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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马英雄传之二 敲响共和国的丧钟:马略与苏拉

作者:顾剑
转自:二战论坛

第一章 从西庇阿到马略的罗马大时代



第二次迦太基战争,是罗马史上一个伟大的时代,因为从这个时代开始,罗马才真正成为一个无往不胜的超级强权,就其威力和武功而论,这个时代之后的罗马,想不伟大都不行了。从大西庇阿到马略的这一百年间,罗马灭国无数,所向无敌:前202年,大西庇阿击败汉尼拔,胜利结束第2次迦太基战争,在这次战争中,希腊世界的霸主,马其顿王菲力普五世派兵支援迦太基,罗马在16年艰苦的迦太基战争同时(前218年到202年),还在前215年到205年跟马其顿打了十年断断续续的战争,史称第一次马其顿战争。这是一场没有决定性战役的战争,罗马全力以赴对付汉尼拔,基本无瑕东顾,双方打了十年,以和局告终。当来自迦太基的威胁被最终解除之后,罗马向马其顿兴问罪之师,公元前202年到196年打了第二次马其顿战争。这次战争的决定性战役是西诺塞法拉战役(Synoscephalae),罗马执政官弗拉米尼乌斯的军团击溃了菲利普五世的马其顿方阵(见拙作“古希腊的对外战争兼论希腊罗马的军事体制”) 。从此马其顿在希腊的霸权被瓦解。



连续击败北非的迦太基和希腊的马其顿两大强权之后,罗马又与更靠东方叙利亚的塞琉古帝国发生冲突,迦太基的征服者大西庇阿再次出马,但这次的前台人物是他的弟弟,卢修斯-西庇阿,前190年小西庇阿决定性地击败安条克三世(大帝) ,从此塞琉古王国被降为二流强权。以上这几次战争,都是在大西庇阿这一代人中发生的,前后跨度不过短短二十来年。但是罗马每次击败对手,都没有灭亡敌国吞并土地,而是留下敌国,在它的周围扶持几个对手,罗马满足于作个高高在上的仲裁者。



虽然老加图成功地在政治上击败大西庇阿,迫使他自愿放逐,但西庇阿家族在大西庇阿身后两代人的时间,仍然在罗马军政两界举足轻重:为脉络清晰起见,我们可以通过西庇阿家族来简述从这时到马略时代之间的罗马。大西庇阿有一个儿子,在西庇阿兄弟对安条克大帝作战时曾经被俘,又被释放,他体弱多病,没有儿子,所以大西庇阿这支就算断了嫡系的男嗣。在大西庇阿之后一代,马其顿新王柏修斯试图东山再起,罗马执政官保卢斯在前168年的皮德纳战役中,一劳永逸地击败了马其顿,这个王国被肢解,是为第三次马其顿战争(见拙作“古希腊的对外战争兼论希腊罗马的军事体制”)。保卢斯的家族跟西庇阿家族关系密切,世代友好。有多友好呢?大西庇阿的儿子无子,保卢斯把自己的一个亲生儿子过继给他,就是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Scipio Amelianus) ,下一代的罗马首席战将。这位马其顿的征服者保卢斯的家庭很有意思:他的父亲是坎尼战役的罗马统帅。他的一个儿子过继给西庇阿家族,另一个儿子过继给费边,还有一个女儿嫁给老加图的儿子,所以跟老加图也是亲家。



大西庇阿家的第三代,在罗马史上又是了不得的风云人物:继孙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在下一代罗马人里最称知兵,战无不胜,前146年在第三次迦太基战争中,就是他率军最终攻陷迦太基城,并将它夷为平地。其实阿米利阿努斯在罗马史上并不是一个残忍的形像,相反拥有宽厚仁慈之名,将迦太基夷为平地是罗马元老院的特别指令,并非阿米利阿努斯本人所愿。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凭此战功,象他的爷爷一样也在名字后面缀上了“阿非利加” 的尊号。十年之后,前134年西庇阿再次当选执政官,出征西班牙的努曼提亚城邦,经过数月艰苦的围城战攻陷城池,这标志着罗马在西班牙的统治最终完全确立。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再加尊号“努曼提亚的征服者” 。在这场战争中,西庇阿手下有三个将来会震惊世界的年轻人:一个是罗马骑兵队长马略(Marius) ,我们故事的主人公,第二个是努米底亚轻骑兵队长,当年大西庇阿老搭档马西尼沙国王的孙子,朱古达。他将来会给罗马制造很大的麻烦,而解决这些麻烦将成就两个人:马略和苏拉。还有第三个人物,是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自己的表弟和小舅子,保民官提比略-格拉古(Tiberius Glacchus)。



保民官格拉古兄弟在罗马史上大大有名,几乎所有研究罗马共和国向帝国演变的著作,都要从格拉古兄弟讲起。这两兄弟,提比略-格拉古和盖乌斯-格拉古,是大西庇阿的外孙,他的女儿的儿子,不但跟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是姨表兄弟(不过没有血缘,因为小西庇阿是过继的) ,而且他们的姐姐嫁给了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所以亲上加亲,还是郎舅关系。格拉古兄弟并非本文的主角,但是罗马共和国的灭亡和帝国兴起,肇因于此,对他们的事迹不得不简要叙述。



弟弟盖乌斯-格拉古此时还小,暂且按下不说。哥哥提比略-格拉古,在表兄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挂帅出征平灭迦太基的时候,就是表兄军中的军团将校。后来西班牙城邦努曼提亚反叛的时候,一开始不是小西庇阿挂帅,而是公元前140年的执政官Mancinus,大格拉古在Mancinus的军中当财政官。不过大格拉古在战场上的运气不佳,碰上Mancinus是个无能的统帅,兵败被西班牙人团团围困,最后是大格拉古出面和谈,将罗马军团和平地撤出来,有此一败,后来才刺激了罗马元老院和平民大会选择小西庇阿出来挂帅。公元前133年,小西庇阿最终平定努曼提亚的那一年,大格拉古当选保民官。格拉古兄弟在罗马史上的重要地位,不是由於战功,而是政治改革的努力。



大格拉古当上保民官的时候,罗马的社会矛盾已经相当尖锐。我觉得可以说,罗马共和国其实是被自身的成功压垮掉的。为什么这么说呢?随着罗马的对外征服,带来境外殖民地,和大量廉价劳动力(就是战争奴隶) ,这些征服来的农地,名义上是属於罗马全体公民所有,但实际上相隔太远平民没法去耕种,贵族就私占了,再用奴隶来大规模生产。规模效益再加上廉价劳动力,使得海外廉价农产品涌入罗马市场,象西西里,撒丁岛,这都是罗马的谷仓,而罗马本身的小农场无法与之竞争,大量农民破产。别忘了罗马本质上是个农业城邦,就跟古代中国一样,农民是社会的中坚,奴隶从来也不是罗马社会的主要成分。这些有产农民组成了罗马军团。这些人一破产,没有财产的人是不能当兵的,兵源就出了大问题,因为罗马人相信,你必须有财产,才能跟国家同呼吸共命运,那些赤贫的自由平民,是不会用生命去维护国家利益的。这才导致后来马略军事改革。这些破产平民仍然是自由人,只是自由得一无所有,於是涌入城市,成为“社会不安定因素” ,有点象今天的民工潮,可是民工潮在城里从事生产建设,罗马的破产平民却无所事事,很多人成了大贵族家养的门客,吃白食,替贵族出行壮声势。



