争夺地盘的原故,把众多人民害到如此,你的罪大不大,你的恶极不极呢?我今朝要将你活活的处死,一则可以使那些受苦受害的人民出出气,二则可以给后来那些和你一样的人做个榜样。要知道你这种人虽则一时之间侥幸不死,但是这颗头亦不过暂时寄在你的脖子上,终究要保不牢的。这叫作天理难容,自作自受!”

    说罢,便吩咐众人将康回的头砍去。哪知一刀砍落之后,他脖颈里并没有一点血,却有一股黑气直冒出来,到得空中结成一条龙形,蜿蜿蜒蜒向北方而去,众人看了诧异之极。女娲氏道:“他本来是个黑龙之精降生的,现在他的魂魄想来是依旧回到天上去,这是无足怪的。”说罢,叫众人将他的尸首葬好,然后班师而回。

    后人传说女娲氏抟土为人,又有四句,叫做:“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凡是指这回事而言,言之过甚,便类于神话了。这是女娲氏的第二项大功绩。

    自此之后,共工氏的百姓虽则仍是凶恶,但是蛇无头而不行,所以过了神农、黄帝、少吴三朝,共总七百多年,没有出来为患。到了少昊氏的末年,共工国忽然又出了一个异人,生得力大无穷,因此大家推他做了君主。他没有姓名,就以共工氏为号,任用一个臣子名叫浮游,生得状貌奇异,浑身血红,形状又仿佛像一只老熊,走起路来不时回顾,说起话来总是先笑,足见得是一个阴狠险诈的人。但共工氏对于他的说话非常相信,没有不依的,他以为天下世界只有浮游一个是好人,其余没有一个可用。

    一日,浮游向共工氏说道:“从前我们共工国的君主康回霸有九州,何等威风。自从给女娲氏害了之后,到现在七百多年,竟没有一个人能够复兴起来,实在是我们共工国的羞耻呀!

    现在大王如此雄武,我想正应该定一个方法,将从前伟大的事业恢复过来,方可以使天下后世的人发生景仰。大王以为何如?“共工氏道:”不错不错。但是,想一个什么方法呢?“     浮游道:“我想,从前康回君主的失败是失败在专门讲究水攻,不能另外讲究打仗方法的原故。从前打仗都是用木头竹竿,所以打起仗来人多的总占便宜。

    那时女娲氏的人虽不多,但是能运用神力,所以康回君主打败了。自从神农氏以石为兵,军器已有进步,到得蚩尤氏发明了取铜之后,创出刀戟大弩等,黄帝轩辕氏又制造弓箭,打仗的器械愈变愈精,那打仗的方法亦与从前大不相同了。不在人多,只在弓强箭锐,刀戟等犀利,就使人少,亦可以打得过人多。大王现在只要先将那各种兵器造起来,再挑选精壮的百姓,教他各种用刀用戟、拉弓射箭的方法,日日操练,以我国共工百姓的勇敢,再加之以大王的本领,我看就使霸有九州,亦不是烦难的事情。再则,我还有一个方法,我们如遇到打仗的时候,叫我们的兵士用一种极厚的皮,做成衣服的式样,穿在身上,那么我们的弓箭刀戟可以伤敌人,敌人的弓箭刀戟不能伤我,岂不是必胜之法吗!这个皮衣的名字,就叫作铠,大王以为何如?”共工氏听了,不胜大喜,当下就叫工匠赶快地去制造各种兵器和铠,一面又叫百姓日日操练。但是,经费不敷了,又听了浮游的话,到百姓身上去搜括,弄得来百姓叫苦连天,但是惧怕共工氏的刑罚重,大家敢怒而不敢言。

    却说共工氏有一个儿子,名叫后土,生得慈祥恺侧,和他父亲的性情绝不相同。眼见父亲做出如此暴虐行为,心中大不以为然,趁便向共工氏谏道:“孩儿听说,古时候的圣人都是有了仁政到百姓,才能够做天下的君主,没听见说用了武力能够征服天下的。现在父亲听了浮游的说话,要想用武力统一天下,孩儿想起来,恐怕总有点难呢!况且从前康回君主那样的雄强,蚩尤氏那样的本领,终归败亡,岂不是前车之鉴吗?又况且现在的少昊帝在位已经八十年,恩泽深厚,人民爱戴,四方诸侯都归心于他,就使我们兵力强盛,恐怕亦终究难以取胜吧?”

    正在说着,恰好那浮游笑嘻嘻地走来,共工氏就向他将后土所说的大意述了一遍,并问他道:“你看如何?”浮游笑道:“世子的话亦说得不错。只是只知其一,未知其二。古来君主失败的,有些固然是由于武力。但是那成功的,亦未始不是由于武力。即如康回君主,固然由武力而亡,那女娲氏岂不是以武力而兴吗?蚩尤氏固然因武力而败,那轩辕氏岂不是因武力而成吗?武力这项东西,原是与百姓不利,不能算作仁政,不过除了武力之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统一天下?

    所谓以仁政得天下的这句话,不过是个空言,岂能作为凭据!请看轩辕氏,是后世所称为仁君的,但是照他的事迹说起来,自从破灭了蚩尤氏之后,五麾六纛,四征不庭,当时冤枉死的百姓正是不少呢!因为后来他做了天下的君主,大家奉承他,就称他做仁君了;或者天下平定之后,做些有利益于百姓的事情,那么大家亦就歌功颂德起来,说他是个仁君了。其实按到实际,何尝真正是以仁政得天下呢?所以我想,只要事成之后,再行仁政不迟,此刻还谈不到此。至于说现在的少昊氏,年纪已经大了,老朽之身,朝不保暮,我们正应该趁这个时候练起兵来,显得我国家的强盛,叫天下都畏服我。那么到得少吴氏一死之后,四海诸侯当然都要推大王做君主了。即使不然,到那个时候,天下无主,我们用兵力去征服他们,亦未始不可呀!”

    这一番话,说得来共工氏哈哈大笑,连称有理,回头向后土说道:“你可听听,你们小孩子家的见识终究敌不过老成人呢!”

    后土默默无言,歇了半晌,退出来暗想道:“浮游这张利口实在厉害,我父亲被他蛊惑,终究要受他的害。到那时国破家亡,我实在不忍看见,但是又没有方法可以挽回,如何是好?

    “后来一想道:”罢了罢了,不如我跑出去罢!“主意决定,到了次日,就收拾行李,弃了室家,凄然上道。临行的时候,却还留一封书给他父亲,说明他所以逃遁的原故,并且苦苦切切地劝了他父亲一番,这可以算是他做儿子的最后之几谏了。

    但是共工氏虽则爱他的儿子,终究敌不过他相信浮游的真切,所以看见了后土的信书之后,心中未始不动一动念,可是不久就忘记了,依旧惟浮游之言是听,真个是无药可救了。

    且说后土出门之后,向何处去呢?原来他天性聪明,最喜欢研究学问,尤其喜欢研究水利。那时候天下的水患未尽平治,冀州这个地方水患尤多。共工国的百姓本来熟悉水性的,所以后土平治水土的功夫亦极好。当他在国里的时候,常教导百姓平治水土的方法,甚有效验,百姓甚是爱戴他。此次出门,他立志遍游九州,把日常平治水土的经验到处传授,使各州百姓都能够安居土地,不受水患,亦是一种有利于民的方法。后来果然他到一处,大家欢迎一处,他的声名竟一日一日地大起来了。但是他始终没有再回国去见他父亲。到得他父亲失败之后,国破人亡,他心中更是痛苦,就隐姓埋名,不知所终。不过九州的百姓都是思念他,处处为他立起庙来祭祀他,叫他作社神,到得几千年后还是如此。此是后话,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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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共工颛顼争天下  共工怒触不周山
 
且说共工氏自从他儿子后土逃去之后,仍旧是相信浮游的话,大修兵器,不时去攻打四面的邻国。四邻诸侯怕他攻打,不能不勉强听从他的号令。所以那时共工氏居然有重霸九州的气象。一日得到远方的传报,说道少昊帝驾崩了,共工氏一听大喜,心里想这个帝位除出我之外,恐怕没有第二个人敢做呢!

    不料过了几时,并不见各处诸侯前来推戴,心中不免疑惑。再叫人去探听,哪里知道回来报说已经立了少昊帝的侄儿颛顼做君主,并且定都在帝丘地方了。

    共工氏听了,这一气非同小可,立刻叫了浮游来和他商议。

    浮游道:“既然颛顼已经即了帝位,那么我们非赶快起兵去和他争不可。此刻他新得即位,人心当然未尽归附,况且正在兴高采烈、营造新都之时,决料不到我们去攻他,一定是没有防备的。我听说那颛顼年纪很轻,只有二十岁,居然能够篡窃这个大位,他手下必定有足智多谋之土,我们倘若不趁这个时候带了大兵南攻过去,等到他羽翼已成,根深蒂固,那么恐怕有一点不容易动摇呢!”共工氏道:“我们攻过去,从哪条路呢?”

    浮游道:“他现在既然要建都帝丘,那么他的宝玉重器当然逐渐运来。我们就从这条路攻过去,一则并没有多大的绕道,二则亦可以得到他的重器,岂不甚妙!就使不能得到他的重器,但是他新都一失,必定闻风丧胆,兵法所谓‘先声有夺人之心’,就是如此。大王以为如何?”共工氏听了大喜,就即刻下令,叫全国军士一齐预备出发,限二十日内赶到帝丘。

    不提这边兴师动众,且说颛顼帝那边怎样呢?原来颛顼帝亦是个非常之君主,他自从十五岁辅佐少昊之后,将各地的情形早已经弄得明明白白,共工氏那种阴谋岂有不知之理,所以早有预备。这回即了帝位,便请了他的五位老师前来商议。

    他那五位老师,一个叫大款,一个叫赤民,一个叫柏亮父,一个叫柏夷父,一个叫渌图,都是有非常的学识的。那日,颛顼帝就问道:“共工氏阴谋作乱的情形,我们早有所闻,早有预备了,但是尚没有重要的实据,姑且予以优容。现在少昊帝新崩,朕初即位,新都帝丘和冀州又很逼近,万一他趁这个时候来攻打,我们将如之何?还是先发制人呢,还是静以待动呢?朕一时决不定,所以要请诸位老师来商量。”柏夷父道:“讲到兵法,自然应该先发制人。但是,现在共工氏谋逆的痕迹尚未显著,假使我们先起兵,恐怕这个戎首之名倒反归了我们,大非所宜。况且帝初即位,诸事未办,首先用兵,这个名声亦不好,所以我看不如等他来吧。”赤民道:“夷父君之言甚是。我想共工氏的举兵大概不出数月之内,我们犯不着做这个戎首。”

    颛顼帝问道:“那么新都之事怎样呢?”赤民道:“新都尽管去营造,不过一切物件且慢点迁过去。一则那边工作未完,无可固守;二则帝丘的形势逼近黄泽,亦不利于应战,最好放他到这边来,那时我们以逸待劳,可以一鼓平定,诸位以为何如?”

    众人都道极是。渌图道:“某料共工氏一定先攻帝丘,得了帝丘之后一定是长驱到这边来的。这边逼近荷泽,那水攻是共工氏的长技,我们还得注意。”颛顼帝道:“这一层朕早命水正玄冥师昧去预备了,大约可以无虑。”柏亮父道:“我想从帝丘到这里有两条路,一条绕菏泽之北,一条绕菏泽之南。

    到那时如何应付,我们应得预先决定。”大款道:“我看北面这条纯是平原,易攻难守;南面这条东边是绎山,西边是菏泽,中间只有一条的隘口,易守而难攻。照寻常的理想起来,总是从北面来的,但是我知道浮游这个人诡计多端,机变百出,说不定是从南面而来,以攻我之虚。我们却要留心!”赤民道:“用兵之道,有备为先。现在,我们的百姓可以说人人都肯用命,分派起来不嫌不够,我们还是两边都有防备的好。”柏亮父道:“这个自然。他从北面来,我们在汶水南面摆阵图,等他们一半人渡过水的时候,起而击之,这亦是一种兵法。他如若从南面而来,我们放他进了隘口,诱他到山里,十面埋伏,群起而攻,自然可以全胜了。”大家正在会议之间,忽然壁上大声陡起两道寒芒,如白虹一般,直向北方飞去,转瞬之间,又回了转来。大家出其不意,都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却是壁间所挂的两柄宝剑,已都出匣了。原来颛顼帝有两柄宝剑,一柄名叫腾空,一柄名叫画影,又叫曳影,是通神灵的。假使四方有兵起,这二剑飞指其方,则打起仗来无不胜利。这二剑又常在匣中作龙吟虎啸之声,的确是个神物。此次忽然出匣,飞指北方,那么打胜共工氏一定可必了。大家见了,无不欣喜。

    柏夷父又向颛顼帝道:“某前次所保举的那个人,昨日已到,应该否叫他来?”

    颛顼帝道:“朕甚愿见他!”柏夷父就立刻饬人前往宣召。不到多时,果然来了,向颛顼帝行礼。颛顼帝一看,只见那人生得方面大耳,长身,猿臂,而左臂似乎尤长,真是堂堂一表,年纪却不过二十左右,便问他道:“汝名叫羿吗?”羿应声道:“是。”颛顼帝道:“朕因夷父师推荐汝,说汝善于射箭,想来一定非常精明的。朕从前以为这个射箭是男子的事务,也曾常常去练习过,但是总射不好。究竟这个射箭要他百发百中,有没有秘诀呢?”