当时罗马的第二个社会矛盾,是有产平民及骑士阶层,跟元老贵族的斗争。这主要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法律和政治权力斗争的问题。简单说,就是谁的权力大?元老院还是平民大会?元老院多数成员是大贵族,执政官的职位更是在20家左右贵族世家之间来回传递,而平民大会里平民和骑士占绝大多数。那个时代罗马元老院的地位是什么呢?大家看到讲古罗马的史书,到处都提到“元老院如何如何” ,似乎元老院是最有权力的机构,其实大多数朋友可能不知道,按照罗马法律,元老院本质上只是一个顾问机构,它的决议不具有法律效力,平民大会通过的决议,才是法律,而且可以推翻元老院决议。只不过数百年来,罗马人信任元老院的指导和建议,尤其在军事和外交方面,传统上基本放任元老院说了算罢了。那么谁把持平民大会呢?保民官。这是古早之前罗马贵族和平民斗争的结果:保民官向平民大会提出议案,而且听平民申诉,保护平民不受贵族迫害。怎么保护呢?法律规定保民官的身体神圣不可侵犯,谁侵犯保民官的人身,“全党共诛之,全国共讨之” ,保民官利用这个特权,只要自己去站在迫害者和受迫害者之间,就自然起了保护作用。保民官权力真的那么大,不受任何人管束?也不是。保民官任期只有一年,而且同一年有10个保民官,他们互相之间可以否决别人的提案,只要某位保民官的提案有一位同事出面否决,它就无效。所以说罗马的法律体现权力制衡的原则。还有一点,保民官任期只有一年,习惯上没有连任,就象罗马执政官,法律规定不能连任,执政官任期之间必须至少间隔十年。可以说罗马的民主和法制还是很细致完善,罗马人也特别讲究法制。可是有一个致命问题:这些法律是习惯法,不是成文法,罗马是没有成文宪法的。万一保民官把持的平民大会和贵族元老院矛盾激化,谁说了算呢?



格拉古兄弟的保民官任期,就是这政治体制和经济利益两方面矛盾的总爆发。当时还有第三个大矛盾,属於外交方面,就是罗马不给同盟城邦以罗马公民权。这个问题暂且放下不表,以后它会以更激烈的同盟战争形式爆发出来。



我觉得要说大格拉古,应该算是个理想主义者,有良知的人。他本人出身于贵族世家,是既得利益者,可是他当上保民官以后,有感于社会贫富分化严重,和破产平民的生活状况,他相信革除土地弊端有助于平民阶层生存和罗马社会安定,於是决意推动土地改革。应该说即使在罗马贵族上层,也存在清醒人士,格拉古的同道,比如同年的执政官斯凯沃拉(Scaevola) 就帮助大格拉古起草法案,他的表兄西庇阿也表示过有限的支持。我写军事文章,不准备详述属於政治经济领域的格拉古改革,大略来说,格拉古的法案重申古罗马法每家只能占有一定数量土地的限制,并规定超出的部分收归国有重新分配给没有地的平民,但是国家给没收的土地一定补偿,从这点来说,还是温和的,没有把事情做绝。土地法理所当然不可能在大贵族把持的元老院通过,於是大格拉古把这个法案直接提交公民大会表决,而公民大会预料肯定会通过这个法律。



格拉古的行为,现在暴露出罗马政治制度的弱点了:一向以来的惯例,都是元老院讨论同意的法案,才提交公民大会表决,绕过元老院直接提交公民大会表决,此事没有违反法条,但是违反了罗马的习惯,而且元老院受到侮辱,格拉古就彻底成了元老院的敌人。元老院仍然想以法律和习惯以内的手段来阻止格拉古:他们在10位保民官里面找到大格拉古的好友屋大维来否决提案(注意不要和一百年后罗马帝国的开国皇帝屋大维弄混) 。这是元老院想抵制某位保民官的通常做法。但是不料大格拉古作出了更惊人的行动:他起初没有料到好友会出面当元老院代理跟自己作对,在演讲里指出屋大维自己就拥有大量超标土地,甚至提议干脆自己掏钱把屋大维的地产买下来换取屋大维放弃否决(格拉古自己很有钱) ,后来看到无法说服屋大维,就在公民大会中指责对手出卖公民利益,没有资格继续担当保民官,煽动公民大会罢免了屋大维的保民官职务。罗马数百年来,从未有过保民官被罢免的先例,此事惊世骇俗,开煽动平民违反罗马习惯法之先例。但是格拉古的土地改革法案,的确在公民大会表决通过,正式成为有约束力的法律。



此后格拉古去小西庇阿军中供职,参加战争,他的政敌们拿“神圣不可侵犯” 的保民官没有办法,只好静等格拉古明年卸任再秋后算帐。现在就连小西庇阿也表示不支持格拉古了。大格拉古心里清楚卸任以后失去豁免权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於是临近年底,他又做出一个没有先例的举动:竞选连任。这在当时的罗马官制当中,是不可想象的惊世骇俗之事,贵族阶层大哗。不要忘记,并非所有赤贫的平民都支持格拉古,很多人是依附大贵族的食客,所以贵族阶层能动员的平民也不在少数呢。选举日那天,格拉古的支持者和反对者发生斗殴,演变成骚乱,起先格拉古派打架赢了,然后元老院大祭司纳西卡(Nasica) 带领元老和大群门客暴徒带人冲进会堂,打死了大格拉古,并抛尸台伯河。这是罗马这段时间的第一次暴力流血事件,以后这种用暴力解决政治冲突的事件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一直发展到正规军队向罗马进军,共和国最终灭亡。



大格拉古死后,他的表兄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回罗马凯旋,表示支持处决格拉古,三年之后,小西庇阿在家中离奇暴毙,他的死因成谜,没有历史资料确凿地揭开谜底,但是后来西塞罗公开指责是格拉古的支持者刺杀了这位罗马的首席将军,后世历史学家多数倾向同意这个猜测。



大格拉古死时,他的弟弟盖乌斯-格拉古年纪还小。十年后小格拉古踏上政坛,于前123年当选为保民官。他继承兄长的遗志继续改革,但是他的方法更加迂回,也更加注意争取尽量广泛的社会支持,小格拉古还有个优势:他是个非常出色的演说家,当时罗马最好的。小格拉古先从收买人心做起,同时也可以收缓和社会矛盾之效:他提议由国家出资收购谷物,免费发放给罗马城的赤贫自由民。此举果然大得人心,也正因为这项法令,使得罗马城市的人口规模远远超过同时期世界上任何城市的规模:汉朝的长安洛阳主要是行使政治职能,人口以朝廷公务员及其家属,加上必要的服务业人员构成,农民在乡下种地。而罗马简直就是一个超级慈善中心,吸引着所有的罗马破产农民,而当时罗马的破产农民是很多的。当时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有类似的情况。人气如此之旺,小格拉古这次竞选连任保民官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与他哥哥十年前的情况相比,罗马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显然进步了不少。前122年的第二保民官任期,小格拉古对元老贵族封疆大吏的贪腐行为发动攻击:他让公民大会通过法律,由骑士阶层组成的法庭,来审理那些控告罗马卸任总督贪污腐化的案件。以前这类案件一直由贵族法庭审理,被告从来都是无罪释放,而改由平民法庭审理之后,被告几乎无一例外都是有罪。当时和后世的书讲起这段,都说元老贵族如何如何腐化,其实大多都带有一定的反元老院情绪。当时贵族阶层无疑腐化严重,例如元老院首席斯考卢斯(Scaurus)。但是我觉得其实很多也是贵族和骑士平民阶层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并非所有被指控并由平民法庭裁判有罪的案例都是证据确凿,有被告在后来史书上风评不错的例子。



导致小格拉古倒台的,是他的第三项改革法案:授予意大利盟邦罗马公民权。这项远见的改革本来有利于缓解盟帮和罗马的矛盾,可是却遭到骄傲的罗马公民一致反对,这下子,短视而骄傲的贵族,骑士,贫苦自由民联合起来一致反对小格拉古,小格拉古竞选第二次连任失败。这个问题既然不能用和平方式解决,却又无可回避,那么就只有在后来用战争的血腥方式解决了。小格拉古的任期接近尾声,在投票表决是否取消北非的罗马殖民地的那天,意见不同的两派发生冲突,执政官Opimius说服元老院相信小格拉古正在阴谋不利于共和国,集合暴徒袭击了小格拉古的支持者,小格拉古逃离现场,后来命令自己的奴隶杀死了自己。