    羿道:“秘诀当然是有的。臣听见臣师说,从前有一个人,名叫甘蝇,他那射箭真是神妙,不但是百发百中,并且不必放箭,只要将弓拉一拉满,那种走兽就伏着不敢动,飞禽就立刻跌下来,岂不是神秘之至吗?但是,他却没有将这个秘诀传人。

    后来他有一个弟子,名叫飞卫,亦是极善射的,据有人说,他的射法还要比甘蝇来得巧妙。这句话的确不的确不得知,不过他却有一个方法传人。他有一个弟子,名叫纪昌,一日问他射法,他说道:“你要学射吗?先要学眼睛不瞬才好。”

    纪昌听了就去学,但是不瞬是很难的,无论如何总要瞬。纪昌发起愤来,跑到他妻子的织机下仰面卧着,将两个眼皮碰着机子,他妻织起机来,他两只眼睛尽管瞪着了看,如此几个月,这个不瞬的功夫竟给他学会了。他又跑去问飞卫道:“还有甚么方法呢?”飞卫道:“你从今要学看才好,将极小的物件能够看得极大,极不清楚的物件能够看得极清楚,那就会射了。‘纪昌一听,登时想出一个方法,跑回去捉了一个虱子,用一根极细极细的牦毛将虱子缚住了,挂在南面的窗上,自己却立在里面,日日的注定了两眼看。起初亦不觉什么,过了几日,居然觉得那虱子渐渐有点大了,三年之后,竟有同车轮一样大,他就用燕角做了一张弓,用孤蓬做了一支箭,向着那虱子射去,恰好射在虱子的中心,那根牦毛却是摇摇地并不跌落。纪昌大喜,从此之后,他看各种东西无论大小都同丘山一般大,所以他射起来没有不中的。这就是相传的诀窍了。”

    颛顼帝听了,点点头,说道:“这个就是古人所说‘用志不纷乃凝于神’的道理,这个人竟能够如此的艰苦卓绝,真是不可及,但不知此人后来的事业如何?有没有另外再传授弟子?”羿道:“论起这个人来,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他既然得了飞卫的传授,照理应该感激飞卫,哪里知道他非但不感激飞卫,倒反要弄死飞卫。一日,师弟两个在野外遇到了,纪昌趁飞卫不防,飕的就是一箭射过去;飞卫大惊,闪身避过,还当纪昌是错射的。哪知纪昌第二支箭又朝着自己射来,这才知道纪昌有谋害之心,于是亦立刻抽出箭来和他对射。飞卫故意要卖弄自己的本领给纪昌看看,等纪昌的箭射来的时候,就朝着他的箭头射去,两个箭头恰恰相撞,两支箭一齐落在地面,灰尘都没得飞起,以后箭箭都是如此,两旁的人都看得呆了。

    到了后来,飞卫的箭少,已射完了,纪昌恰还有一支,两旁的人都替飞卫担忧,只见飞卫随手在路旁拔了一只小棘,等纪昌一箭射来,他就将小棘的头儿一拨,恰恰拨落在地上,两旁的人无不喝彩;那纪昌登时羞惭满面,丢了弓跑到飞卫面前跪下,涕泣悔过,请从此以父子之礼相待,不敢再萌恶念,并且刺臂出血以立誓。飞卫见他如此,亦饶恕了他,不和他计较。你想这个人岂不是忘恩负义之极吗!”颛顼帝和相夷父等听了,都说:“天下竟有这种昧良心的人,真是可恶极了!实在飞卫当时不应该饶恕他。”颛顼帝又问羿道:“汝师何人,现在何地,他的本领如何?”羿道:“臣师名叫弧父,荆山地方人,本来是黄帝的子孙。他从小时候就喜欢用弓箭,真是性之所近,所以无师自通的。他在荆山专以打猎为业,一切飞禽走兽,凡是他的箭射过去没有一个能逃脱的。臣的本领比过去真是有天壤之别了。”颛顼帝道:“现在正值用人之际,汝师既有如此绝技,可肯出来辅佐朕躬?”

    羿道:“臣师在母腹之时,臣师之父即已去世。及至臣师坠地,臣师之母又去世了。臣师生不见父母,平日总是非常悲痛,真所谓抱恨终天。臣师尝说,情愿此生老死山林,决不愿再享人世之荣华。所以虽则帝命去召他,恐怕亦决定不来的。”

    颛顼听了,不免嗟叹一番,又向羿道:“现在共工国恐有作乱之事,朕欲命汝统率军队,前往征剿,汝愿意吗?”羿起身应道:“臣应当效力。”颛顼帝大喜,就授了羿一个官职。

    羿稽首受命。颛顼帝又问道:“共工氏的谋乱已非一日,他的军士都是久练的,而且兵坚器利,并制有一种厚铠,刀剑箭戟急切不能够伤他,汝看有何方法可以破敌?”羿道:“厚铠虽然坚固,但是面目决不能遮掩,臣当训令部下,打起仗来专射他的面目:那么亦可取胜了。再者,臣还有一个药方,请帝饬人依照制配,到打仗的时候,叫军士带在身上,可以使敌人之箭不能近身,那么更可以取胜了。”颛顼帝听了大骇,说道:“竟有这等奇方?是何人所发明,汝可知道?”

    羿道:“据说是务成子发明的。”颛顼帝道:“务成子是黄帝时候的人,听说其人尚在,不知确否?汝这个方是务成子传汝的吗?”羿道:“不是。是另一人传授给臣的。但是,务成子的确尚在,不过他是个修练之土,专喜云游四海,现在究竟不知道在何处。”

    说着,就从怀中将那个药方取出,递与颛顼帝,颛顼帝接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萤火虫一两,鬼箭羽一两,蒺藜一两,雄黄精二两。

    雌黄二两,投羊角一两半,矾石二两,铁锤柄一两半。

    以上八味,用鸡子黄、丹雄鸡冠各一具,和捣千下,和丸如杏仁,作三角形,绛囊盛五丸,从军时系腰可解刀兵。

    颛顼帝看了不禁大喜,又递与五位老师传观,便命人去采办药料,秘密地依方制造。一面就去发号施令,派兵调将,布置一切,专等共工氏来攻。

    且说那共工氏同了浮游带了他全国的军士,果然于二十日内赶到帝丘。只见无数工人在那里工作,一见共工氏大兵到了,纷纷向东逃窜,并不见一个兵士前来迎敌。共工氏哈哈大笑,回头向浮游道:“果然不出你所料,他们竟是一无防备的。”

    浮游道:“此番这些人逃回去之后,他们一定知道,要防备了。

    我们应该火速进兵,使他们防备不及,才可以不劳而获!”共工氏道:“是。”于是立刻传令向前进攻。

    浮游道:“且慢!从这里到曲阜,我晓得有两条路。一条绕菏泽而北,就是方才那些人逃去的大路,一条绕菏泽而南,是小路,但是一面傍山,一面临水,只有中间一个隘口,形势非常险要。照兵法讲起来,隘口易守人数必少,平原难守人数必多。我看他们就使有防备,亦必定重在平原而不重在隘口;况且刚才那些人又多向平原逃去,他们必定以为我们是从平原进兵。现在我们却从隘口攻去,兵法所谓‘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正是这个法子。大王以为如何?”共工氏听了,大加赞美道:“汝于兵法地势熟悉如此,何愁颛顼氏不破呢!”于是吩咐一小部分的军士摇旗呐喊,仿佛要从大路追赶的样子,一面却将大队的人都向小路而来。

    走了几日,到得隘口,只见前面已有军土把守,但是却不甚多。浮游传令:“弓箭手先上去射,拿大戟的第二批,拿短兵的第三批,奋勇前进,今朝务必要夺到这个隘口,方才吃饭。

    “众兵士果然个个争先,勇猛无比。那颛顼氏的军士敌不住,纷纷后退,登时夺了隘口。天色已晚,共工氏就令兵士住在山坡下歇宿,一面与浮游商议,极口称赞他用兵的神妙。忽然有几个兵士走来报道:“对面山上有无数的火光,恐怕是敌人前来袭击,我们不可不防。”共工氏同浮游出来一看,果然有许多火光,闪烁往来不定。浮游笑道:“这个是假的,故作疑兵,并非来袭击我们的。袭击我们,何必用火?难道怕我们没有防备吗!”共工氏一想不错,便又问道:“那么他们为什么要设这个疑兵呢?”浮游道:“想来他们大兵都在北方,这里兵少空虚,深恐怕我们乘虚去攻他,所以作此疑兵,使我们不敢轻进。大约是这个意思。”共工氏听了,亦以为然。

    这日夜间,颛顼兵果然没有来袭击,共工氏益觉放心。到了次日拔队前进,只见路上仅有逃避的百姓,却不见一个军士。

    又走了一程,远远望见山林之中旌旗飘扬,旌旗影里疏疏落落有军士在那里立着。共工氏传令兵士放箭。哪知道箭射过去,那些立站的军士依旧不动。共工氏大疑,传令冲锋。共工兵一声呐喊,冲将过去,才晓得都是些草人。当下共工氏向浮游道:“汝料他空虚,现在看此情形一点也不差,我们正可以放胆前进了!”

    说犹未了,只听得山前山后陡然间起了一片喊声,从那喊声之中飞出无数之箭,直向共工氏兵士的脸上射来,受伤者不计其数,队伍登时大乱。共工氏正要整理,只见那颛顼氏的伏兵已经四面涌出,一齐上前将共工氏围祝共工氏赶快叫兵士扎住阵脚,用箭向颛顼兵射去,哪知没有射到他身边都纷纷落在地上。共工兵看了大骇,正不知是什么原故,禁不得那面的箭射过来,大半都着。共工氏至此料想不能取胜,就传令退兵,自己当先向原路冲出,军士折伤不少。刚刚回到隘口,四面伏兵又起。共工氏急忙传令道:“今日我们归路已绝,不是拼死,没有生路!”众人亦知道此时的危险,于是万众一心,猛力冲突,真是困兽之斗,势不可当。这里颛顼氏亦恐怕伤人太多,传令合围的军士放开一角,让他们出去,一面仍旧督率军士在后面紧紧追赶。

    且说共工氏拼命地逃出了隘口,计算兵士已折去了大半,正要稍稍休息,和浮游商议办法,忽听得后面喊声又起,颛顼兵又追来了。这时,共工兵已无斗志,四散逃生,禁不起颛顼兵大队一冲,登时将共工兵和浮游冲作两起。那浮游带了些败残兵士拼命地逃,一时辨不得路径,直向南去,虽然逃得性命,而去冀州愈远,欲归无从。那些败残兵士沿路渐渐散尽,只剩得孑然一身,到了淮水之边,资斧断绝,饥饿不堪,知道自己是个赤面的人,容易为人认破,想来不能脱身,不如寻个自尽吧,遂投淮水而死。这是一个小人的结局。后来到了春秋时候,他的阴魂化作一只红熊,托梦于晋国的平公,向他作祟,可见他奸恶之心死而不改,还要为恶,真是一个小人呢。此是后话不提。

    且说那日共工氏被大兵一冲,围在一处,幸亏他力大,终究被他杀出,带了败残兵逃回冀州去了。这时,颛顼帝得胜回去,再和群臣商议。大款道:“共工氏这个人枭勇异常,留他在冀州必为后患,不如乘势进兵擒而杀之,天下方可平定。”

    群臣听了,都赞成其说。颛顼帝就叫金正该统率大兵,羿做副帅,共同前进,帝自己带水正味及群臣随后进发。哪知冀州的百姓受了共工氏的暴虐,本来是不敢言而敢怒的,现在看见他大败回来,父子兄弟死伤大半,更将他恨如切齿,等到颛顼兵一到,大家相率投降,没一个肯替他效死。共工氏知道大势已去,只得带了些亲信之人向西方逃命。那金正和羿知道了,哪里肯放松,便紧紧追赶。

    共工氏逃了二十多日,到了一个大泽,疲乏极了,暂且休息,问土人道:“这个泽叫什么名字?”土人道:“叫作渤泑泽。”共工氏又指着西面问道:“从这边过去是什么地方?”

    土人道:“是不周山,再过去是基山、钟山,再过去就是昆仑山了。”共工氏想道:“我现在国破家亡,无处可去,听说这昆仑山是神仙所居,中多不死之药,不如到那边去求些吃吃。

    虽则帝位没得到手,能够长生不死,亦可以抵过了。”想到此处,连日愁闷不觉为之一开。正要起身西行,只听得东面人声嘈杂,仔细一看,原来颛顼兵赶到了,不觉大惊,只得慌忙再向西逃,绕过泑泽,上了不周山,早被颛顼兵围祝共工氏料想不能脱身,不觉长叹一声,想起从前儿子后土劝他的话,真是后悔无及。又想起浮游的奸佞,悔不该上他的当。又想:“我现在已经逃到如此荒远之地,颛顼兵竟还不肯舍,真是可恶已极。”想到此际,怒气冲天,说道:“罢了,罢了!”举头向山峰的石壁撞去,只听得天崩地裂之声,原来共工氏固然脑裂而死,那山峰亦坍了一半,这亦可见他力大了。

    且说颛顼兵围住共工氏,正要上山搜索,忽听山上大声陡发,大石崩腾,疑心共工氏尚有救兵,不敢上去。过了多时,不见响动,才慢慢上去窥探,却见一处山峰倒了,碎石下压着一人。金正命人拨开一看,原来是共工氏,不禁大喜,便叫军士掘土将其尸埋葬,遂和羿班师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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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下绝手平定共工  上恒山再戮诸怀
 
    以上两次打平共工氏,已将旧事叙明,以下言归正传。

    且说帝喾之时,共工氏何以又不肯臣服呢?原来共工的百姓强悍好乱,又经康回、共工氏两次图霸图王的风气所渐染,总想称雄于九州。这回子听说颛顼帝驾崩,帝喾新即位,他们以为机有可乘,便又蠢动起来。但是其中却没有一个杰出的人才,所以乱事还不十分厉害。帝喾听了,便叫火正重黎带了兵征讨。临行的时候并嘱咐他:“要根本解决,不可以再留遗孽。”

    重黎领命,率领大兵直攻冀州。那些乌合之众哪里敌得过重黎之师,不到一月,早已荡平。可是重黎是个仁慈的人,哪里肯痛下毒手,处置共工氏百姓不免姑息一点。哪知等到重黎班师回来,那共工氏的百姓又纷纷作乱起来。帝喾听了大怒,拣了一个庚寅日,将重黎杀死,以正他误国之罪。一面就叫重黎的胞弟吴回代做火正祝融之官,并叫他带了大兵再去攻讨。吴回因为重黎之死都是为那些乱民的原故,替兄报仇之心甚切,加以帝命严厉,所以更不容情,一到那边专用火攻,竟将那些乱民焚戮净荆从此共工氏的名称,不复再见于史册,亦可算是空前的浩劫了。等到吴回班师回来,帝喾叹道:“朕非不仁,下此绝手,亦出于不得已耳!”  且说共工氏虽然平定,但是帝喾终究放心不下,意欲出外巡狩,以考察四方的动静。正要起身,适值常仪生了一个儿子,这是帝喾第一个长子,当然欢喜。过了三日,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作挚,恰恰和他的曾祖考少昊氏同名。这个亦可见上古时候,没有避讳的一端。

    又过了几日,帝喾决定出巡,带了姜嫄同走,朝中的事情由金、木、水、火、土五大臣共同维持。这次出巡的地点是东、北两方,所以先向东走。绕过了菏泽,到了曲阜,便到少昊氏坟上去拜祭过,一切询风问俗的事照例举行,不必细说。

    公事既毕,就和姜嫄同上泰山,在山上游了两日,方从泰山的北面下山,远远一望,只见山下莽莽一片,尽是平原,从那平原之中又隆起一个孤阜。当下帝喾就问那随从的道:“那个地方叫什么名字?”从人道:“那里叫章丘。”帝喾吩咐:“就到那丘上歇歇吧。”行不多路,两旁尽是田塍,大车不能通过,帝喾便命车停下,向姜嫄道:“朕和汝步行过去,亦试得?”姜嫄答应,遂一齐下车,相偕而行,随从人等均在后面跟着。

    且说姜嫄虽是个后妃之尊,却是性好稼穑,平日在亳邑都城的时候,早在西北地方画出几百亩地,雇了十个工人,栽桑种稻,播谷分秧,不时去经营管理,指点教导,做她的农事试验常有的时候往往亲自动手,这田塍的路是她走惯的,所以一路行去并不吃力。这时候正是暮春天气,一路平畴绿野,高下参差,麦浪迎风,桃枝挹露,更是分外有趣。那些农夫,亦正疏疏落落地低着头在那里工作,忽然抬头看见这许多人走过,不觉诧异,有的荷锄而观,有的辍耕而望,都不知道帝喾等是什么人。

    不一时,帝喾等到了章丘之上,只见无数人家环绕而居,虽则都是茅檐草舍,却是非常之整洁。在观望时,忽然一片狗吠之声,早有三四条狗狰狞咆哮,泼风似地向帝喾等冲来,磨牙张口,竟像要咬的模样。早有随从人等上前驱逐,那许多狗虽则各自躲回它的家中去,可是仍旧朝着外边狺狺的乱吠。从这狗吠声中却走出几个妇人来了,有的抱着小孩,有的手中还拿着未曾打成功的草鞋在那里打,见了帝喾等便问道:“你们诸位从哪里来的?来做什么?”随从人等过去,告诉了她们。

    她们一听是帝和后,慌得赶快退回。有的退回之后,仍同了小孩子躲在门背后偷看,有的从后门飞也似的下丘去找男人去了。

    隔了一会,只见无数赤足泥脚的农民陆陆续续都上丘来,向帝喾参拜。帝喾个个慰劳一番,又问了他们些水旱丰歉的话头,然后向他们说道:“朕此番从泰山下来,路过此地,看得风景甚好,所以过来望望,无别事。现在正值农忙的时候,你们应该赶忙去耕田,不可为朕耽误,朕亦就要去了。”众农民之中有几个老的,说道:“我们生长在这个偏僻的地方,从来没得见过帝、后。现在,难得帝和后一齐同到,这个真是我们百姓的大福,所以帝和后务必要停一会再去。我们百姓虽则穷,没得什么贡献,一点蜜水总还是有的。”说着,就请帝喾到一间屋里来坐。帝喾看他们出于至诚,也就答应了。一面就有许多妇女来参见姜嫄,请到别一间屋里去坐。姜嫄就和她们问长问短,又讲了一会蚕桑种植的事情。众多妇女听了无不诧异,有的暗中想道:“她是一个尊贵的后妃,为什么对于农家的事情有这样的熟悉,并且内中还有我们所不知道的,这个可见得有大智慧的人,才能够享受大福气呢!”有些暗中想道:“她是后妃之尊,对于农桑的事情尚且这样的研究,可见农桑的职务正是一种极贵重的职务,我们小百姓靠农桑做生活的,更应该怎样的去研究才是。”

    不提众多妇女们的心里胡思乱想,且说姜嫄坐了一会,只见帝喾那边叫人来说时已不早,要动身了。姜嫄立即出来,同了帝喾仍旧是步行转去,众多男女百姓在后相送,帝喾止他们不住,只得由他。正走之间,帝喾远远望见东南角上有一座山,山上有许多树林,林中隐约有一所房屋,极为高大,就问百姓道:“那边是什么所在?”百姓道:“那边是龙盘山,山上有一个闭宫。”帝喾道:“怎样叫闭宫?”百姓道:“是个庙宇,我们除了祭祀之外,或者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大家要聚会商量,那么才去开这个庙门,其余日子总是闭着的,所以叫它作闭宫。”

    帝喾道:“里面供奉的什么神祗?”百姓道:“是女娲娘娘。我们这里没有儿子的人,只要诚心去祭祀祷求,便立刻有子,真是非常灵验呢!”帝喾听了,忽然心有所动,回头看了姜嫄一看,暂不言语。

    到了大路口,帝喾和姜嫄上车,命随从人等取些布帛赏赐那些百姓,那些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而去。这日晚上,帝喾宿于客馆之中,向姜嫄说道:“朕听见说,女娲娘娘古今都叫她神媒,是专管天下男女婚姻事情的。男子婚姻,无非为生子起见。所以她既然管了婚姻的事情,必然兼管生子的事情,刚才那百姓所说求子灵验的话,当然可信的。汝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还没得生育,朕心甚为怅怅。朕拟明朝起斋戒三日,同汝到那闭宫里去求子,汝以为何如?”姜嫄笑道:“妾今年已四十六岁了,差不多就要老了,哪里还会得生子呢!”帝喾道:“不然。古人说得好,诚能动天,就使五六十岁的妇人生子亦是有的,何况现在汝尚未到五十岁呢!况且这位女娲娘娘是个空前绝后的大女豪,生而为英,死而为神,朕想只要虔心去,决不会没有灵感的。”

    说罢,立刻就要姜嫄淋浴起来,斋戒三日,拣了一只毛色纯黑的牛做祭品,又换了两乘小车坐了,径望龙盘山而来。

    到了山亡,却见那闭宫的方向是朝南的,后面一带尽是树木,前面却紧对泰山,原来这龙盘山就是泰山脚下的一个小支阜。当下帝、后二人下了车,相偕入庙。刚到庙门不多几步,只见路旁烂泥上面有一个极大脚迹印在那里,五个脚指显然明白,足有八尺多长,就是那个大脚指头,比到寻常人的全只脚也还大些。看它的方向,足跟在后,五指朝着庙门,却是走进庙去的时候所踏的。那时,帝喾正在仔细看那庙宇的结构,仰着头没有留心。姜嫄低头而行,早一眼看见了,诧异之极,暗想:“天下竟有这样大的脚,那么这个人不知道有怎样大呢,可惜不曾看见。”正在想着,已进庙门,只见当中供着一位女娲娘娘的神像,衣饰庄严,丰采奕奕。

    这时,随从人等早把祭物摆好,帝喾和姜嫄就一齐拜下去,至至诚诚地祷告一番。拜罢起身,只见四面陈设非常简陋,想来这地方的人民风俗还是极古朴的。祭罢之后,又到庙后一转,只见那些树林尽是桑树,树林之外远远的一个孤丘,丘上有许多房屋,想来就是那日所到的章丘了。回到前面,跨出庙门,姜嫄刚要将那大人的脚迹告诉帝喾,只见帝喾仰着面正在那里望泰山,又用手指给姜嫄看,道:“汝看,那一座最高的就是泰山的正峰,那一座相仿的就是次峰,那边山坳里就是朕等前日住宿之所,许多房屋现在被山遮住,看不见了。朕和汝前日在山头上东望大海,西望菏泽,北望大陆,南望长淮,真个有目穷千里的样子。但是那个时候似乎亦并不觉得怎样高,到今朝在这里看起来,方才觉得这个严严巍巍的气象真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帝喾正在那里乱指乱说,姜嫄一面看,一面听,一面口中答应,一面脚步慢移,不知不觉一脚踏到那大人的脚迹上去了,所踏的恰恰是大拇指。哪知一踏着之后,姜嫄如同感受了电气一般,立刻间觉得神飞心荡,全身酥软起来,那下身仿佛有男子和她交接似的,一时如醉如痴,如梦如醒,几乎要想卧到地上去。这个时候,不但帝喾和她说话没有听见,并且连她身子究竟在什么地方,她亦不知道了。帝喾因为她好一晌不答言,回转头来一看,只见她两只眼睛饧饧儿的,似开似闭,面庞红红儿的,若醉若羞,恍惚无力,迎风欲欹,正不知道她是什么原故,忙问道:“汝怎样?汝怎样?汝身体觉得怎样?”一叠连问了几句,姜嫄总不答应,帝喾慌忙道:“不好了,中了风邪!”连忙叫宫人过来扶着,一面将自己所穿的衣服脱下来,披在姜嫄身上,又叫宫人扶抱她上车。上车之后,帝喾又问道:“汝究竟怎样?身上难过吗?”

    姜嫄刚才被帝喾连声叠问,早经清醒过来,只是浑身酥软,动弹不得,只能不语。这次又见帝喾来问,想起前头那种情形了,不觉羞愧难当,把一张脸统统涨红,直涨到脖颈头上去了,却仍是一句话说不出,只好点点头而已。帝喾亦不再问,吩咐从人赶快驱车下山。过了一会,到了客馆,下得车来,帝喾又问姜螈道:“现在怎样?觉得好些吗?要不要吃点药?”姜螈嫄时神气已经复原,心思亦已镇定,但是终觉难于启口,只得勉强答道:“现在好了,不用吃药,刚才想来受热之故。”帝喾听了亦不言语,就叫她早去休息。

    哪知姜螈这夜就做了一梦,梦见一个极长大的人向她说道:“我是个天上的苍神,闭宫前面的大脚迹就是我踏的。你踏着我的大拇指,真是和我有缘。我奉女娲娘娘之命同你做了夫妻,你如今已有孕了,可知道吗?”姜螈梦中听了又羞又怕,不觉霍然而醒,心里想想,越发诧异,但是不好意思向帝喾说,只得藏在肚里。到了次日起来,身体平复如常。帝喾便吩咐动身,向西北进发。一路地势都是沮洳卑湿,湖泽极多,人烟极少。到了大陆泽改坐船只,渡到北岸,百姓较为繁盛,听见说帝、后来了,纷纷都来迎接。帝喾照例慰劳一番,问了些民间的疾苦,一切不提。

    过了几日,忽见随从人等来报说,外面伊耆侯求见帝喾。

    帝喾大喜,就命召他进来。原来伊耆侯就是伊长孺,自从他的养女庆都做了帝喾妃子之后,帝喾见他才具不凡,就封他在伊水地方做一个候国之君。哪知他的治绩果然出众,化导百姓极有方法。适值共工乱民平定,急须贤明的长官去设法善后,帝喾便又将伊长孺改封在耆的地方做个侯国,叫他去化导冀州的人民,所以他就叫伊耆侯。

    当下伊耆侯见了帝喾,行礼已毕,帝喾便问他道:“汝何故在此?”伊耆侯道:“臣前数日来此访一友人,听见驾到,特来迎接。”帝喾道:“汝友何人?”

    伊耆侯道:“臣友名叫展上公,是个新近得道之士。”帝喾道:“就是展上公吗?朕久闻其名,正想一见,不料就在此地,汝可为朕介绍。”伊耆侯道:“可惜他昨天已动身去了。”帝喾忙问道:“他到何处去?”伊耆侯道:“他本是个云游无定之人,这次听说要往海外访羡门子高和赤松子诸人,这一去不知又要隔多少年才能回来!便是臣此次前来,亦因为知道他将有远游,所以特来送他的。”帝喾道:“天下竟有这样不凑巧之事,朕真可谓失之交臂了。”说罢,不胜怅怅。当下,帝喾就留伊耆侯在客馆夜膳,因为伊耆侯是有治绩的诸侯,特地隆重地设起飨礼来。到那行礼的时候,姜嫄亦出来陪席,坐在一边。

    原来上古之时,男女之间虽然讲究分别,但是并没有后世的这样严,所以遇到飨礼的时候,后妃夫人总是出来陪坐的。

    后来直到周朝,有一个阳国的诸侯到一个缪侯那里去,缪侯设飨礼待他,照例缪侯夫人出来陪坐。哪知阳侯看见缪侯夫人貌美,顿起不良之心,竟杀去缪候,夺了他的夫人去。从此之后,大家因为有了这个流弊,才把夫人陪坐这个礼节废去,直到清朝都是如此。人家家里有客人来,主人招待,主妇总是不出来见的。现在外国风俗流到中华,请客之时主人主妇相对陪坐,大家都说是欧化,其实不过反古而已。闲话不提。

    且说当日帝喾设飨款待伊耆侯,礼毕燕坐,姜嫄也进内去了。帝喾便问伊耆侯道:“近来汝那边民情如何?共工氏遗民颇能改过迁善否?”伊耆侯道:“臣到耆之后,确遵帝命,叫百姓勤于农桑,以尽地利。又叫他们节俭用财,有贫苦不能工作的,臣用货财去借给他,赈济他。到现在他们颇能安居乐业,无匮乏之患了。而且风俗亦渐渐趋于仁厚,颇能相亲相爱。遇到饮食的时候,大家能够互相分让;遇到急难的时候,大家能够互相救助;遇到有疾病的时候,大家亦知道彼此扶持,比到从前已觉大不同了。至于共工余民,在臣所治理的耆国地方本不甚多,有些住在那边的,现在已都能改行从善,请帝放心。”

    帝喾听了大喜,便说道:“朕此番北来,本拟先到汝处,再到太原,再上恒山,现在既然与汝遇见,那么朕就不必再到汝处了。朕拟从涿鹿、釜山转到恒山,再到太原,似乎路程较为便利些。”伊耆侯道:“帝往恒山,臣拟扈从。”

    帝喾道:“不必。朕与汝将来再见吧。”伊耆侯只得退出。过了几日,帝喾起身,伊耆侯来送,说道:“臣妻近日渐老多病,颇思见臣女庆都,臣拟待帝回都之后,遣人来迓臣女归宁,不知帝肯允许否?”帝喾道:“亦是人情之常,朕无有不允。待朕归后,汝饬人来接可也。”说罢,彼此分散,伊耆侯自回耆国去了。

    这里帝喾和姜嫄先到涿鹿,游览了黄帝的旧都,又到釜山,寻黄帝大会诸侯合符的遗迹,流连景仰一番,然后竟上恒山而来。那恒山是五岳中之北岳,山势非常雄峻。只见一路树木多是枳棘檀拓之类,帝喾暗想:“怪不得共工氏的弓箭厉害,原来做弓的好材料柘树这里独多呢。”正在想时,忽听得远远有人呼救命之声,那前面随从人等早已看见,都说道:“那边有一个野兽伤人了。”说着,各制兵器往前救护。那野兽看见人多,就舍弃了所吃的人向后奔逃,嘴里发出一种声音,仿佛和雁鸣一般。随从人等怕它逃去,赶快放箭,一时那野兽着了十几支箭,但是还跑了许多路方才倒地而死。众人来看那被吃的人,早已面目不全,脏腑狼籍,一命呜呼了,只得随便掘一个坎,给他埋藏,然后将那野兽拖来见帝喾。帝喾一看,只见它形状似牛而有四角,两目极像个人,两耳又像个猪,看了半日,实在不知道它是什么野兽,且叫随从人等扛着同上山去,以便询问土人。

    哪知刚到山半,恰恰有许多人从上面下来,看见了野兽一齐嚷道:“好了好了,又打死一只诸怀了。”随从人等将众人引至帝前。众人知是君主,慌忙拜过了。

    帝喾就问道:“方才那只野兽汝等认识吗?叫什么名字?”众百姓道:“叫作诸怀,极其凶猛,是要吃人的。我们这里的人不知道被它伤害多少了。上半年我们打杀一只,如今又打死一只,可是地方上大运气了。”帝喾道:“这个诸怀生在这座山里的吗?”众百姓应道:“是的,这座山的西面有一条水叫作诸怀水,水的两旁森林山洞均极多,这个野兽就生长在那里,所以名字就叫诸怀。”帝喾又问道:“另外有没有什么异兽呢?”众百姓道:“另外不过虎豹豺狼之类,并没有甚么异兽,只有那诸怀水里却有一种鱼,名叫鮨鱼,它的形状身子是鱼,头却同狗一样,叫起来的声音又和婴儿一样,颇觉奇怪。但是,这鱼可以治惊狂癫痫等疾病,倒是有利而无害的。”帝喾听了道:“原来如此。”又慰劳那百姓几句话,就上山而来。

    只见最高峰上有一座北岳祠,祠门外有一块玲珑剔透的大石,高约二丈余,矗立在那里。石上刻着“安王”两个大字,不知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刻的。帝喾研究了一回,莫名其妙,亦只得罢休。礼过北岳,与姜嫄各处游玩一遍,就下山向太原而来。早有台骀前来迎接,帝喾问起地方情形,台骀所奏大略与伊耆侯之言相同。帝喾随即向各处巡视一周,只见那堤坊沟渠等都做得甚好,汾水中流一带已现出一块平原来了。帝喾着实的将台骀嘉奖一番。时正炎夏,不便行路,帝喾就在太原住下,闲时与台骀讲求些水利治道。台骀有个胞兄,名叫允格,也时常来和帝喾谈论。台骀因为自己做诸侯甚久,而胞兄还是个庶人,心中着实不安,遂乘势代允格求封一个地方。帝喾道:“汝兄虽无功,但汝父玄冥师有功于国,汝现在亦能为民尽力,仗着这些关系,就封他一个地方罢!”