格拉古兄弟前赴后继的改革失败了,表面看来元老院和大贵族占到上风,可是社会矛盾一个也没有得到解决,相反,在斗争中双方都有越来越强的暴力倾向。一开始大家还试图在体制内解决问题,当无法解决时,开始打法律的擦边球,当双方都发现依赖暴力是一个似乎容易的解决方法时,暴民政治成了政治制度的烈酒和毒品。这是一个恶性循环的怪圈,因为暴民政治不是解决争端的良药,反而是鸦片,双方从这里开始,以后将进入一轮又一轮的暴力升级,元老院在使用暴力占到上风的同时,其实也就宣判了自己的死刑,事情发展的必然结论,就是暴力的极至--有组织的军队介入。而缔造并使用这支军队为共和国敲响丧钟的两颗罗马将星,已经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那是马略和苏拉。



以下各章,我将追踪这两位对手的军事生涯,剖析他们在政治和军事上的得失成败,并介绍他们成为主角的5场战争:朱古达战争,对条顿和辛布里人的战争,同盟战争,米特里达提斯战争,和罗马内战。当战争的尘埃落定,苏拉头戴胜利者的桂冠,站在舞台聚光灯下谢幕,接受幸存罗马人的膜拜时,他身后站的是这样几个人:卢古卢斯,克拉苏,和“伟大的人” 庞培。你是不是觉得这几个名字很熟悉?不错,因为共和国的丧钟已经敲响,凯撒,凯撒就要来了。



第二章 朱古达战争:马略和苏拉的出头之日



按照普鲁塔克名人传的说法,盖乌斯-马略(Gaius Marius) 出身骑士阶层,公元前155年生于Arpinum城,这个城市早在前188年就已经集体获得罗马公民权,所以马略倒也算罗马人。按照现代史家的说法,马略虽然不是贵族出身,但是家道比较殷实,并不象普鲁塔克说的那么贫寒。无论在古典史家还是现代史家笔下,马略都是一个典型的外粗内细的形像,他受过完善的教育,但是厌恶希腊文化,威严朴素,有点不善言辞,他是个天生的军人,而且是“士兵的将军” ,喜欢跟普通士兵同甘共苦,御下颇严但是赏罚分明。公元前132年小西庇阿带兵围攻西班牙努曼提亚的时候,马略才二十多岁,是罗马骑兵队长,曾经在西庇阿面前单打独斗阵斩敌将,表现出来的勇气给西庇阿印象很深。有一次饭后闲谈,小西庇阿说道谁能接替自己罗马首席大将的地位的时候,直言不讳地对马略说“就是你” 。战争结束后,马略回到罗马进入政界,前119年当过一任保民官,曾经竞选营造官和司法官都失败过,终於在前115年当上司法官,卸任之后以同司法官头衔去远西班牙行省作战。前111年回到罗马,当时已经44岁了,骑士阶层出身的马略到目前为止还是走得平平稳稳,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毕竟已经跻身罗马上层社会。那一年他与罗马的名门世家凯撒家族联姻。



马略一生都只适合当军人,从来都是一个糟糕的政治家。如果没有大的战争的话,这块军人的好材料,只怕也就从此埋没了。所谓“时来天地皆同力”, 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果然来了。这就是朱古达战争。



1. 战争的起因



我们还记得,当年一代名将大西庇阿和战略之父汉尼拔争雄的第二次迦太基战争,北非的努米底亚王国从一开始支持迦太基,到后来支持罗马,努米底亚骑兵对扎马决战的胜负,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当时年轻的努米底亚国王马西尼沙,极受大西庇阿器重,战后成为北非最强大的力量,罗马有意让马西尼沙和战败的迦太基互相制衡。马西尼沙一直是罗马忠实的盟友,第三次迦太基战争,罗马夷平迦太基的直接导火索,就是马西尼沙跟迦太基的争执。马西尼沙后来活到90岁才死,也算多福多寿。他有三个儿子,两个都死在自己之前,剩下的这个儿子Micipsa于公元前148年继任国王,倒也顺理成章。但是再下一代国王,就出问题了:Micipsa国王自己有两个儿子阿德克巴(Adkerbal)和辛普萨(Hiempsal),另外还有一个侄子,是已经死去的马西尼沙另外一个儿子Mastanabal的私生子,就是朱古达。这叔伯兄弟三人从小在宫里一起长大,朱古达年长,也最有能力,Micipsa国王当然想把王位传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可是不好明里加害朱古达,正赶上公元前132年西庇阿-阿米利阿努斯出征努曼提亚,於是派朱古达率领努米底亚骑兵在西庇阿的指挥下,作为盟军参战。国王的意思,明里是锻炼年轻人建功立业,实际可能希望朱古达到两军阵前送死。这样,朱古达跟罗马的骑兵队长马略就成了同事。一场战争下来,朱古达不仅没有战死,而且获得了战功和声望。他在小西庇阿麾下看明白两件事,一是罗马人排兵布阵的军事制度,二就是罗马当时贵族阶层贪污腐败的风气。



应该说Micipsa国王还真得算一个老实人,当了三十年国王,虽然心里忌惮朱古达,可是最终也没有公开加害,反而在死前三年正式收朱古达作义子,前118年老国王去世,王国平分3份,可是两个嫡系王子就心里不平了。丧事完毕,朱古达提议有必要废除国王在位最后5年的政令,因为老王最后几年脑子已经糊涂,很多是乱命。这个提议本来也合乎事实,另外两个王子也承认,可是弟弟辛普萨王子出言讽刺,不但完全赞同老国王最后5年已经神智不清,而且特别提起收朱古达作义子是3年前的事情。兄弟俩跟义兄朱古达的关系顿时紧张起来。朱古达当初没有发作,过数日,三个人分别带人马去努米底亚王国国库所在地,朱古达突然夜袭辛普萨营地,杀了辛普萨。哥哥阿德克巴和朱古达公开翻脸,双方都派使者去罗马申诉。罗马承认既成事实,将努米底亚王国平分两份,朱古达在西,阿德克巴在东。但是两个人谁也不服气,争斗已经无可避免。



公元前112年,朱古达派遣小股兵力袭扰,想激怒阿德克巴首先进攻,这样罗马那里阿德克巴就显得理亏了。阿德克巴不理,朱古达索性主动进攻,两军开战,会于首都塞塔城下Cirta,朱古达发动夜袭,阿德克巴丢失营垒,逃入塞塔城闭门死守。塞塔当时不仅是首都,还是北非贸易重镇,很多罗马的意大利盟邦都有商旅在这里做生意,开战以后,意大利侨民和当地居民一道帮阿德克巴抵抗朱古达。因为罗马是双方的宗主,阿德克巴和城里的罗马及意大利侨民两度遣使向罗马元老院告状。朱古达想快刀斩乱麻,却围攻5个月拿不下城市,罗马使团抵达塞塔,意大利人以为战争结束,压迫阿德克巴开城放下武器,结果朱古达不顾罗马使团到来,背信弃义,乘机虐杀阿德克巴,并将塞塔城里所有成年的努米底亚人,外加所有武装的意大利人全部屠杀。朱古达成为努米底亚唯一的统治者。



朱古达如此胆大妄为,罗马当然不能答应,公元前111年,罗马执政官贝斯提亚Bestia提兵2万兴问罪之师,朱古达战争正式爆发。



2。朱古达纵横捭阖



罗马的军事威力,当时还的确不是朱古达的努米底亚骑兵所能够抵抗的。那个时代,罗马的步兵军团对骑兵占有绝对优势。但是朱古达在政治上却善於利用罗马的弱点。他向贝斯提亚求和,答应交纳30头战象,一些金银,马匹,和其他牲畜。贝斯提亚允和而退。这样不痛不痒的和平条件,罗马居然就草草结束了一场战争,后世罗马的历史学家认为是朱古达成功地贿赂了罗马统帅和高级军官。另一个解释是,罗马当时已经感受到日尔曼民族森布里人带来的日益严重的威胁。当时森布里人已经两次大败罗马军团,罗马人以为他们是两百年前占领罗马城的高卢族裔,相当紧张,所以急于结束北非的军事行动。森布里和条顿人与罗马的战争,开始时与朱古达战争平行,我们还要在下一章系统叙述。这里先搁下。总之,罗马第一次以执政官大军远征朱古达,以虎头蛇尾而告终。