    当下就封允格于鄀,允格稽首拜谢而去。

    过了几日,帝喾忽接到握裒的信,说道:“次妃简狄父母思念简狄,着人来迎,应否准其归去?”帝喾看了,立刻复信,准其归宁。来使去了,又过了多日,已交秋分,帝喾吩咐起身,沿着汾水直向梁山而来。帝喾告姜嫄道:“朕久闻梁山之地有一个泉水,无冬无夏总是常温,可以洗浴的,此次经过必须试验它一番。”

    姜螈道:“妾闻泉出于山总是寒凉的,为什么有温泉,真是不可解。”帝喾道:“天地之大何奇不有!朕听说有几处地方,那个泉水不但是温,竟热如沸汤,可以烧鸡豚,岂不是尤其可怪吗!照朕看起来,古人说地中有水火风三种,大约此水经过地中,受那地心火力蒸郁的原故,亦未可知。”

    过了数日,到了梁山,就去寻访温泉。果然寻到了,却在西南数百里外,有三个源头,下流会合拢来,流到漆沮水中去的。当下帝喾就解衣入浴,洗了一会。

哪知这个泉水自此之后竟大大地出了名,到后来大家还叫它帝喾泉,可见得是地以人传了。闲话不提。

    且说帝喾知姜嫄有孕将近分娩,就和姜嫄说道:“朕本拟从此地北到桥山,去拜谒曾祖考黄帝的陵墓,现在汝既须生产,恐怕多绕路途非常不便。朕想此处离汝家不远,就到汝家里去生产,并且预备过年,汝看好吗?”姜嫄笑道:“那是好极了!”

    当下,帝喾便吩咐随从人等到郃国去。哪知走不多日,天气骤冷,飘飘扬扬地飞下了一天大雪,把路途阻止。到得雪霁天晴,重复上道,已耽搁多日。一日正行到豳邑地方,一面是沮水,一面是漆水,姜嫄忽觉得腹中不舒服起来。帝喾恐怕她要生产,就立刻止住车子不走,于是就在此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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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后稷初生遭三弃  帝喾出巡守西北
 
    且说帝喾与姜嫄在漆沮二水之间住下,静待生产,不知不觉忽已多日。那时 已届岁暮,寒气凛冽渐不可当,眼看见那些豳邑的百姓都是穴地而居,有的一层, 有的两层,上面是田阪大道,下面却是人家的住屋。每到夕阳将下,大家就钻入 穴中,偃卧休息,非到次日日高三丈,决不出来。那土穴里面方广不过数丈,炊 爨坐卧溲溺俱在其中,而且黑暗异常,不要说夜里,就是日间,那阳光空气,亦 件件不够的。但是那土穴内极其温和,有两层穴的,下层尤其温和,所以一到冬 天,大家都要穴居起来,这亦所谓因地制宜的道理,无可勉强的。

    帝喾看了多日,暗想道:“这里居然还是太古穴居之风,竟不知道有宫室制 度之美,真真可怪了。但是看到那些百姓都是浑浑朴朴,融融泄泄,一点没有奢 侈之希望,二点没有争竞之心思,实在是可爱可羡!世界上物质的文明,虽则能 够使人便利,使人舒服,但是种种不道德的行为,都由这个便利舒服而来;种种 争杀劫夺的动机,亦包含在这个便利舒服之中,比到此地之民风,真有天渊之别 了。朕但愿这种穴居的情形再过五千年仍不改变才好。”

    正在空想时,忽有人报道:“二妃简狄娘娘来了。”帝喾听了大喜,便命简 狄进来。简狄进见过了帝喾,姜嫄听见了,亦赶快出来相见。帝喾问简狄道: “汝是否要去归宁,路过此地?”简狄道:“是的。妾家饬人来接,蒙帝许可, 妾就动身,走了三个多月,不想在此和帝后相遇,但不知帝后何以在此荒凉的地 方耽搁过冬?”帝喾就将姜嫄有孕将待生产之事说了一遍。简狄忙向姜豳道喜, 姜嫄又羞得将脸涨红了。帝喾向简狄道:“汝来得好极,朕正愁在此荒野之地正 妃生产起来无人照应,虽有几个宫女,终是不甚放心。现在汝可留在此间,待正 妃产过之后,再归宁不迟。”简狄连声答应道:“是是。妾此来正好伺候正妃。”

 于是就叫那有娀国迎接简狄的人先动身归去,免得有娀侯夫妇记念。这里简狄坐 了一会,姜嫄忙携了简狄的手,到房中谈心去了。

    到得晚间,简狄向帝喾道:“正妃年龄已大,初次生产恐有危险,帝应该寻 一个良医来预备,省得临时束手无策。”帝喾道:“汝言极是,朕亦早已虑到。自从决定主意在此生产之后,就叫人到正妃母家去通知。并叫他立刻选一个良医 来,想来日内就可到了。”

    又过了两日,有邰国果然来了两个医生。哪知这日姜嫄就发动生产,不到半 个时辰,小儿落地。姜嫄一点没有受到苦痛,两个医生竟用不着,大家出于意外, 都非常欢喜,仔细一看,是个男孩。帝喾心里尤其欢喜,拼命的去感激那位女娲 娘娘。

    独有姜嫄不但面无喜色,而且很露出一种不高兴的模样,来人向她道喜,她 亦只懒懒儿的,连笑容也没有。大家看了不解,纷纷在背后猜想。内中有一个宫 女道:“小儿生落地,总是要哭的,现在这位世子生落地后,到此刻还没有哭过, 正妃娘娘的不高兴,不要是为这个原故吧。”大家一想不错,不但是没有哭过, 并且连声音亦一些儿没有,甚是可怪。但是抱起来一看,那婴孩双目炯炯,手足 乱动,一点没有疾病,正是不可解。

    简狄忙向姜嫄安慰道:“正妃有点不高兴,是不是为这个婴孩不会哭吗?请 你放心,这个婴孩甚好,包管你会哭的。”

    哪知姜嫄不听这话犹可,一听之后,就立刻说道:“这个孩子我不要了,请 你给我叫人抱去抛弃他罢。”简狄当她是玩话,笑着说道:“哪有这个道理,辛 辛苦苦生了一个孩子,心上哪里肯割舍呢。”哪知姜嫄听了这话,忽觉气急起来, 红头涨耳,亦不说什么理由是非,口中一叠连声叫人抱去抛了。简狄至此,才知 道姜嫄是真心,不是玩话。但是无论如何,猜她不出是什么心思。暗想:“姜嫄 平日的气性是极平和的,而且极仁慈的,何以今朝忽然如此暴躁残忍起来,况且 又是她亲生之子,何以竟至于此?实在想不出这个原故。”后来忽然醒悟道: “哦,是了,不要是受了什么病,将神经错乱了?”慌忙将这个情形来告知帝喾。帝喾立刻叫医生进去诊视。医生诊过脉,又细细问察了一回,出来报告帝喾,说 正妃娘娘一点都没有病像,恐怕不是受病之故。

    帝喾听了,亦想不出一个原故。但听得里面姜嫄仍旧口口声声在那里吩咐宫 人,叫他们抛弃这个孩子。帝喾忽然决定主意,向简狄说道:“朕看就依了正妃, 将这孩子抛弃了罢。倘使不依她,恐怕她产后惊怒,做起病来,倒反于她的身体 不利,况且据汝说,这个孩子生出来,到此刻声音都没有,难保不是个痴愚呆笨 之人,或者生有暗疾,亦未可知。就使抚育他大来,有什么用处?朕从前一生落 地,就会得说话。现在这小孩子连哭喊都不会,可谓不肖到极点了,要他何用?

    我看你竟叫人抱去抛弃了罢。”简狄只是不忍,然而帝喾既然如此吩咐。姜嫄那 面想来想去,亦竟没有话语可以去向她解释劝导,只得叫人将那孩子抱了出来, 暗想道:“天气如此寒冷,一个新生的小孩子丢在外边,怎禁得住,恐怕一刻功 夫就要冻死了!这个孩子真是命苦呀!”一面想着,一面拿出许多棉衣襁褓等来, 给他穿好裹好,禁不住眼泪直流下来,向小孩叫道:“孩儿,你倘使有运气,今 天夜里不冻死。到明朝日里有人看见抱了去,那么你的性命就可以保全了。”说 着。就叫人抱去抛弃;一面就走到房中,来望姜嫄。只见姜嫄已哭得同泪人一般。简狄看了,更自不解。心想:“你既然死命的要抛弃这孩子,此时又何必痛惜?既然痛惜,刚才何以死命的要抛弃?这种矛盾的心理,真是不可解的。”

    谁知姜嫄看见简狄走来,早已勉强忍住了泪,不哭了。简狄见她如此,也不 便再去提她的头,只得用些别话敷衍一番。

    然后来到帝喾处,告知情形,帝喾听了,亦想不出这个原故。

    到了次日一早,简狄心里记念着这个孩子,就叫昨晚抱去抛弃的那人来,问 道:“你昨晚将那孩子抛在何处?”那人道:“就抛在此地附近一条隘巷里面。”简狄道:“你快给我去看看是活是死,有没有给别人抱去?”那人应着去了。不 到一刻,慌慌张张的回来报道:“怪事怪事!”这个时候,简狄正在帝喾房中, 帝喾听了,便问道:“什么怪事?”那人回道:“刚才二妃娘娘叫小人去看那昨 晚抛弃的世子冻死没有,哪知小人去一看,竟有许多牛羊在那里喂他的乳,并且 温暖他,岂不是怪事?”帝喾听了,很不相信,说道:“有这等事?”便另外再 叫一个人去看。过了一刻,回来报道:“确系是真的。小人去看的时候,正见一 只牛伏着在那里喂乳呢。现在百姓知道了,纷纷前来观看,大家都道诧异。这个 真是怪事!”

    简狄听了,不胜之喜,忙向帝喾道:“这个孩子有这种异事,想来将来必定 是个非常之人,请帝赶快叫人去抱回来吧。”

    帝喾亦以为然,于是就叫人去抱了回来。但见那孩子双目炯炯,和昨晚抱 出去的时候一样,绝无受寒受饥的病容,不过仍旧不啼不哭。帝喾也觉诧异,便 命简狄抱到姜嫄房中去,并将情形告诉姜嫄。哪知姜嫄不见犹可,一见了那孩子 之后,又立刻恼怒起来,仍旧一定要抛弃他。简狄告诉她牛羊腓字的情形,姜嫄 不信,说道:“这个都是捏造出来的,天下断乎没有这回事。想起来昨夜你们并 没叫人去抛弃呢。”简狄没法,只得再抱到帝喾这边,告诉帝喾。帝喾想了一想, 说道:“再叫人抱去抛弃吧,这次并且要抛弃得远些。”

    简狄大惊,便求帝喾道:“这个恐怕使不得,一个新生的孩子,哪里吃得住 这许多苦楚,况且抛弃得远些便是山林里了,那边豺狼甚多,岂不是白白弄死这 个孩子吗?刚才牛羊喂乳之事,正妃虽则不相信,但是帝总明白的,并且众多百 姓都知道的。妾的意思,请帝向正妃说明,将这个孩子暂时抚养,等到正妃满月 出房之后,亲自调查,如果出于捏造,那么再抛弃不迟。妾想想看,如果正妃知 道这孩子真个有如此之异迹,就一定不会抛弃了,帝以为何如?”

    帝喾道:“朕 看不必,刚才牛羊喂乳的事情朕亦还有点疑心。你呢,朕相信是决不会作假的人, 但是那些宫人朕却不敢保她。或者可怜那个孩子,昨夜并没有去抛弃,等到今早 汝问起之后,才抱出去的,亦未可知。不然,深夜之中,人家家里的牛羊哪里会放出来呢?所以这次朕要抛弃得远 些,试试看,如果这个孩子将来真个是不凡之人,那么一定遇着救星,仍旧不会 死的。假使死了,可见昨晚之事是靠不住,就使靠得住,亦是偶然凑巧,算不得 稀奇了。”简狄听了,做声不得,只得再叫人抱了孩子去抛弃。

    过了半日,那抱去抛弃的人转来,帝喾问他抛弃在哪里,那人道:“抛弃在 三里外一个山林之中。”帝喾听了,便不言语。简狄听了,万分不忍,足足儿一 夜没有睡着。一到黎明,就匆匆起来,正要想同帝喾说叫人去看,哪知帝喾早已 叫人去探听了。

    过了半日,探听的人回来说道:“真真奇事!小人刚才到郊外,只见有无数 百姓往那边跑,小人问他们为什么事,有一个百姓说道:“我今天一早想到那边 平林里伐些柴木,预备早炊,哪知到得平林之内,忽见一只豺狼伏在那里。我大 吃一惊,正要用刀去斩它,仔细一看,那狼身旁却有一个初生的孩子,那狼正在 喂他的乳。我看得稀奇极了,所以就回来,邀了大家去看。这个时候,不知道在 不在那里了。‘一路说,一路领着众人向前走,当时小人就跟了同去。到得平林 之内,果见那只狼还在那里喂乳,所喂的小孩就是帝子,那时小人方才相信。

    后来那只狼看见人多了,有的去赶它,它才慢慢地立起身来,将尾巴摇两摇, 又到帝子脸上去嗅了一嗅,然后向山里飞跑而去。这是小人看见,千真万真的!”