罗马元老院对这个和平条件非常不满,甚至对统帅贝斯提亚开展调查,同时宣召朱古达来罗马朝见,向元老院当面谢罪。朱古达也是胆大,居然就孤身犯险,亲身来到罗马城。朱古达明白元老院表面气势汹汹,其实绝大多数元老,都是可以收买的腐败份子,朱古达这次大量带来的,不是卫士,而是金银。他不仅打通大贵族元老的关节,而且收买一个保民官,来否决另一个保民官起诉朱古达的动议,最后朱古达不仅从罗马全身而退,迫使罗马接受既成事实,甚至还收买刺客,刺杀了自己的表弟Massiva,因为元老院召Massiva来罗马想以他取代朱古达的努米底亚王位。传说朱古达离开罗马的时候,曾经充满轻蔑地评论说“罗马,a city for sale and ready to perish if it finds a buyer” 。



过了一年,罗马大概醒过味儿来,觉得不对,於是前110年新执政官阿比努斯Albinus再出兵攻打朱古达。朱古达手下尽是骑兵,北非又地域广阔。当时的骑兵在战场上打不赢步兵,但是机动能力还是优于步兵。朱古达奉行游击战术,故意避战,阿比努斯抓不到朱古达军队,一年无功,到年底,执政官任期将满,阿比努斯把北非的军队交给弟弟同司法官奥鲁斯Aulus代领,自己回罗马主持明年执政官的选举事宜。奥鲁斯代理司令,领军进攻朱古达国库财宝的所在地苏图尔城Suthul。这次朱古达迎战了:朱古达贿赂了3个罗马军团的首席百夫长,让他们夜里打开营门,朱古达再玩拿手好戏夜袭,事发当夜,受朱古达贿赂的罗马盟军利古里亚步兵大队(意大利北部今天伦巴底地区米兰附近的人) 和色雷斯骑兵阵前倒戈,罗马军大败,且战且退,天亮退到附近一座小山上死守,被朱古达围困。奥鲁斯与朱古达谈判,朱古达答应放残余的罗马人一马,但是要罗马军队遭受轭下之辱。



3. 平定朱古达:马略和苏拉登上舞台



罗马人受不得如此侮辱,从此反而专心作战。他们选派的前109年执政官统帅,是梅特卢斯Metallus。梅特卢斯素称知兵,所属的梅特利家族Metalli,又是罗马世家望族,最近几十年来取代西庇阿家族,成为罗马最有影响最有地位的贵族世家。他的叔叔昆图斯-塞西里乌斯-梅特卢斯,38年前曾击败马其顿最后一次死灰复燃的努力(第4次马其顿战争) ,也拥有“马其顿征服者” 的称号。而梅特卢斯出征北非的副将,就是马略,当时罗马城平民党所拥戴的人物。



梅特卢斯和马略都是军事行家,出手就给了朱古达一个下马威,这就是穆图河战役Muthul。此战朱古达仍然采用拿手的游击战术,事先设埋伏于穆图河附近高地的山坡草丛之中,但是罗马步兵防范周密,在行军中发现这个圈套,於是在梅特卢斯和马略的指挥下,变行军队形为战斗队形,从山脊下到河谷平地列阵,朱古达看到罗马军已有防范,於是派骑兵扼守周围高地和山谷口,再以骑兵主力袭扰罗马军团。本来这是个经典的山地伏击战,可惜努米底亚骑兵的战斗力敌不过罗马步兵,正面交战被罗马击溃,朱古达带亲兵逃离战场,从此以后一般不敢再跟罗马军团主力正面交战,而单纯采用游击袭扰战术,发挥自己骑兵的机动优势。但是游击战能否成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士气:试想一次次正面交战失败,只敢偷偷摸摸打了就跑,这对士兵的信心会产生什么影响?梅特卢斯和马略也十分谨慎,为了防止遭受朱古达骑兵突袭,他们一般都是各自统领一半兵力互为犄角互相支援。同年梅特卢斯率罗马主力围攻扎马城,马略率领几个大队罗马步兵去附近Sicca城搜集粮草,朱古达看准机会,让部下的罗马降兵守扎马城,亲率主力奔袭马略偏师,马略见朱古达势大,令部下白天且战且退,夜间摆脱朱古达,与梅特卢斯主力汇合,但马略也不是兵力薄弱就一味示弱,在与梅特卢斯会合前不久,朱古达占领了一座罗马将要放弃的营寨,马略突然率2千骑兵杀回马枪,全歼了冒进的努米底亚军。罗马军野战得胜,但是扎马城防坚固,久攻不下,这一年的冬天来临,双方各自回到冬季营地。



前108年,梅特卢斯的执政官任期结束,因为战功而被元老院授权,以同执政官衔继续统帅北非的罗马军团。这一年,原本归顺罗马的北非瓦加城Vaga反叛,倒向朱古达,并尽数屠杀罗马守军,梅特卢斯闻报大怒,跟马略两人连夜起兵,夜间行军穿越沙漠和山地,白天突然出现在瓦加城下,用自己手下服役的努米底亚骑兵骗开毫无防备的城门守军,一鼓杀进城池,纵兵大掠。但是战后梅特卢斯并不愿意处罚瓦加城原来守将图皮里乌斯Turpilius的玩忽职守之罪,因为图皮里乌斯是梅特卢斯的亲信。马略不吃这套。在马略看来,军中玩忽职守就要治罪,赏罚分明才能治军,於是牛脾气上来,非要逼着梅特卢斯处死了图皮里乌斯。这件事之后,马略和梅特卢斯将帅失和,成了公开敌人。



促使马略和梅特卢斯敌对的原因还有两个,一是个性冲突,二是权力竞争。梅特卢斯是贵族将军,马略是士兵的将军,喜欢跟士兵打成一片,同甘共苦,而且体恤纵容部下,经常纵容士兵随意抢劫战利品,因此在军中比梅特卢斯更得人心。马略也有政治野心,他已经通过从北非回罗马的商人和骑士,对罗马城的平民施加影响,造成舆论声势,似乎要打赢北非的战争,非马略出来统帅不可。罗马城的平民也愿意追捧这个平民出身的将军。马略呢,顺势就表现出回罗马竞选前107年执政官的意愿。梅特卢斯心里清楚,目前的有利局面是他和马略两个人联手打出来的,而他自己是统帅,他想再延长同执政官的统帅身份一年,把战争胜利结束,不愿为别人作嫁衣裳。马略如果回去当选明年执政官的话,势必亲自出任明年的北非统帅,那么自己这两年的辛苦便成就了马略。因此梅特卢斯以军中需要为理由,故意阻挠马略回罗马竞选。直到冬季休战,马略公开要求请假,实在拖不过了,才在选举前10天放人,而马略硬是日夜兼程从北非及时赶回罗马,并顺利当选前107年执政官。现在,马略是罗马城里平民势力的宠儿。