    帝喾问道:“后来怎样呢?那个孩子抱回来没有?”刀队道:“后来那些百姓都看得稀奇极了,有两个 认识的说道:“这个孩子就是昨日抛在隘巷里的帝子。昨日牛羊喂乳,已经奇了;今朝豺狼喂乳,更是千古所未曾听见过的事情。想起来帝的儿子福气总是很大, 自有天神在那里保护的。假使是我们的儿子,不要说被豺狼吃去,在这山林之中 过一夜,冻都早经冻死了。”有一个百姓说道:“我看这个帝子相貌生得甚好, 不知道帝和后为什么一定要抛弃他,真是不可解的。现在我们抱去送还帝吧。假 使帝一定不要,我情愿抱去抚养他起来,你们看何如?’大家无不赞成,就抱了 向这里来。小人拦阻他们不住,只得和他们同到此,现在外边,请帝定夺。”帝 喾道:“那么就将小孩抱进来吧!众多百姓处,传朕之命,谢谢他们。”从人答 应而去。

    须臾,宫人抱进那个孩子来。帝喾一看,那孩子依旧不啼不哭,但是双目炯 炯,神气一点亦没有两样,便知道他将来是一定有出息的。就叫简狄再抱去告诉 姜嫄。哪知姜嫄还是不相信。简狄急了,说道:“正妃不要再固执了,妾等或许 有欺骗之事,如今帝已相信了,难道帝亦来欺骗正妃吗?”姜嫄道:“我终究不 相信。外间之事,未见得一定靠得住的,果然这孩子有如此灵异,必须我亲自试 过,方才相信。”简狄道:“正妃怎样试呢?”姜嫄低头想了一想,道:“这房 门外院子里不是有一个大池子吗?现在已经连底冻合,我要将这孩子棉衣尽行脱 去,单剩小衣,抛在冰上,自己坐在里面看,如果有一个时辰不冻死,我就抚养 他。”简狄一想,又是一个难关了。如此寒天,我们大人穿了重裘还难禁受,何 况一个新生小孩,可以单衣卧冰吗?但是无法劝阻,只得又到外边来和帝喾商议。

    帝喾道:“依她吧!豺狼尚且不吃,寒冰未见会冻得死呢。”

    于是果然将小孩棉衣去尽了,单剩一件小衣,放他在冰上。

    哪知刚放下去,忽听得空中一阵拍拍之声,满个院子登时墨黑。大家都吃了 一惊,不知何事,仔细一看,却是无数大鸟纷纷的扑到池中,或是用大翼垫在孩 子的下面;或是用大翼遮盖孩子的上面,团团圈圈,围得来密不通风,一齐伏着 不动,足有一个时辰之久,把帝喾等都看得呆了。姜嫄在房中尤其诧异之至,才 相信前两次之事不是假的。正在追悔,忽然又是一阵拍拍之声,只见那些大鸟一 霎都已飞去,那孩子在冰上禁不住这股寒气,呱的一声,方才哭起来了。那哭声 宏亮异常,差不多连墙外路上都能听见,足见得不是不能出声之瘖者了。那时帝 喾在外边看见了,不胜之喜,忙叫人去抱。

    说声未了,第一个飞跑出来抱的就是简狄,原来她早将自己衣裳解开,一经抱起,就裹在怀里,走进来向姜嫄说道:“正妃娘娘,请抱他一抱,这个孩子要冻坏了!”姜嫄此时又是惭愧,又是感激,又是懊悔,又是心疼,禁不住一阵心 酸,那眼泪竟同珠子一样簌簌的落下来。早有宫人递过小孩的衣服,给他穿好, 姜嫄就抱在怀中,从此以后,用用心心的抚养他了。

    帝喾因为这孩子几次三番要抛弃的,所以给他取一个名字,就叫作“弃”, 后来又给他取一个号,叫作度辰,这是后话不提。

    过了弥月之后,帝喾常到姜嫄房中看视小孩。有一天晚上;简狄不在旁边, 帝喾就盘问姜嫄道:“汝这么大年纪,好容易生了一个男孩,这孩子生得亦甚好, 并没有什么不祥的事情,虽则不会啼哭,亦并不要紧,为什么一定要抛弃他,并 且仿佛要立刻弄死他的样子?朕甚为不解。照汝平日的行为看起来,决不是这种 残忍之人,亦决不是偶然之间性情改变,一定有一个什么原故,汝可说与朕听!”

    姜嫄听了,登时又把脸儿涨得通红,欲待说出来,实在难以启口;欲待不说,禁 不得帝喾再三催促,正在为难。帝喾已看出了,又催着道:“汝只管说,无论什 么话,都不要紧的。”姜嫄没法,只得将那日踏大人脚迹及夜梦苍神的情形大略 说了一遍。帝喾听了,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所以自从那日之后,朕看汝 总是闷恹恹的不高兴。

    一提起有孕,就将脸涨红了。原来是这个原故,汝何以不早和朕说呢?假使 和朕说了,这几个月不会得尽管愁闷,那弃儿亦不会受这种苦楚了。老实和汝说, 这个不是妖异,正是个祥瑞。

    当初伏羲太昊帝的母亲毕胥就是和汝一样,踏了大人脚迹而有孕的。即如母 后生朕,亦是因为踏了大人脚迹才有孕的。汝如不相信,回到亳都之后去问问母 后,就知道了。汝快放心,这是祥瑞,不是妖异。”说罢,就将弃抱过来,向他 叫道:“弃儿,你起初不啼不哭,朕以为汝是不肖之极,现在汝亦是踏迹而生, 朕才知道汝真是极肖之肖子了。前此种种,真是委屈了汝。”姜嫄听了这番话, 方才明白。从此之后,胸中才一无芥蒂。

    过了几日,帝喾向简狄说道:“汝此次归宁,朕因正妃生产留汝在此,差不 多有两个月了。现在正妃既已满月,汝亦可以动身,免得汝二亲想望。朕打算明 日饬人送正妃到有邰国去,使她骨肉团聚,一面由朕送汝到有娀,汝看何如?”

    简狄笑道:“帝亲送妾,妾实不敢当。”帝喾道:“此次巡守,本来各地都要去 的,现在送汝归去,亦可说并不为汝,只算是顺便罢了。”

    到了次日,帝喾果然遣姜嫄到有邰国去,约定转来的时候一同回去。这里就 和简狄沿着泾水向有娀国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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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简狄吞燕卵  稷泽出玉膏
 
    且说帝喾偕简狄到了有娀国,那简狄的父亲有娀候早来迎接。有娀侯料到帝喾或将亲来,为尊敬起见,特地筑起一座九层的高台,等帝喾到了,就请帝喾到台上游赏。这日晚间,便在台上设飨礼款待,有娀侯夫人亦出来相陪,一时撞钟擂鼓,奏乐唱歌,非常热闹。过了两日,帝喾向简狄道:“汝难得归家,正好定省二亲,朕拟再向西方一巡,往返约有多日,待朕转来,再与汝一同归去吧。”

    次日,帝喾果然动身。

    这里简狄和他的父母骨肉团聚,好不快活。简狄有一个妹子,名叫建疵,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生得活泼聪明,善于游戏。

    此次遇到简狄回家来,尤其高兴之至,几乎整日整夜的缠着简狄,不是说,就是笑,或是顽皮,只碍着帝喾在外边,有时要叫简狄去说话,还不能畅所欲为。

    凑巧帝喾西巡去了,她就立刻和她母亲说道:“这回姊姊是后妃娘娘了,我们万万不可以怠慢她,要恭恭敬敬地请她一请才是。”她母亲笑道:“姊姊来的时候,不是已经请她过吗,你还要怎样请法?”建疵道:“不是,不是,那回请的是帝,不是请后妃娘娘。现在我要专诚请一请后妃娘娘,和那日请帝一样,才算得恭敬呢!”简狄听了,笑得连忙来捂她的嘴,说道:“你不要再胡闹了。”建疵用手推开说道:“后妃娘娘不要客气,我是一定要请的。”

    当下她的母亲说道:“也好,也好。前日造好了这座九层的高台,我只上去过一次,既在夜间,又要行礼,实在没有仔细的游览,我们就是明朝到台上去吃午膳吧。”建疵道:“好极好极!那台上钟鼓乐器我知道还在那里呢。我们明日午膳的时候一面吃,一面撞钟擂鼓的作起乐来,岂不是有趣吗!”于是就去告诉有娀侯,有娀侯也允许了。

    到了次日,大家都到台上,先向四面一望,但见南面的不周山高耸云端,上面还有许多积雪。东面的泑泽汪洋无际。西北面隐隐见一片流沙。建疵用手指指,向简狄道:“姊姊,帝在那里呢,你看见吗?他还在那里纪念你呢。”正说笑间,忽见一双燕子高低上下从前面飞掠而过。简狄的母亲道:“现在已经有燕子了,今年的燕子来得早呀。”简狄道:“不是,今年的节气早呢。虽则是仲春之初,实在已近春分,所以燕子也来了。”建疵笑道:“不是,不是,它因为帝和后妃娘娘双双而来,所以它们亦双双而来,明朝还要双双的同去呢。”她母亲诃斥她道:“不要如此顽皮,怎么拿燕子比起帝来,真正是大不敬,明朝帝知道了,定要拿你去治罪呢。”建疵笑着,刚要回言,忽见宫人来请吃饭,大家就一同就坐。

    建疵一定要拖简狄坐首位,简狄央告道:“好妹妹,不要胡闹了,我们吃饭罢,世界上哪有女儿坐在母亲上面的道理呢?”建疵道:“你是后妃娘娘,哪里可拿了寻常女儿的道理来讲呢?”简狄一定不依,建疵也只得罢了。

    正吃之际,建疵看见乐器,又说道:“有这许多现成乐器,我们何不传了乐工来,叫他们奏一回乐呢。”他的母亲正色说道:“这却使不得,天子吃饭,才可以奏乐。我们吃饭奏乐,岂不是僭用天子之礼吗?这个一定试不得。”建疵笑道:“现在不要紧,天子虽不在此,后妃娘娘在此,就和天子一样,怕他什么。”

    她母亲摇摇手道:“这个断乎试不得!”建疵道:“那么我们改变些,不要撞钟,单是擂鼓,不传乐工,就叫宫人动手,总算后妃娘娘比天子降一等,想来决不要紧了。”说着,不管她母亲允不允,立刻叫宫人擂起鼓来,她一面吃,一面听,听到鼓声渊渊的时候,竟是乐不可支,说道:“有趣,有趣,我以后每次吃饭,必定要叫人在旁边擂鼓,亦是个行乐的法子。来人看她这个举动,都向着她笑。

    饭吃完后,鼓声亦止。她母亲先下台而去,姊妹二人又游眺说笑一会。

    刚要下台,只见刚才那一双燕子又飞来了,直到台上。建疵忙叫简狄道:“姊姊,我们捉住它。”说着,就用手去捉。

    简狄看这一双燕子非常有趣,亦帮同捉起来。燕子在各种飞鸟之中飞得最快,本来是万万捉不着的,可怪这一双燕子嘴里“谥隘谥隘”的乱叫,但是飞来飞去,东一停,西一息,总不飞出台外。忽然之间,建疵捉着了一只,还有一只,亦被宫人捉住了。急切之间,没有物件可以安放它,凑巧旁边有一个玉筐,就拿来权且罩着。这时建疵已跑得两腮通红,气急吁吁,向简狄说道:“我宫中有一个养鸟的笼子,可以养的。”说着就叫宫人去龋不一会取到了,建疵就要去揭那玉筐。

    简狄道:“你要小心,不要被它逃去!”建疵道:“不会不会。”一面说,一面轻轻揭那玉筐,不提防两只燕子竟如等候着一般,筐子微微一开,它们就从那缝中挤出,双双向北飞去了,急得建疵大跌其足,懊悔不迭。简狄也连声说:“可惜可惜!”哪知揭开筐子之后,筐下却有玲玲珑珑两个小卵,姊妹二人看见,重复大喜起来,轻声说道:“这一刹那间的时候,已经生下了两个卵,真是奇怪!难道这两只燕子不是雌雄一对,都是雌的吗?”

    宫人因为燕卵是不常见的东西,都纷纷来看。建疵更是乐不可支,向简狄叫道:“姊姊,我们今朝的事情奇怪极了,快活极了,我们不可不做一个歌儿,作为纪念。”简狄听说,也很赞成。于是姊妹两个,就共同作起一首歌来,题目叫做《燕燕往飞》。据说这歌的音节作得非常之妙,后世的人推她为北音之祖,但是可惜歌词已久失传。在下编书,不敢乱造,只好空起不提。

    且说二女作完了歌之后,时已不早,就取了二卵,归宫而去。过了两日,正交春分天气,骤然融和,春光非常明媚。建疵又向她母亲说要想同简狄到郊外去游玩。她母亲道:“我正在这里想呢,你姊姊做了帝妃,已经多年了,还没得生育,这是很要紧的事情。离此地五里路外有一座高瘖庙,奉祠的是女娲娘娘,据说极其灵验。明日正是春分节,我打算叫你姊姊去拜拜女娲娘娘,求个儿子,你同去游玩一转,亦是好的。”又问简狄道:“你看何如?”简狄虽则不好意思,但是一则不忍违母之意,二则姜嫄祷閟宫而得子之事她是知道的,也就答应了,就去斋戒沐裕到得次日,她母亲早将祭品备好,就看她姊妹二人动身。来至郊外,但见水边柳眼渐渐垂青,山上岚光微微欲笑,不禁心旷神怡。

    走了半日,到一个土丘之上,果见一座庙,朝着东方,虽则不甚宏大,却也十分整洁。姊妹二人同走进去,简狄诚心拜祷过,就在庙内暂歇,问那随从的人道:“此丘叫什么名字?”

    从人道:“叫作玄丘。那边丘下一个池,就叫作玄池,亦叫作玄圃。因为那水底甚深,水色甚黑,所以取这个名字。”建疵一听,就拖了简狄要去看。到得丘下,果然看见一泓潭水,却是黑沉沉的,直约五丈,横约八丈余。偏着南面角上,有一块坦平的石头从水中涌出,不知道它是天生成的还是人放在那里的。

    简狄问从人道:“这个池水有出口没有!”从人道:“有出口的。东北角上那个缺口便是通外面的路。这一流出去,就叫作黑水,下流直通到弱水呢。但是这个池水是暖泉,无论怎样严寒,从不结冰,可是一流到外面就变冷了。”建疵听说这池水是温的,又稀奇起来,便向简狄道:“天下竟有温暖的泉水,可怪之至!

    “简狄道:“有什么稀奇?天下世界,这种温泉多得很呢。前月我听见帝说,梁山地方就有一个温泉,帝还去洗过浴呢。”建疵忙问道:“可以洗浴吗!”简狄道:“有什么不可以洗?据说,有些患皮肤病的人还可以洗浴治病呢。”建疵道:“我今朝走得浑身是汗,实在难过,我们就在这里洗他一个浴,亦是难得的。

    “简狄笑道:“你不要胡闹,你又不患皮肤病,洗他做什么?况且青天白日之下,随从人等都在这里,我们两个女子赤身裸体洗起浴来,成什么样子!” 建疵道:“洗浴不过玩玩的,你说我没有皮肤病,难道帝在梁山洗浴是患皮肤病吗?至于随从人等,都可以叫他们走开去,不许在此。其余小百姓知道我们国君的女儿、帝王的后妃在此,当然不敢过来了,怕他什么?”说着,“好姊姊好姊姊”的叫着,嬲个不休,简狄无奈,只得依她。先遣开了从人,叫他们在外面等着,并且拦阻游人,不许放他们过来。然后姊妹两个解衣入池。

    那个水果然是很温暖,简狄叫建疵道:“你可要小心,这个不是玩的事!我看那边有一块平坦的石头的地方,水底当然浅一点,我们到那边去洗吧。”建疵依言,同到那边,果然水底较浅,不过齐到大腿罢了。

    二人正在洗浴的时候,忽然一双燕子又是颉颃上下的在池面飞来飞去。建疵叫简狄道:“姊姊,那日一双燕子又飞来了。”

    简狄道:“你何以知道就是那日的一双燕子!”建疵道:“我看过去有点认识它们,料想它们也有点认识我们,不然,为什么不怕人,尽管来依傍着我们呢!”简狄正要笑它,忽然见那双燕子竟飞到平坦石头上伏着了,离着简狄甚近。

    建疵又叫道:“姊姊,快些捉住它。”简狄道:“我们在这里洗浴,怎么捉起燕子来呢?就使捉住它,用什么东西来安放呀!”建疵道:“不打紧,我有方法。”

    简狄伸起手,正要去捉,哪知一双燕子早已飞去了,却又生下一颗五色的卵,玲玲珑珑,放在石头上,甚是可爱。简狄看见,亦是稀奇,便用手取来,但是又要洗浴揩身,这颗卵苦于没有安放的地方,正在踌躇,建疵又叫道:“姊姊小心,不可捏破,我看你暂时放在嘴里含一含,到了岸上,再取出来罢。”简狄一想,亦好,于是就含在口中。

    刚要回到岸边,只见建疵在前面被水底石子一绊,几乎跌下去。

    简狄一急要想叫起来,一个不留意,那颗燕卵竟咽下喉咙去了。

    但觉一股暖气,从胸口值达下部,登时浑身酥软,渐渐的有些不自在起来了。

    简狄急忙凝一凝神,镇定心思,勉强一步一步捱到岸边。这时建疵已先上岸,在那里揩身着衣,嘴里还埋怨简狄道:“姊姊,你为什么走得这样慢?那颗燕卵可以拿来交给我了。”哪知简狄这时有气无力,跨不上岸,更答应不出来。

    建疵看了诧异,便过来搀扶,一面替简狄揩抹,一面问道:“姊姊,你为什么面上如此之红,神气非常懒懈,莫非有点不爽快吗?”简狄点点头,只管穿衣。

    建疵又用手到简狄口边来取燕卵,简狄连连摇头,仍是一言不发。建疵不知是为什么原故,只好呆呆地看。

    过了一会,简狄衣裳穿好,神气渐渐恢复,才埋怨建疵道:“都是你走路不小心,绊了一绊,害我着急,连那颗卵都吞到肚子里去了,到现在我的心还在这里跳呢!”建疵叫道:“阿唷!怎么吞落肚子去了?可惜可惜!但是我知道燕卵是无毒的,就是吞在肚里,亦会消化,决无妨害。姊姊,你可放心!”简狄道:“我被你急了一急,现在觉得甚为疲倦,我们回去吧。”

    建疵依言,找齐了随从的人,便匆匆归去,将出游大略向她母亲述了一遍。

    这日晚上,简狄因日间吞卵的情形太觉稀奇,无精打彩,睡得甚早。哪知自此以后,不知不觉已有孕了。所以后人做诗,有两句叫做“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便是这个典故。一直到后来,隔着四千年,那满洲国的皇帝说道他的老祖宗,起初有三个女子在一个池子里洗浴,遇到一双异鸟,一颗朱果坠在她们面前,一个女子拾起朱果吞在肚子里,便有孕而生满洲皇帝的老祖宗,大约还是抄的这篇老文章呢。闲话不提。

    且说帝喾那日动身之后,先到不周山上,看那共工氏触死的遗迹,流连凭吊一回。又向西行到了崖山,但见山上多是些丹木圆叶红花,非常美丽。据土人说,这种丹木,花是黄的,果是红的,其味极甜,吃了可以使人长久不饥。帝喾道:“这是好极了,可惜此时没有果子,不能尝他一尝。又可惜这树只生在此地,假使各地方都种植起来,大可以便利百姓,免得有凶荒之患。”从官道:“那么帝何不迁他几株,到都城里去种种呢?”帝喾道:“朕亦这般想,不过各样树木都有一个本性,都有一个土宜,换了土宜,便失却它的本性,是不能活的;就使活着,它的利益功用亦不能保全,不知这种丹木本性如何?

    可不可以移植?汝等且去找一个土人间问。”从官答应而去。

    过了一会,领了一个土人来,帝喾就问他丹木的本性,土人道:“这种丹木很难养的。种的时候要用玉膏来浇灌,浇灌五年,它的颜色才能够五彩光鲜,它的果味才能够馨香甜美,可以疗饥。假使不用玉膏浇灌,是养不活的;玉膏浇灌的不足,亦是养不活的。”帝喾道:“玉膏是什么东西?出在何处?”

    土人道:“这玉膏是玉的精华,出在西面稷泽之中。稷泽之中所出的玉就是这玉膏结成的。据老辈说,这个玉膏的滋味和美酒一样,人多饮了,就可以长生不老。但是此处所出还不是最好的,最好的玉膏出在少室山和华山的顶上,人倘能饮到,立刻可以成仙呢。”帝喾道:“现在这些丹木,都不是汝等种的吗?”

    土人道:“不是,都是前代的老辈所种的。”帝喾道:“汝等为什么不种呢?”

    土人道:“就是因为玉膏难得呀!玉膏的源在稷泽西南面,从前沸沸扬扬,来得很多,现在不大有了,所以丹木也不能种了。”帝喾道:“原来如此。”便遣发那土人回去,一面想道:“那玉必是一种灵物,朕何妨去探检一回呢。”主意定了,就吩咐从人,径向稷泽而来。但见一片渺茫,直向西边,竟不知道它的面积有多少大。帝喾道:“刚才土人说,玉膏的上源在稷泽西南面,径向西南面去寻吧。”

    哪知走了两日,道途极其艰难,却在泽旁发现一块碑文,上而有九句韵文刻着,叫作:瑾瑜之玉为良。坚栗精密,浊泽而有光。五色发作,以和柔刚。天地鬼神,是食是飨。君子服之,以御不祥。

    帝喾看完,想道:“照这句韵文看起来,这泽中所出来的不必一定是玉,或者是玉之一类,比玉还要坚硬些,亦未可知。”

    便叫左右到水边去寻,寻了半日,果然得到一种似石非石,似玉非玉的东西。但是在太阳中看起来,光彩闪烁夺目,而且坚硬异常。同时又有两个人寻出几块玉来,一块是黑的,其余都是白的,帝喾便取过一块白玉来,将那似玉非玉的东西向玉上一刮,那块白玉登时分为两半。来人都诧异道:“好厉害呀!”    帝喾道:“此物碑文上既然说‘君子服之,以御不祥,’朕就带在身边罢。”

    说罢,再向西南寻去。哪知愈走愈难,一片汪洋,竟是无路可通。帝喾道:“现在春水方生,所以泽中水满,看来走不过去,只好等将来再来寻罢。”就命左右转身回去。

    过了多日,回到有娀国,那简狄已是每饭常呕,喜食酸味。

    帝喾知道她已有孕,不禁大喜,便向她说道:“现在汝省亲已毕,朕欲偕汝同归,汝意何如?”简狄道:“妾自然应该同归去的。”当晚就将帝意告知父母。

    那有嫄侯夫妇虽则爱女情切,但因是帝意,亦不敢强留。独有那建疵听见了这话,如同青天打了一个霹雳,登时心中万分悲苦,掉下泪来。倒是简狄劝慰,说道:“我此番归去,过一年两年,总可以再来的。你好好在此侍奉父母,不可心焦。

    昨天帝给我一块黑玉,说是稷泽之中得到的,是个宝物,现在我送给你吧。”说着,从衣袋里面取出来,送与建疵。但是嫡亲骨肉,多年阔别,方才聚首了两月,又要分离,想到这里,心中亦万分难过,禁不住也扑簌簌滴下泪来。

    过了两日,有嫄侯再设飨礼,替帝喾饯行,仍在那九层高台上;一面建疵和她母亲亦在宫里设宴,替简狄饯行,闹忙了一日。到了次日,帝喾就同简狄动身,一路向有邰国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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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萯山遇吉神  嫦娥奔月宫
 
且说帝喾和简狄到了有邰国,有邰国侯和姜螈嫄着,设飨款待,一切自不消 说。

     过了几日,帝喾向姜嫄说道:“要同回去了。”姜嫄不敢违拗,有邰国君亦 固留不住,只得照便设飨饯行。又向帝喾道:“从此地到亳都有两条路,一条是 陆路,沿着南山,路过熊耳山,向洛水而去;一条是水路,过山海,出华山,亦 到洛水。

     请问帝走哪一条?臣可以去预备。”帝喾道:“朕一年以来坐车的时候多, 乘舟的时候少,但是乘舟比较舒服些,朕就走水路吧。”有邰国君听了,就去预 备船只。到了动身的那一天,有邰国君直送到山海边,等帝妃等开船之后,方才 回去。

     这里帝喾等解绳东行,走了多日,才到华山脚下泊祝远见太华之山削成四方, 高约五千切,气象非常奇特。帝喾因归心甚切,无暇再去游玩,不过在船头指点 与姜嫄、简狄二妃观看而已。到了中条山舍舟登陆,路过几重山岭,已是洛水, 顺流而下,渐渐将近毫都。

     一日晚间,宿住在一座山下,帝喾正与二妃计算路程,说道:“明日一定可 到了。”简狄忽然抬头看见对面山上有一个人,浑身发出光彩,竟如大晕儿一般, 虽在黑夜之中,看过去清清楚楚,不觉诧异之极,忙叫帝喾和姜嫄看。姜嫄看了, 也是诧异,问帝喾道:“想来是个妖人,否则必是仙人。”帝喾道:“都不是, 都不是。这座山名叫萯山,这个是神人,名叫泰逢,就住在贫山的南面。他是个 吉神,凡人有喜庆之事才能够看见他,朕看见已不止一次了。他后面还生一条虎 尾呢,汝等不信,且待他转身的时候留心看着!”说犹末了,那泰逢吉神旋转身 来,向山的东方行去。大家仔细一看,他后面果拖着一条虎尾,不住的动摇,方 才相信。

     简狄道:“我们这番归去遇见吉神,想来总是好的。”姜嫄笑道:“应在你 呢,保佑你生个好儿子。”帝喾在旁听了,笑笑不语。

     过了一日,已到毫都,早有百官前来迎接。帝喾一一慰劳过,然后同二妃入 宫。那时握裒抱着弃儿,自是开心;又知道简狄亦有身孕,更是欢喜。一日,忽 报伊耆侯处伤人来接庆都归宁,帝喾答应,准其归去。

     又过了数日,帝喾正在视朝,外边报称:有一个老将,名字叫羿的,前来求 见。帝喾大喜,立刻宣召入内。行礼已毕,帝喾向羿一看,只见他长身猿臂,修 髯飘拂,大有神仙之概。

     便问道:“汝今年几岁了?”羿答道:“臣今年九十八岁了。”帝喾道: “看汝精神甚剑”羿答道:“叨帝的福庇,精神尚好,不减壮时。”帝喾道: “那是难得之极了。朕久闻汝立功先朝,甚为钦佩!前几年共工氏作乱,朕曾遣 人各处寻汝,未能寻到,不知道这几十年之中,汝究在何处?”

     羿听了这一问,脸上顿时显出一种怒容,随即说道:“老臣自从在先帝时平 定共工氏之后,闲居三十年,当时天下太平,真所谓英雄无用武之地。

     有一年,老臣忽然大病,病愈之后,筋力大不如从前,颇有衰弱之象。仔细 一想,自古以来,一个人总逃不去一个死字,无论你如何的英雄豪杰,无论你如 何的才德学问,一旦到得死了,统统化归乌有,这是最可怕的。假使有一个方法, 能够长生不死,岂不好吗?因此一想,就向先帝告了一个假,出外云游,求仙访 道,希望得到一个方法。

     奔走数年,居然有人指点道:“昆仑山旁边有一座玉山,玉山上有一个西王 母,她是个与天同寿的活神仙,她那里不死之药甚多,不过凡夫俗体,大概都不 能上去。如果能够上去,问西王母讨些吃吃,当然可以不死了。” 老臣一想,那条路是从前攻打共工氏的时候走过的,老臣是否凡夫俗体,能 不能走上去,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既然知道有这个方法,当然要去走呀。不料给 老臣一个不良之妻知道了,她拼命的缠着老臣,一定要同去。老臣劝阻她,说这 万里迢迢的远路,你是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够去得呢。哪知这个狠心不良之妻一 定要同去,她说路虽则远,总是人走的,岂有不可去之理?况且你我是恩爱夫妻,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现在你要做神仙了,剩着我一个人在这里孤苦老死,你过 意得去吗?