这年冬天,梅特卢斯仍然想提前结束战争,他又一次在战场上击败朱古达,迫使朱古达前去投靠丈人,毛里塔尼亚国王博库斯Bocchus,借兵再战。而马略,则在为明年自己出兵北非作周密准备。马略意识到,这几年朱古达战争旷日持久的原因,并不是朱古达军队的战斗力有多强,而是机动性优于罗马步兵,而罗马军团要抵消这种机动性劣势,最好的办法就是稳扎稳打,占领一地巩固一地,采取铁壁合围的策略。一旦能把朱古达的机动范围限制住,那么在战场上,朱古达不是罗马人的对手。可是过去这些年,罗马兵少,只能狗熊掰棒子,结果无论在战场上打赢多少回合,只要抓不住朱古达本人,仍旧无济于事。那么关键就是要召集足够的兵力。可是罗马当时的情况,大量自耕农破产涌入城市,成为流氓无产者,而流氓无产阶级是不能服兵役的,因此罗马兵源枯竭。马略的办法,就是改革招兵方式,专门招纳那些一无所有的自由平民,那些社会底层的人,给他们工资,让他们劫掠,并许诺退役之后分给田地。这些士兵平时没有生活来源,国家发饷是很有吸引力的,而且不用回家耕田,可以长期服役,於是业余的全民皆兵罗马体制,向职业军队演变。兵役制度的改革,是马略军事改革中最重要的内容,因为这样一来,原先那支与共和国命运休戚相关的自耕农军团,就变成了只效忠给他们发饷的将军的职业军团,这些兵油子,生活来源和未来的前途都是率领他们的罗马将军个人给的,所以只知有将军,不知有共和国。这,就是共和国最终崩溃的军事原因。



马略的兵役改革虽然在历史上意义重大,但是马略本人当时肯定没有想这么多,他是个好将军,但是不是一个有远见的政客。这个改革虽然是罗马社会发展的必然结果,但直接的诱因,只是马略想多招士兵打赢朱古达战争而已。顾剑的评价,我觉得从这里可以看出马略和西庇阿将略风格的不同:如果换了西庇阿,他肯定要从出奇制胜上想办法,或者设法用拉拢毛里塔尼亚等外交手段,孤立朱古达并获得足够的骑兵支持。西庇阿的思考方法更加取巧,更加天马行空。而马略也是一位伟大的将军,但是马略的思考方法更实际,更有逻辑,也更有操作性,因此比西庇阿的思考方法更象一个罗马人:他从逻辑和制度层面入手来解决问题,而不是从战场艺术的角度来解决问题。



公元前107年,新任执政官马略带领大批援军渡海抵达北非,接管梅特卢斯的战争指挥权。梅特卢斯气得没有跟马略见面办理交接,就提前走了。马略手下除了大批步兵军团,还有大批从意大利盟邦召集来的骑兵,而召集编组和指挥这些骑兵的任务,马略交给了一位年轻的罗马贵族,他的财政官,名叫苏拉。



按照普鲁塔克的名人传介绍,苏拉的家族是罗马望族科涅利家族的没落一支(我们知道西庇阿家族也属於科涅利家族) ,苏拉的祖父做过执政官,但是因为贪污丑闻而被放逐并没收家产(“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罪”)。苏拉家里不算有钱,但是至少能让他受到良好的教育,包括贵族中时髦的希腊文化熏陶,苏拉金发蓝眼,脸色苍白,喜欢低级趣味,隐约有过度酗酒留下的红斑,他个性开朗而随和,不象马略那么严厉,象希腊人那样喜欢戏剧,这点也跟马略形成鲜明对比。苏拉给马略当财政官,召集意大利盟军骑兵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军事经验。我们将会看到,苏拉在军事上和政治上的天赋很高。



马略和苏拉在一起,两个一代天骄,再加上充足的兵力,这份量绝不是朱古达和他的老丈人毛里塔尼亚国王博库斯所能抗衡的。马略谨慎,一开始先稳扎稳打,让新入伍的部下打些小仗,逐渐适应战争。然后突然来了个去年梅特卢斯式的大胆穿越沙漠进军,奇袭Capsa城,杀所有成年男子,其余人口贩卖为奴,所得的钱分给士兵。然后再围攻努米底亚的国库所在地,高高建立在Muluccha河边山上的一处要塞堡垒。围攻过程中有一天,一名利古里亚士兵(米兰附近的人) 搜集蜗牛当粮食,无意中发现一条通向山上的秘密小道,报给马略。马略命令5名罗马号手,4名百夫长,和少量士兵仅背短剑,带轻小盾牌(军团步兵一般都是长方的重盾) ,悄悄掩上山埋伏,正面罗马军团主力结龟甲阵攻坚,吸引守军注意,战斗激烈的时候,上山埋伏的罗马士兵突然吹响号角,虚张声势,结果守军以为后路被抄,城已攻破,於是争相逃命,努米底亚的国库就这样轻易被马略拿到手里。



在这一年将近尾声的时候,马略率军向塞塔城的冬季营地回返途中,朱古达和博库斯又对罗马军发动两次骑兵突袭,结果两次都是一开始取得成功,但罗马人很快站稳脚跟,反击将朱古达击败。这样接连数次下来,努米底亚人沮丧地认识到,无论怎样出敌不意也没有用,罗马人几乎是不可击败的。博库斯国王开始丧胆,单独向马略求和。马略派苏拉两度出使博库斯的宫廷,就是这两次谈判,使得苏拉开始扬名天下。



苏拉第二次出使的时候,身边带了骑兵卫队和一个轻装步兵大队,总共大约5,6百人,由博库斯的儿子Volux王子护送,途中遇到闻风赶来的朱古达军队在附近扎营。当时的形式很微妙:博库斯国王和朱古达国王是松散联盟,各自有军队,博库斯跟罗马谈判瞒着朱古达,而苏拉并不肯定博库斯有多少诚意,现在非常担心Volux王子是把自己带进朱古达的圈套里。但是苏拉毕竟胆大,沉得住气。他不信任Volux,就让Volux离开罗马营盘,但是坚决拒绝部下干脆杀死Volux的建议,结果Volux提议苏拉和他自己一起从朱古达的营地穿过去,表示自己的诚心,也谅朱古达不敢有什么异动。苏拉呢,也就大胆拿自己性命赌上这一把,结果还真是平安到达博库斯国王的宫廷。与此同时,朱古达也派遣一个使团来见博库斯。国王一时之间举棋不定,不知是要背叛朱古达呢,还是背叛罗马好。最后由於苏拉的外交技巧加上罗马的势力,博库斯国王邀请苏拉和朱古达一同出席三方会议,席间擒获朱古达,交给罗马。至此,朱古达战争才以罗马的胜利告终。



我个人评价,应该说朱古达是一个熟练的政客,具备一代枭雄的政治手腕和眼光,他登上努米底亚王位,几次大败罗马执政官大军,甚至孤身闯罗马还能全身而退,主要不是军事上的成功,而是充分地利用和暴露了罗马政治的腐化。但在战场上,朱古达并非是一个多么出色的将军。朱古达后来被押到罗马,在马略的凯旋仪式上献俘阙下,罗马士兵在抢他的金耳环的时候甚至扯掉了他的半边耳朵。朱古达入狱之后6天饿死在黑牢中。



这次战争前有梅特卢斯作统帅,后有苏拉办外交,马略的作用并非是最重要的,但他毕竟彻底打赢了一场别人旷日持久打不下来的战争,这个战争有两个重要意义:一是马略进行了征兵制度改革,对日后共和国的灭亡起到重要作用,二就是马略和苏拉分别从中赢得了声望,从此站在罗马舞台的中心。



第三章 马略拯救罗马

对於马略来说,朱古达战争只是一个小小的考验,他军事上最大的成就,是对付森布里人和条顿人的战争,马略将因此被称为“森布里人和条顿人的征服者” ,“第三位罗马之父” 。

1. 临危受命

森布里人和条顿人原先是居住在今天丹麦日德兰半岛附近的日尔曼民族,日尔曼语中森布里是“劫掠者” 的意思。他们在民族大迁徙的浪潮中进入高卢,并与罗马人发生战争。对这次战争更具体的描述,可以参见莫谈国史(神州遗少)的“民族大迁徙史话”系列里的第一篇“条顿悲歌” 。我在这里不想比他写得更详细,也不可能更有文采。我写这一段的角度,是从罗马这一方面;写这一段的目的,则是重点讲清马略和苏拉这两个人物在这场战争中的作用。围绕马略和苏拉,我们后面还有同盟战争,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罗马内战三场战争呢。