     当时老臣又劝阻她,说道:“我此番去,能不能见到西王母是难说的,如果 见不到,你同去,岂不是空跑吗?”那黑心的妻道:“如果见不到,你也是跑一 个空,和我一样,有什么要紧呢?况且你我两个人同去,一个无缘见不到,或许 另一个有缘,因此而能够见得到,亦未可知。就使那时我见不到,我总不来抱怨 你就是了。”     老臣听了无法,平日本来是爱怜她,纵容她惯的,只得和她同走。到了玉山 一问,哪知西王母不在玉山,在昆仑山。寻到昆仑山,却有弱水万重,四面环绕, 不能过去。后来遇见了一个西王母的使者,承他接引,老臣夫妇居然都能够身到 昆仑,即见西王母,并蒙西王母分外的优待,赐酒赐果,吃了许多。老臣就说明 来意,要想讨一点不死之药。西王母听了,笑说道:“不死之药呢,此地应有尽 有,不过吃不吃得成功,是有福命的。”

     当时老臣不知道西王母的话中有因,心里想道:“如果药已经到手,岂有吃 不成之理?”就不去细想它。到了次日,西王母果然拿了两包药出来,一包是给老臣的,一包是给黑心妻的。当下西王母就向老臣等说明吃药的方法,并且说要 到稷泽汲取白玉膏,作吃药的引子,方才有效。西王母说完,老臣刚要致谢,只 见那不良妻先立起来,向西王母致谢,并且问道:“承西王母赏赐妾等灵药,妾 等是非常感激的,但是吃一包可以长生不死,吃两包,有没有害处呢?”西王母听了,向她看了一看,笑道:“吃一包尚且可以长生不死,吃两包当然可以白日 飞升,长生无极,与天齐寿了,还有什么疑心呢?”当时老臣虽然觉得她们问答 的话语都是有些古怪,但是总想不到那个很毒之妻竟会得起不良之心呀。

     等到谢了西王母,下了昆仑山,渡过弱水,到稷泽地方住下,老臣就向那黑 心妻说道:“你在此地守住灵药,我去取白玉膏来。”不料从早至暮,寻了一日, 路约几十里,白玉膏总寻不出,只得回到旅舍,且待明日再说。回到旅舍的时候, 看见那不良妻正和一个同住的男子在那里切切促促,不知讲什么话。后来老臣向 不良妻盘问:“刚才同你讲话的是什么人?”她答道:“是个卜卦先生,名字叫 有黄。”老臣听了,亦不在意。

         次日一早,老臣依旧去寻白玉膏。好不容易,居然得到许多。回到旅舍,原 拟与不良妻分做药引,哪知不良妻已不见了。到处寻觅,终无下落,寻那两包灵 药,亦都不知所往。老臣到此,才知道那狠毒妻早怀一个不良之心,深恨自己没 有见识,一向受她的愚弄。后来又翻转一想,这个灵药吃的时候,西王母吩付必 须有白玉膏作引子的。她没有白玉膏,虽则偷了药去,有何用处?她是个聪明人, 就使有不良之心,亦不至于如此之冒昧。况且万里之外,举目无亲,山高水长, 跋涉不易,她就使要偷药而逃,亦逃不到哪里去,恐怕一个弱女子亦没有这样大 的胆量。或者因为我一日找不到白玉膏,她要想帮我找,迷了路途,亦未可知。

     想到这里,心中的气渐渐平下来,倒反替她担忧。正要想出门去寻,却好遇 见那卜卦先生有黄,忽然想起昨日他们两个谈话的情形,暗想问着这个人,或者 可以得到一点消息。于是就抓住有黄,问他要人。

     有黄问道:“那位女子是你的尊夫人吗?”老臣答应道:“是。”有黄道: “我并不认识尊夫人,我是在此地以卜卦为职业的。昨日上午,遇见尊夫人,尊 夫人便向我询问取白玉膏的地方。这白玉膏是此地特产,远近闻名的。现在虽则 很难寻到,但我是以卜卦为职业的人,既承尊夫人下问,就随即卜了一卦,叫她 向某处地方去寻。尊夫人听了,立即出门而去,究竟她有没有寻到,不得而知。

    到了傍晚,就是你老先生将要回来的前一刻,尊夫人又来找我,说道就要远行, 再叫我替她卜一个卦,问问向哪一个方向走好。当下我就给她卜了一个卦,却是 大吉大吉的,有五句繇词,我还记下在这里。”说着,就从身边取出,递与老臣。

     老臣一看,只见上面写道:翩翩归妹,独将西行。逢天晦芒,无恐无惊。后且大昌。

     那有黄道:“照这个繇词看起来,是向西走的好,尊夫人一定是向西去了。我看你老先生还是赶快向西去追才是。抓住我有黄,有何用处?我实在不知道你 们两夫妇倒底为什么事呀。”老臣一听这话不错。那狠毒的妻偷药的罪恶,到此已经证实,只气得一个发昏,要想立刻去追。但是天已昏黑,不能行路,只得在 旅舍中再住一夜。愈思愈恨,愈想愈气,一夜何曾睡着。捱到天明,即刻起身, 向西方追去。

     沿途访问,果然都说有一个单身年轻美貌女子刚才向前过去。但是追了一个 月,总是追不上。后来追到一处,亦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忽然遇到一个人,交给 老臣一封书。他说:“三日前,有一个女子交给他,并且说,倘有一个男子来追 寻女子的,就将这封书给他看。”那人因见老臣沿途访问,知道是寻女子的人, 所以就将这封书递与老臣。老臣看那书面笔迹,果然是那黑心妻所写的。及至拆 开一看,直气得手足发颤,几乎晕去。”

     帝喾忙问道:“汝妻书上怎样写?”

     老将羿道,“他书上写的是:“妾此次窃药奔窜,实属负君。然前日西王母 有言,服食灵药,须视福命。稷泽白玉膏,君求之竞日不得,妾于无意中得之, 即此一端而言,君无服药成仙之福命亦审矣。无福命而妄求,纵使得之,亦必有 祸。妾不忍君之终罹于祸,故窃药而去,迹虽近于不义,实亦区区爱君之心也。

         妾现已寄居月窟,广寒四万八千户,颇足容身,并蒙月中五帝夫人暨诸仙侣非常 优待。灵桂婆娑,当秋而馥;玉兔腾跃,捣药而馨,俯仰之间,颇足自适。所不 能忘者,君耳。青天碧海,夜夜此心。每当三五良宵,君但矫首遐观,或亦能鉴 此苦衷乎!此间与下界隔绝,除是飞仙,决难辄到,君亦不必作无谓之寻求矣。

         倘果念妾,或有志成仙,可再向西王母处请求灵药。如有福命,讵难如愿,东隅 之失,桑榆之收,不过迟早间事。妾在清虚紫府,敬当扫径以俟!把晤匪遥,言 不尽意!‘帝想想看,她偷了老臣的药,还说是爱惜老臣,这是什么话?而且书 上所说的又像嘲笑,又像奚落,又像挖苦,使人看了难受,真正可恶极了!”  说到此处,怒气冲冲,声色俱厉。帝喾见他如此情形,不免安慰他道:“汝 妻如此无情无义,实属可恶。但事已至此,怒也无益,不如看开些罢。依朕看来, 汝妻书上所说叫汝再去昆仑山求药,却是一法,汝何不去求呢?”羿听了,连连 顿足道:“老臣当时何尝不如此想呢?自从接到狠毒妻的书信以后,料想再追也 无益,于是就转身向昆仑山而行。哪知弱水无情,去了三次,始终遇不到那个接 引之人,渡不过去,只能回转,不信老臣竟没有这样的福命,算起来总是被那狠 毒妻所陷害的呀!”

     金正该在旁说道:“某从前和老将同打共工氏的时候,曾听见说老将有神箭 神弓,便是天上的星宿亦射得下的,何妨将这个明月射它下来,使尊夫人无可容 身,岂不是可以报怨吗?”

     羿道:“当初忿激极的时候亦如此想。后来仔细考虑,有三层不可:

    第一层,我有这种绝技,那狠毒妻是知道的。我还有一个避箭的药方,那狠 毒妻亦是知道的。她是个聪明伶俐的人,岂有不防到这一着之理?万一射她不下, 更要为她所耻笑了。

     第二层,明月与他种妖星不同,它是上面有关系于天文,下面有关系于民生 的东西,万一竟被我射下来,便是以私怨害公益,其罪甚大。古人所谓投鼠忌器, 我所以不敢。

     第三层,我当初所以拼命去追赶她的原故,不过想向她讨回灵药,并非有害 她性命的心思。仔细想来,究竟是结发夫妻,妻虽不仁,夫不可以不义。古人有 言:‘宁人负我,毋我负人。”况且我已经是不能长生的了,若射下明月,铲除 她的窝巢,绝了她的前程,使她亦不能长生,未免损人不利己。岂但负人,岂但 不义,简直是个愚人。如此一想,我所以不射的。”木正重道:“老将如此忠厚 存心,实在甚可钦佩!将来难说还有得到灵药的机会呢。”

     帝喾又问道:“汝妻何姓何名,现年几岁?”羿道:“她姓纯狐氏,名叫嫄 娥。那年逃窜的时候三十五岁,是老臣的继室。老臣因为她年轻貌美,自己又衰 老,不免溺爱纵容一点,以至酿成如此结果,这亦是老臣自作之孽,到此刻亦无 可说了。”

     帝喾道:“汝既来此,可肯为朕暂留?将来如有四方之事,还须望汝宣劳, 汝意何如?”羿急忙稽首道:“老臣敢不效力!”      帝喾大喜,即传命授羿以司衡之职,并且取了白羽所做的箭,名叫累矰的, 以及彤弓、蒿矢之类赏赐与羿,羿再拜稽首谢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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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简狄剖胸生契  帝喾挈女南巡
 
    帝喾一日退朝后,正在书室休息,忽有宫人来报,说道:“太后有请。”帝 喾急忙进去问安。握裒道:“今日次妃生产,从早上到此刻交骨不开,胸前彷佛 有物顶住,不时晕去,诸医束手,都说凶多吉少,这事如之奈何?”说罢,脸上 露出一种凄愁之色。

    帝喾道:“母亲放心,儿看简狄这个人仁而有礼,不像个会遭凶折之人。医 生虽如此说,或者是他们学识不足之故。且到外边令人寻访良医,能有救星,亦 未可知。即使终于无救,人事终是应该尽的,母亲以为何如?”握裒道:“汝言 极是,可赶快叫人去寻!”帝喾答应,退出,忙令左右分头去探访治难产之人。

    寻到半夜,居然请了一位进来,却是向来没有盛名的,年纪不过四十多岁。

    行过礼之后,帝喾也不及细问他姓名,便问道:“汝能治难产吗?”那医生道: “小民略有所知。”帝喾便令人引至后宫。原来此时简狄已经昏晕过去,不省人 事。姜嫄、常仪等都急得痛哭不止,握裒更自悲伤。医生进来,也不及行礼招呼, 便命他去诊治。那医生走到床边,先向简狄的脸色细细察看,又将两手的脉诊过 了,然后向胸前四周揿了一回,回头向握裒、姜嫄等说道:“诸位可放心,这是 奇产,不是难产,并不要紧。”

    握裒等听了略略宽怀,就问道:“果真不要紧吗?”那医生连声道:“不要 紧,不要紧。小民有弟子二人,并器具都在外边,请饬人去叫他们进来,可以动 手。”握裒听了不解,一面命人去叫他的弟子,一面就问道:“事已危急,如何 治法?何以要用器具?”医生道:“并不危急,太后放心。次妃此种生产系另一 种产法,与寻常不同,须将胸口剖开,然后可产,所以必须用器具。”

    握裒听了,大惊失色,姜嫄、常仪及宫人等亦均恐慌不置。握裒便问道:“这事岂不甚危险吗?万一致命,将如之何?况且胎在腹中,至多不过剖腹,何 至于剖胸?汝不会治错吗?”那医生道:“不会治错,非剖胸不能生,小民何敢 以人命为儿戏?太后但请放心。”握裒听了,忧疑不决。这时医生的两个弟子已 携器具而来。那医生就吩咐他们配药理具,预备动手。常仪在旁,便向握裒说道 :“太后何不请帝进来,决一决呢?”握裒道:“不错不错。”急命人请帝。

    少顷,帝喾来到,那医生就将他的治法说明。帝喾道:“不会治错吗?”那 医生道:“不会治错,如有差虞,愿服上刑,以正庸医杀人之罪。”帝喾道:“此法究属危险,舍此有何良法?”那医生道:“此法并不危险,舍此却无他法。”

    帝喾看他应对从容,神气坚定,料他必是高手,遂决定道:“既如此,就费汝之 心,为朕妃一治,将来再当厚谢。”那医生道:“不敢,不敢,小民应该效力的。”

    说着,又向握裒道:“太后、后妃,如果看了胆怯,暂请回避,最好一无声息, 庶几医生与产妇都不至心乱。”帝喾道:“极是!极是!”于是握裒、姜嫄等都 退人后舍,单留两个宫人在室中伺候。医生便问两宫人道:“小儿襁褓、热水等 都已预备好否?”两宫人道:“都已预备好了。”

    那医生听了,就叫弟子将一块湿布在简狄脸上一遮,一面叫一个宫人拿了火, 一个宫人揭开被,解开简狄的上衣,露出胸脯来。并将裤略退到脐边,然后自己 脱去下裳,早有弟子递过一柄小薄刀,医生接在手里,跳上床去。两个弟子各拿 了药水、器具,立在床边。那医生先用些药水,将简狄胸前一擦,然后轻轻用刀, 先将外皮一直一横的画作十字形,用器具将四方挑开,又轻轻用刀将里面膜肉画 成十字形,用器具四方挑开,顷刻之间,那胸前现出一个大窟窿,热血流溢不止。

    说也奇怪,从那窟隆之中登时露出小儿的胎发来,医生看见胎发,急忙用手将简狄身上四面一捻一掀,那小儿连胞直从窟窿中钻出。一个弟子放下器具,双手捧过来,随即将胞衣剥去,如筍壳一般,却是一个男孩。这时两宫人看见这种情形, 已吓得面色雪白,心跳不止。那小儿剥去胞衣,露出身面,为寒气所袭,哇哇的 哭起来。那弟子随即将孩子递与宫人,并轻声嘱咐道:“要小心。”此时宫人如 梦方醒,捧了小儿自去洗浴包扎不提。

    且说这边一个弟子捧过小孩之后,一个弟子早将药线、药针、药布等递与医 生。医生立刻将里面的膜肉和外皮一层一层的合好,再用药线一针一针的缝起来, 那窟窿就不见了。又用布略略措去血迹,用一个大膏药贴上。又取出一块丈余的 白布,嘱咐宫人将产妇身上从背至胸层层裹住,七日之后,方可除去,但须轻轻 动手,不可震动。原来此次收生,自始至终,不过一刻功夫,已经完毕。帝喾在 床侧不住眼的观看,叹其技术之精深,手段之敏捷,心中佩服不已。看他跳下床 来,即忙过去,等他净了手之后,就举手向他致谢道:“辛苦辛苦!费神费神!”