简单地说,森布里人条顿人和阿姆布昂人南迁给罗马造成的麻烦,在朱古达战争之前就开始了,阿姆布昂人(Ambrones) 属於凯尔特种族,是随同森布里人和条顿人南迁的盟军。他们最开始是迁移到南欧巴尔干半岛,前113年(还在罗马正式出兵征讨朱古达之前两年) ,罗马执政官加博Carbo带大军前往弹压,森布里人最初并无与罗马作战的念头,态度恭顺,加博挑起衅端,主动袭击日尔曼人。他跟当时多数罗马人一样,以为这些人属於凯尔特种族,两百多年前凯尔特人占领罗马的历史阴影(前390年),使得罗马人戒心很重,忍不住想先发制人。加博挑衅的结果,就是执政官大军在诺里亚战役中遭到可耻的失败(Noreia,今天卢布尔雅那山口附近)。这次战役之后,日尔曼人并没有进军意大利,而是从巴尔干西迁到高卢境内,攻击凯尔特人。

罗马人和森布里人的第二次大战发生于高卢的罗讷河谷。公元前109年罗马下决心解决朱古达问题,那年新当选的两个执政官,梅特卢斯带部队去了北非,马略是他的副将,另一个执政官西拉努斯Silanus则同时带大军北上高卢,结果,西拉努斯几乎全军覆没,执政官本人阵亡。森布里人又一次没有乘胜追击。他们志在寻找一块自己的土地安身立命,对征服罗马没有兴趣。再过两年,前107年跟马略一起当选执政官的隆格努斯(Longinus)带兵与森布里人的另一个凯尔特盟邦提古林人(Tigurini) 交战于今天法国与瑞士边境地区,结果执政官阵亡,战败的罗马军队遭受轭下之辱。

森布里和条顿人身材高大作战勇敢而且人数众多,他们用窄盾,戴铜头盔身披锁甲,兵器以短矛战斧为主,生产力不发达所以铁剑不多,前排士兵用铁链缠腰连成一排,冲锋的时候,这种发出摄人呐喊的人肉“铁甲连环马” 阵势,令罗马步兵感到恐怖。从前113年到107年,虽然他们数次让罗马执政官大军惨败而归,但是每次都没有动摇罗马国本,也没有乘胜追击。罗马胜利结束朱古达战争之后不久,前105年,森布里和条顿人卷土重来,这次在今天的法国南部里昂附近,与罗马8万正规军会战于阿劳西奥(Arausio) 。此战罗马倾其全力,集结了两支兵力,当年执政官马利努斯(Mallinus Maximus) 和同执政官开皮奥(Caepio,106年的执政官) 各率一支执政官大军,马利努斯的副将,是前执政官,卸任的元老院首席斯考卢斯(Scaurus) ,罗马军如果加上辅助部队和随营勤杂人等,总数接近12万。森布里人条顿人和阿姆布昂人加在一起大约30万,但这是全族人口,其中能战之兵颇难精确估计,有说法大约在一半左右。双方序战,副将斯考卢斯全军覆没,他本人被擒杀。之所以特别提到此人,因为在几乎所有史书当中,斯考卢斯都是最为贪污腐化的一个罗马大贵族典型,当初在朱古达问题上罗马几度纵容几度失策,此人“居功” 不小,但毕竟斯考卢斯被俘之后表现还真是英勇不屈的。序战之后两天,10月6日双方决战,两位罗马统帅隔河为阵互不协调,结果阿劳西奥一战,8万罗马正规军总共16个军团灰飞烟灭,外加上辅助兵力的大部分。现代的罗马史大家Scullard在著作中认为阿劳西奥战役的损失数字被古典作家夸大了,但无论如何,起码大家公认,这是坎尼会战之后罗马最大的军事灾难,(如果不是比坎尼更大的话)。比坎尼更加糟糕的是,现在罗马社会变迁,自耕农兵源已经枯竭,经此一战,原来的那种公民军队几乎被杀光,只能更加依赖马略所创造的职业军队了。

国家危难之际,最慌张的当然是那些人民群众,公民大会越来越多地干预习惯上属於元老院的军事决策,在元老院已经证明了其昏聩无能之后,罗马平民自然把刚刚从朱古达战争中凯旋而回的大兵将军马略,视为罗马唯一的救星。而马略呢,我始终觉得其实他并非是一个真正的平民党人,更多地是个个人野心家,一方面利用平民的支持向上爬,另一方面内心急于获得那些元老贵族的承认,想真正进入上流社会。马略在政治上比较幼稚,朱古达战争凯旋之后,穿着凯旋的紫袍就跨进了元老院。古罗马时代,紫色染料必须从一种稀有的海生贝类里才能获得,非常珍贵,因此紫色不仅昂贵,而且是地位尊崇的标志。凯旋的英雄特许穿紫袍,但穿这套衣服进入元老院就是大不敬,必须换镶紫边的白袍。这有点象在中国封建时代,大将穿明黄色闯进紫禁城一样。马略如果是个成熟的政客的话,不会忽略这些细节,将他内心的傲慢自负表现出来的。

由於平民大会的疯狂支持,也由於元老院黔驴技穷,马略在缺席的情况下当选为前104年执政官,然后才回罗马举行凯旋式,按照当时法律,缺席当选违宪,而且执政官任期之间必须有十年间隔,就连百年前大西庇阿那样如日中天的威名声望,也必须遵守这个规定,而马略的上一次执政官任期,仅仅在3年之前。事急从权,通权达变,固然可以理解,但是这也从侧面反映出罗马当时纲纪废驰的一面,人民越来越不把法律当回事了。

2. 马略练兵

马略带领非洲归来的老兵加上新征召的破产平民组成的5万军队,赶赴高卢南部的罗讷河前线,日尔曼部落却已经离开那里,漫游去了西班牙和莱茵河两个方向。这给了马略三年充裕的时间来训练部队,完成他的军事改革计划。前面提到,征兵制度改革在马略的第一个执政官任期就已经开始了,现在的改革,更多地是战场军制:军团扩充到6千人,仍然是三线阵列,但原先仅仅作为一级行政单位的大队,现在成了基本作战单位,相当于现在的营,每军团十个大队,每大队6个百人队,每个百人队从约60名士兵充实到百人。三线式阵列基本不变,但不再按年龄分青年中年老年兵,而是混编入大队。每线大队数4,3,3,依然是棋盘格排列。军团正面缩短,纵深加厚。原先的辅助部队,投石兵,轻步兵都取消,外包给意大利盟邦来充任。另外,就是给每个军团授予固定的番号和银鹰标(后来改成金的) 。军团徽标以前也有,那时用鹰,狼,熊,马等5种动物,并未固定为鹰。

以上这些措施都发生在这个时期,但严格地说,史书并没有明确指出哪些出自马略本人之手,哪些是马略承认了别人的做法。“马略军事改革” 是一个笼统的称呼。

在训练方面,马略请来角斗士训练罗马兵的击剑技巧,用地狱训练的方式来磨炼士兵的体力和耐力,为了减少随营人员和驮兽,增加部队机动力,马略手下的士兵必须背负全部武器辎重和三天粮食,全天强行军,傍晚还必须筑垒扎营。所谓“马略的骡子” ,本意是指马略军中一种驮架,背在士兵背上装载辎重。换句话说,马略把士兵当骡子使,久而久之,“马略的骡子” 就引申成了那些老兵自嘲的用语。马略甚至命令士兵开凿一条运河来改善军需补给。现代罗讷河水下考古已经发现了这条运河的遗迹,大约有5-8英里长,从而证实了古书上的记载。

在战场指挥上,马略不如大西庇阿那样智能天纵,神出鬼没,但马略却具有超常的组织能力,也是教练天才,最好地体现了“慈不掌兵” 的原则,所以他能将那些罗马城里无所事事的流浪汉和流氓无产者新兵蛋子,训练成一支求战欲望强烈的精锐之师。当然,他能获得这3年的练兵时间,也实在是幸运。在此期间,无论是他本人还是部下士兵,或者是罗马平民,都清楚日尔曼人迟早是要杀回来的,决定共和国命运的末日之战终究不可避免。因此,马略破天荒地连续当选前103,102,101年的执政官。这在罗马法律制度中,是史无前例的做法,从另一方面来讲,也严重破坏了权力制衡的原则。

三年之后,日尔曼人铺天盖地地杀回来了,这次他们真的要向意大利进军。

3. 祖国之父

马略并不清楚森布里人和条顿人会走什么路线南侵意大利。当时有三条可能的路线:西路经罗讷河谷进入利古里亚,这一路马略本人扼守。中路是翻越阿尔卑斯山隘,这是当年汉尼拔挑选的入侵路线,现在由前102年马略的执政官同事,卡图卢斯(Catulus)带兵防范。东路靠近现在的威尼斯地区,由苏拉驻兵。这是他首次在军事上独当一面。苏拉这些年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知道苏拉的资历比马略浅得多,朱古达战争最后一年,他是马略的财政官,但是此人办事能力极强,抓获朱古达就是他办到的。因为他的贵族出身,罗马城的贵族党人声称是苏拉真正打赢了朱古达战争。这令马略心里十分不快。两人最初的芥蒂,就是这时种下的。马略当时没有对苏拉怎么样,因为苏拉毕竟太年轻,对马略还形不成什么威胁,反而可以作一个得力助手。马略练兵的这些年,苏拉也干出不少漂亮事情,先当副将(Legate)后当军团将校(Military Tribune) ,马略练兵之时,苏拉成功地击败并俘虏了Tectosages部落头人Copillus,还使马西人Marsi与罗马保持友好关系。苏拉也看出马略对查获朱古达之事耿耿于怀,估计在马略手下干不出更大的名堂,於是投奔了前102年马略的执政官同事卡图卢斯,受到重用,现在单独率兵把守意大利半岛的东北入口。

古时候人打仗,很少遵循集中兵力的原则,一是因为军事科学不发达,想不到这一点;二是因为后勤补给太原始,兵力太多就无法依靠劫掠来养活部队。事实证明马略的分兵把口还是正确的。日尔曼人也是兵分三路:条顿人和阿姆布昂盟军从马略防守的西路进军,森布里人在中央面对卡图卢斯,而他们的Tigurini人盟军从苏拉的东路进军。苏拉轻易挡住规模不大的东路军,中路卡图卢斯无法守住正面太多的山口,於是放弃前沿防御战略,率罗马军败退到阿迪杰河,再退到波河后面据险防守,挨过前102年的冬天。这一年决定性的大战,发生在马略和条顿人之间。

马略练兵三年,对周围地形非常熟悉,但是对手下士兵的战斗力还不放心,他比较慎重初战,坚守营垒不去理会条顿人的百般挑衅,一方面憋一憋士兵的求战情绪,另一方面让士兵先熟悉蛮族的行为方式,适应了就不会恐惧。马略还利用一个叙利亚女巫的胜利预言来鼓舞士气。条顿人和森布里人曾经数次全歼罗马军团,以为罗马人害怕不敢迎战,於是绕营而过。马略却悄悄地拔营尾随条顿人身后。普鲁塔克说条顿人和阿姆布昂人整整过了6天才走完,极言其人数众多,近代罗马史权威德尔布卢克认为这是夸张,实际没有这么多人。几天以后,马略率军尾随条顿人到六盘水地方(Aquae Sextiae) ,扎营取水的时候,罗马阵营中意大利北部利古里亚盟军,跟阿姆布昂人发生遭遇战,罗马军主力逐次投入,演变成一场对阿姆布昂人的硬仗,结果攻过河去,击败了3万阿姆布昂人。这次战斗条顿人没有卷入,德尔布吕克认为实际规模没有普鲁塔克记载得那么大。这场战斗,可以视为持续三天的六盘水之战的序幕。

所谓“条顿悲歌” ,就是那天晚上罗马军团收兵回营之后,所听到的条顿人撕心裂肺的彻夜号哭,其声苍凉悲怆,如裂帛,似狼嗥,那种野兽濒死之际所发出的绝望长啸,在我想象中,大概天龙八部结尾,乔峰临死前发出的叫声,就是这样的。这种声音由数十万人口中发出,与百年前垓下之夜的四面楚歌之声,几可东西辉映,直听得罗马人心中说不出的恐惧,据普鲁塔克记载,就连一世枭雄,鬼神无惧的马略,都不免心惊胆战。

第二天双方都没有出战,积蓄力量部署兵力。第三天,罗马人与条顿蛮族之间的决战展开。马略老谋深算善用地利,抓住蛮族刚勇有余而缺少算计的特点,命令罗马军团在山坡上列阵,而且背朝日光和风向,这样就可以利用高度优势抵消日尔曼人冲锋的动量,因为条顿人多用短矛战斧等重兵器,仰攻不利。前两次冲击的锐气是最厉害的,然而再衰三竭。罗马军团的投射兵器居高临下威力倍增,而重步兵排成密集队形,以重盾联成盾墙,一步步将条顿人往山坡下面推去。马略本人就在第一线挥剑执盾参与作战。两军从山上打到平地,正在此时,马略战前在平地战场背后森林埋伏好的3千士兵从条顿人背后杀出,一举完成合围。六盘水之战惨烈非常,除了罗马合围得彻底,和蛮族视死如归以外,不要忘了日尔曼人都是举族迁移,那些条顿人的妇女也拿起武器加入战斗,当形势绝望的时候,她们先杀死自己的老人幼童,然后集体自杀。古书上记载,延续三到四天的六盘水之战,蛮族死亡12万人,仅数千人被俘,但是德尔布吕克认为此战的规模被古书夸大了。无论如何,此战可以说同时也是一场种族灭绝,从此条顿人和阿姆布昂人这两个民族,已经从地球表面抹去了。这片地方尸横遍野,书上说很多年以后土地都特别肥沃,马赛附近的葡萄园,都是随地拣起累累白骨垒起的篱笆和围墙。条顿王条顿伯德,有的记载说他当场阵亡,有的说他先杀出战场,后来被俘,第2年献俘罗马之后被杀。

消灭条顿人之后,马略又连续当选前101年的执政官,退守波河的卡图卢斯以同执政官身份继续领兵,跟从东路赶来的苏拉合兵抵抗势力大得多的森布里人。而马略先回罗马,然后领兵增援卡图卢斯和苏拉,三人汇合总共5万5千人,度过这年冬天。

第二年开战前,森布里人起初还不知道条顿人的命运,还在等待条顿人前来汇合。而马略也就是在此时改革了罗马的传统标枪:标枪自来都是铁头加短铁柄,插入长木柄,两段结合处以双销钉固定,而马略将双销钉里的一个,由铁制改为木制,这样平时没事,实战投出击中目标以后,木钉受力过大会裂开,整个标枪就断为两截,可以防止敌人拣起这些标枪投回来。

公元前101年罗马和森布里人之间的决战费尔凯莱战役(Vercellae) ,马略苏拉和卡图卢斯都在,总司令是马略。卡图卢斯的两万余人在中央,承受森布里“人肉铁甲连环马” 的主要冲击,马略的3万2千人部署两翼,他本人自居左侧。普鲁塔克对这次战役的记载,是以失传的苏拉回忆录为蓝本的。据苏拉和卡图卢斯后来一致宣称,马略故意这样部署,是为了由自己独占包围击败森布里人的功绩。但是后世研究军事史的专家,认为普鲁塔克这段记载含混不清:主要是两个问题没有解释清楚,在作战过程中没有记载主帅马略的行踪?森布里人的1万5千骑兵是出现在罗马的哪一侧翼?据比较现代的研究推测,可能是当时战场比较混乱,马略先发动罗马军团侧翼迂回,而侧翼和中央之间的罗马步兵防御线经受了森布里骑兵的突击,并将蛮族骑兵击败,然后罗马侧击森布里主阵线。这次战役比六盘水之战规模更大,也同样惨烈,战役最后森布里人的妇女都拿起武器,先杀死己方的逃兵,再杀死自己的孩子,最后自杀。据说总共6万森布里人被俘,12万人被杀。这个数字应该也是有所夸大的。但森布里人,古日尔曼语中的“劫掠者” ,曾经令罗马人闻风丧胆的民族,从此不存在了。