    那医生刚要取下裳来穿,见帝喾如此情形,慌得谦逊不迭,正要开言,哪知 握裒、姜嫄、常仪等听见外面小儿啼哭声非常宏亮,忍不住都走出来了。握裒先 问道:“次妃怎样?”医生道:“小民用麻醉药将其闷住,大约过一刻就会醒来, 此时不可去惊动她。”握裒听了,总不放心,走到床边,俯身一听,觉简狄鼻息 轻匀,不过如睡熟一般,将心略略放下。回头看见小孩,知道又得一孙,不觉欢喜。

    帝喾向握裒道:“夜已深了,母亲如此高年,可请安睡,不要再为儿辈操心 了。”握裒道:“何尝不是,但刚才急得将疲倦都忘记了,现在已经平安,我就 去睡也好。”说着,慢慢地过去,由姜嫄、常仪陪了进去。

    这里帝喾就向医生道:“时已不早,汝辛苦之后,想必饥饿,朕已命人预备 食物,且到外边坐吧。吃过食物之后,朕再遣人送汝归去。”医生再三谦谢,即 说道:“帝赐食物不敢当,但是小民还有两个药方须写出来,待次妃醒来之后, 可以照服。”

    帝喾道:“如此正好。”便命宫人持烛引导,径向书室而来。

    医生一看,却是小小的三间平屋,屋中燃着一支大烛,此时正是深夜,虽觉 不甚看得清楚,但觉陈设极其简单,除去四壁都是些简册之外,几乎别无所有。

    医生至此暗暗佩服帝的俭德。

    宫人将坐席布好,却是南北向的。帝喾便命医生西面坐,是个客位,医生哪 里敢坐。帝喾道:“在朝堂之上,须讲君臣之礼,那么自然朕居上位。如今在朕 私室之中,汝当然是客,切不可拘泥。况且朕仍旧是南面,无伤于礼制,汝坐下 吧。”医生不得已,告罪坐下。两个弟子在下面另外一席。

    帝喾向医生道:“汝之医术实在高明,朕深佩服!但不知还是自己研究出来 的呢,还是有师传授的呢?”医生道:“臣有师传授。”帝喾道:“汝师何人?”

    医生道:“小民的老师有好几个。一个名叫俞跗,一个名叫少跗,是两弟兄。他 们的治病不用汤药,不用针石,不用按摩之术,不用熨贴之法,专门割皮、解饥 诀脉、结筋、搦髓脑、揲膏盲、爪幕、湔浣肠胃、漱涤五脏、练精易形。小民刚 才治次妃的手术,就是从这两位老师这里学来的。还有两个老师,一个叫巫彭, 一个叫桐君。他们两个善于内科,创造种种方药,以救人命。至于剖割、洗浣、 针炙等方法亦会得,不过没有俞老师那样精就是了。”

    帝喾道:“原来汝就是他们这几个人的弟子,所以医术有如此之精,朕真失 敬了。那几位大医家都是先曾祖皇考的臣子,当时与先曾祖皇考及岐伯、雷公诸 人共同研究医术,发明不少,为后世医学之祖,朕都知道的。原来汝就是他们的 弟子,朕真失敬了!但是汝既具如此绝艺,应该大名鼎鼎,四远传播,何以近在 咫尺,朕竟不知?是否汝不行道吗?”医生道:“小民不甚为人治玻”帝喾道: “为什么原故呢?”

    医生道:“小民有五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医道至微,人命至重,小民虽得诸名师之传授,略有所知,但 是终不敢自信,深恐误人。

    第二个原因,小民性喜研究各种典籍,若为人治病之时多,虽则也可以多得 些经验,但是自己研究之功,不免荒疏,因此反而无进步。

    第三个原因,小民生性憨直,不能阿附病家,以至不为病家所欢迎,求治者 遂少。

    第四个原因,同道之人易生嫉妬,我不如人,自问应该退让;人不如我,相 形尤恐招忌,轻则谗谤相加,重则可以性命相搏。从前有一个良医,极其高明, 可是他太喜欢出锋头了,听见哪一处贵重妇人,他就为带下医;听见哪一处爱重 老人,他就为耳目瘅痺医;听见哪一处喜欢小儿,他就为小儿医。虽则名闻天下, 但是到后来终究为人刺死。可见盛名之下,是不容易居的。小民兢兢以此为鉴, 所以不敢多为人治玻。

    第五个原因,医生的职务本为救人,并非借此牟利。但现在的医生牟利的心 多,救人的心少。小民倘使和他们一样高抬身价,非多少谢礼不治,那么对不起 自己的本心,就是对不起这个职业,更对不起从前尽心传授我的几位老师。假使 不索厚谢,来者不拒,那么不但夺尽别个医生的衣食饭碗,招怨愈深,并且可以 从早到晚,刻无暇晷,小民自己的精力如何支得住呢?虽说医家有割股之心,应 该为人牺牲的,但是精力有限,则疏忽难免,因此而反致误人,那么何苦呢!

    所以小民定一个例,每过几年,必定迁移一个地方,更换一个姓名,不使人 知道的多,那么求治的自少了。这次搬到亳都,尚属不久,因此大家不甚知道小 民。“ 帝喾道:“原来如此。那么汝之人品心术更可敬了!但是朕有大疑之处要请 教汝。古今妇人生产之理,总是一定的,现在次妃的生产,汝知道她不循常理, 而从胸口,这是什么原故?是古来就有这种产法的呢?还是汝自己研究出来的呢?”

    医生道:“古来是有的,不过不必一定从胸口生产,或从背上生,或从肋生, 或从两腋生,都是有的。最奇怪的有四个妇人:一个是有孕之后,过了十个月, 还不生产,而她的额角上生了一个疮,渐生渐大,后来那个婴儿竞从额疮上钻出。

 还有个是从股中生出的。还有一个,有孕之后,她的髀上痒不可当,搔之成疮, 儿即从疮中生出。还有一个,尤其奇怪,她有孕之后,觉得那胎儿渐渐坠下至股 中,又渐渐坠下至足中,又渐渐至足拇指中。其大如杯,其痛欲折,后来竟从足 拇指上生出,岂不是奇怪吗?大概这种生产法,古人叫作‘坼疈’,历史上间或 有之,不过不多罢了。”

    帝喾道:“这种生产的小儿,能养得大吗?”医生道:“养得大呀。依小民 的观察,从肋生,从腋生,从胸生,从背生的这种小儿,不但养得大,而且一定 是个非常之人;从额生,从股生,从髀生,从足拇指生,那种小儿就不足为道了。比较起来,从额生的稍稍好一点。至于抚养,亦没有不容易抚养的。”

    帝喾道:“汝怎样知道这种小儿是非常人与寻常人呢?”医生道:“人之生 产,本有常轨。他不循常轨,而别出一途,足见他出生之初,已与众人不同,岂 不是个非常之人吗?但是妇人受孕总是在腹中的,从胸、从背、从肋、从腋仍在 腹之四周,所谓奇而不失于正,所以不失为非常之人。至于额上、股上、髀上、 足指上离腹已远,而且都是骨肉团结之处,绝无空隙可以容受胎儿,他们一定要 从此处生出,太觉好奇,当然不能成为大器的。但是从额生的,尚有向上之心, 还可以做个统兵之将;至于从足拇指而生,可谓下流之至,一定毫无出息了。”

    帝喾道:“据汝看起来,朕这个剖胸而生之子将来能有出息吗?”医生道: “从肋、从腋、从胸、从背四种生产法,都是奇的。细细分别起来,又有不同。从肋、从腋生的,奇而偏,将来或人于神仙之途,与国家不见得有什么利益;从 背而生的,奇中之奇,将来建奇功,立奇业,大有利益于国家,但是他自己本身 不免受尽艰苦。至于从胸生的,奇而正,将来能建功劳于国家,流福祚于子孙, 而他自己一生亦安善平康,一无危险。不是小民说一句恭维的话,这位帝子恐怕 真是天地间灵气所钟呢!”

    帝喾笑道:“太夸奖了。朕想起来,此次次妃生产幸而遇到汝,才能免于危 险。但是同汝一样医道高深之人,旷古以来,能有几个?假使有这种奇产,而不 遇到良医,那么虽则是天地间灵气所钟,而灵气不能出世,反致母子俱毙,将如 之何?岂不是灵气反成戾气么?”

    医生道:“依小民愚见,决不至于如此。因为天地灵气钟毓决非偶然,既然 要他这样生,一定有法来补救。即如小民去年在岳阳行医,因为求诊的人太多, 搬了出来,本意先到帝丘,再来此地,不知如何一来变计,先到此地,却好为次 妃收产,可见得冥冥之中自有一种主宰,莫之为而为。即使小民不来,或者别有 一个医理胜于小民的人来治,亦未可知。即使竟没有人来治,时候过得久了,或 者胸口竟会开裂,小儿自会钻出,亦未可知。不过疮口难合,做产妇的多受一点 痛苦罢了。灵气已经钟毓,而不能出世,母子俱毙,决无此理。”

    帝喾刚要再问,食物已经搬到,大家正在腹饥,各自举箸。

    正吃间,一个宫人来问道:“次妃已醒,想啜粥,可啜吗?”

    医生道:“可啜,可啜。要薄,要热。不可啜多。”宫人答应自去。这里帝 喾吃完之后,天色透明,那医生即要过笔来,细细开了两个方剂,向帝喾道:

    “第一方服三剂,第二方服五剂,就可以痊愈了。”说罢,兴辞。帝喾再三道谢, 命人送至宫外,自己再到里面来看简狄。哪知握裒、姜嫄、常仪等都在那里。帝喾就问握裒道:“母亲不曾睡吗?太 劳神了。”握裒道:“刚才去睡,只是睡不熟,心里记挂,所以就起来了。这位 医生真是神医,刚才我来,次妃刚醒,问问她,竟一点不知道,一些不觉痛苦, 你说奇不奇?”帝喾道:“那医生艺术果然是精的,他还有两个药方开在这里呢。”

    说罢,从身边取出,递与姜嫄,叫她去料理。又向握裒道:“天已大明,母亲忙 碌一夜,终究以休息休息为是,儿也要去视朝去了。”于是母子分散。

    到了第三日,帝喾给这小孩子取一个名字,叫作“契”。

    契是一种虫,因为他的生产与人不同,所以当他作一种虫儿,以志奇异。一 面再叫人去请那医生,预备给他一个官职,叫他多收弟子,以求医学的昌明。哪 知去的人转来说,那医生昨日早晨回去,急忙收拾行李,带了他两个弟子,不知 搬到何处去了。帝喾听了,怅惜不已。

    又过了数月,帝喾视朝,向众臣说道:“朕去年巡守东北西三方,尚有南方 未曾去过。现在朝廷无事,朕拟再往南方一巡,汝诸臣仍依前次之例,在都同理 政务,各尽其职。朕此行预算不过三四月而已。”诸臣齐声答应。只见老将司衡 起身奏道:“帝往南方,老臣情愿率兵扈从,以防不虞。”

    帝喾道:“朕的巡守无非是采风问俗,察访闾阎疾苦,考求政治利弊的意思, 所以轻车简从,绝不铺张。因为一铺张之后,有司的供给华丽,百姓的徭役烦苛, 都是不能免的,不是为民而巡守,倒反是害民而巡守了。况且要想采风问俗,察 访疾苦,考求利弊,尤非轻车简从不可,因为如此才是可以使得君民不隔绝,种 种得到真相。假使大队车从前去,不但有司听见了风声可以预先作伪,就是百姓 亦见而震惊,何敢尽情吐露?所以朕不愿带兵前去。至于南方小民,皆朕赤子, 何怨于朕,欲加危害,以致不测?汝未免过虑了!”

    羿道:“帝有所不知,南方之地老臣是跑惯的。那边的百姓不尽是中国人, 三苗、九黎、南蛮、西戎多半杂居。那中国人固然是无不感戴帝德的,万一遇到 那苗、黎、戎、蛮,不可以理喻,不可以德感,那么将如之何?所以请帝须要慎 重,还是老臣率兵扈从的好。”

    帝喾听了,沉吟不决。火正吴回道:“臣职掌南方,知道戎、蛮的性情,的 确是叵测的。古人说有备无患。臣的意思,还是请老将率兵扈从为是。”帝喾道 :“那么由司衡选择有技术材武的师徒五百人率以从行,想来亦足以御不虞了。”

 司衡羿道:“如此亦好。”于是就退朝,自去挑眩。

    这里帝喾人宫,禀知握裒,说要南巡。握裒知道是国家之事,当然无语。哪 知被帝女听见了,便和帝喾说要同去。帝喾道:“此去路很远,很难走呢。刚才 司衡老将说,还有苗、黎、戎、蛮等类,恐要为患。汝一小小女子,如何可同去, 岂不是添朕之累吗?”谁知帝女只是嬲着要同去游历游历,以扩眼界。原来帝女 此时已二十岁了,生性极喜欢游乐,亳都附近的山水早给游遍了,常嫌不足,要 想游遍天下,以畅其志。前岁帝喾出巡,她正患病,不能同行,深以为恨。这次 帝喾又要出巡,他自然嬲着不肯放过了。她相貌既好,人又聪明伶俐,大家都爱 惜她,握裒尤视如珍宝。这次看见她要同去,就向帝喾说道:“我看就同了她去 了罢,四妃亦同了去。上年正妃、次妃不是都同去过吗?这次亦可给她们母女两 个增增见识。虽则路上比较难走些,但是有老将羿扈从,大约可以放心的。”帝 喾见母亲吩咐,不敢违拗,只得答应下来。那常仪与帝女两个都是欢喜之至,自 去准备一切行李。

    帝喾先布告南方诸侯,约定日期,在南岳相会,然后择日起身。哪知事不凑 巧,刚到起身前一日,忽然接到熊泉地方的警报,说有寇贼作乱,其势非常猖撅, 官兵往剿,迭遭失败。

    不得已,请朝廷速与援军,否则百姓不堪设想等语。帝喾见了,即刻召集众 臣商议。金正该道:“臣闻熊泉地方的将士素称精练,如今竟为寇贼所败,料贼 中必有能人,未可轻敌。臣意须司衡羿前往,方可以奏肤功,不知帝意何如?”

    帝喾道:“汝言极是,朕亦如此想。”羿道:“军旅之事,老臣不敢辞。但此刻 方将扈从南巡,不能分身,请帝展缓行期,待老臣杀贼归来,何如?”帝喾道:

    “这个却不必。朕素以信示天下,南巡日期,业已通告各诸侯,今忽改期,殊失 信用,朕所不龋朕自问以诚待诸侯,以仁待百姓,想来此行未必有甚危害。即使 苗、蛮、黎、戎之类或有蠢动,那邻近的诸侯和百姓,必能救援,似乎可以无虑。

    现在熊泉之民水深火热,不得安枕,朕甚忧之。比较起来,自以救熊泉之民为急, 朕一人之安危次之。汝其速往!”羿听了,只得稽首受命,统率将士星夜往熊泉而去不提。

    这里帝喾到了次日,带了常仪和帝女辞了握裒,依旧准期起行。握裒看见帝 女去了,不知不觉一阵心酸流下泪来,仿佛从此不能再见的光景,亦不知何故。

    三人出了宫门,同上车子,除了五百衙士及随从人等之外,尚有一只大狗盘瓠。

    那盘瓠生得雄壮非常,咆哮跳跃起来仿佛和猛虎一般。一向随帝女深闭宫中,不 免拘束,现在得到外边,昂头腾绰,忽在车前,忽在车后,忽而驰人森林之中, 忽而饮水于小溪之畔,觉得它乐不可支,益发显得它的灵警活泼。帝女在车上看 见,指指它向帝喾道:“父亲曾说南方路上不好走,恐怕有苗、蛮、黎、戎等为 患,现在我有这只狗,如果他们敢来,包管先咬他一百二十个。”说罢,格格笑 个不止,那车子亦循着大路一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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