在费尔凯莱胜利的战场,马略获悉自己刚刚被罗马缺席选举为明年,公元前100年的执政官,这是他的连续第5个,总共第6个执政官任期,史无前例。马略笃信早年巫师的一个预言:他一生注定将7任罗马执政官。马略回到罗马,与卡图卢斯一道举行了凯旋式。欣喜若狂的罗马平民大搞个人崇拜,称马略为“第三位祖国之父” 。第一位是传说中罗马城的建立者罗慕洛,第二位是前390年高卢人占领罗马城前后的卡米卢斯(Camillus),他挽救罗马于危亡,击败高卢人,一生5任独裁官,4次凯旋式,马略改革之前几乎全套的罗马军事制度,都是出自卡米卢斯之手。马略与这两人相提并论,足见他现在已经站在一生事业的最高点,军功和荣耀的高峰。

第四章 转折:马略的下坡路和苏拉的上升

本章将叙述同盟战争和两次罗马平民党政治改革的风波。由於马略所犯的政治错误,在这十年里,他渐渐丧失政治优势地位,与此同时,苏拉的幸运之星冉冉升起。

1. 马略的手腕

公元前100年马略的第6执政官任期,可以看作对他征服日尔曼蛮族的奖赏。太平岁月对於马略这个天生的军人来说,是个难耐的时期。更糟糕的是,马略本人不甘寂寞,他有政治野心,却缺乏必要的政治远见和技巧。马略绝对不是一个纯粹的职业军人,相反,他的野心很大,而且也会耍政治手腕。他的问题在於,他的野心过大,却缺乏政治上的远见和原则性来支持,最终害了他自己。马略的出身,使得他深受罗马平民拥护,而且那些军队老兵也爱戴他。但是马略内心里却还想获得贵族的承认,他倚重平民党,但那是为了增加自己的权力,他不是一个彻底的平民党人。马略主要倚仗和利用平民党领袖,保民官萨图尼乌斯(Saturnius) 。萨图尼乌斯在前103年马略在高卢练兵的时候就当过一任保民官,做过一些好事,比如通过法令为朱古达战争中的罗马老兵分配土地,放逐阿劳西奥战役中丧师失地独自逃生的两名罗马败将。公元前100年,马略的这个新任期,萨图尼乌斯又当选保民官。此人其实并非善类,与过去的格拉古兄弟相比,暴戾之气甚重,干事不讲原则不择手段,常常依靠暴民政治来达到自己目的。比如这次再度当选保民官,就是萨图尼乌斯收买刺客,刺杀了自己的竞选对手得来的。

马略和萨图尼乌斯走得很近。马略支持萨图尼乌斯提议,为这次战争退役的老兵分配土地,并寻找土地来源。其实这要算马略的一个政治错误:他应该自己来做这件事,而不是通过萨图尼乌斯,这样才能收买人心。而萨图尼乌斯每次通过法律,都是用自己控制的一帮暴民用武力在街上和大会堂里面打出来的。换句话说,萨图尼乌斯这种暴民政治手段,实际是以反民主的手段来追求民主。马略为什么借重暴民政治呢?因为他要对付自己的政敌。

马略的最大政敌,是当年朱古达战争时期自己的老上司,现在罗马的首席贵族,梅特卢斯。据记载梅特卢斯不但军事上有一套,而且个人操守很好,在当时贵族生活糜烂腐化的整体风气下,要算是个难得的好人。马略等闲搬不倒他,这次玩了一个心机:当时正值公民大会和贵族元老院争夺权力最紧张的时候,萨图尼乌斯提出分配土地的农业改革法,同时提议,元老院必须保证服从公民大会通过的任何法律。这违反了一向以来元老院对军事外交事务的垄断,也意味着元老院的权力将被永远置于平民之下(以往惯例是元老院讨论通过的法案才提交公民大会表决) 。大多数贵族迫于萨图尼乌斯的压力,表示愿意宣誓服从,但马略在元老院里,公开表示,决不能屈从于萨图尼乌斯,过几天元老们正式宣誓时,他将誓死也不服从。马略还撺掇梅特卢斯和他一起抵制,梅特卢斯承诺了。到元老们在公民大会表态的当天,马略突然改变态度,率先宣誓,结果将梅特卢斯晾在那里,梅特卢斯是个有原则的人,讲过的话绝对算数,於是成了唯一公开抵制的贵族,其结果,是愤怒的公民大会决定梅特卢斯是罗马人民的敌人,毫不留情地予以放逐。梅特卢斯就这样被逐出罗马政治生活。

但萨图尼乌斯的暴民政治过於嚣张,没人能控制他,英语里把这种人叫做loose cannon,萨图尼乌斯帮助朋友竞选明年(前99年) 的保民官,居然再次用卑鄙手段谋杀政敌,他的暴徒支持者占领议会大讲坛,终于引起元老院的反弹。元老院宣布国家处於危险中,命令马略召集军队平乱。马略立即抛弃萨图尼乌斯(有人猜测一部分原因是马略害怕萨图尼乌斯在马略老兵里面的威望过高),打散了他的支持者,萨图尼乌斯后来被敌对的暴民所杀。这样一来,马略讨好了贵族元老院,却失去了平民党的大部分支持。由此可见,马略不是不懂玩弄政治手段,但是却缺乏远见和原则。他本质上是个个人主义者,并非什么平民党人。

马略卸任执政官以后,以祭司的身份去小亚细亚旅行,很可能又在筹划对东方新兴势力,小亚细亚半岛上本都王国的战争。这几年,马略和苏拉的关系非常紧张,起因还是抓朱古达那件事,当年的毛里塔尼亚国王博库斯,后来在神庙里立了一座表现苏拉擒获朱古达的塑像,苏拉自己也喜欢炫耀,甚至订制过一枚同样题材的绘图戒指作签名用。马略闻听,嫉妒得发疯。后来,又加上苏拉认为马略在费尔凯莱战役中损人利己,故意独吞战功。两人成了公开的敌人。罗马贵族党有意追捧这颗政治新星,而苏拉在基本无战事的这十年间,也确实干了些漂亮事情,地位逐渐上升。前98年苏拉竞选司法官失败,前97年终于选上,受命去小亚细亚半岛,跟新兴的强国本都王国办理交涉。卸任后,又以同司法官的身份领兵出征,驱逐了本都在附近小国扶植起来的僭主国王。再于一次小规模战争中击败了亚美尼亚国王。后来还和更靠东方亚洲腹地的帕提亚帝国发生首次接触。总的来看,从前100年到前99年这十年间,苏拉一直在缓慢地稳步上升,而马略无仗可打,政治影响力在走下坡路,但是苏拉的战功和地位,还是跟马略远远无法相提并论。改变两人实力对比,最终让苏拉跟马略平起平坐的,是另一场战争,意大利同盟战争。

三十年前,小格拉古曾经提议授予意大利盟邦公民权,结果改革失败自杀。前91年,继格拉古兄弟和萨图尼乌斯的两次改革失败之后,平民党又有了一位新的改革领袖,保民官德鲁苏斯(Drusus) 。德鲁苏斯与格拉古兄弟有些相似,出身大贵族,受过良好教育,人品高尚,能言善道,是个温和的理想主义者。他当保民官一开始,觉得由平民和骑士组成法庭审判贵族封疆大吏的贪污案,结果总是有罪,不甚公平(当年小格拉古通过的改革),於是立法取消这个法庭。为了大大地补偿平民阶层,他又提议授予盟邦普遍罗马公民权,并提升骑士进入元老院。德鲁苏斯立法的结果,是两边都给得罪了,他象小格拉古一样,在公民权问题上遭到贵族平民一致反对,又象大格拉古一样,被政敌以暴力消灭。德鲁苏斯的死,标志着罗马的民主和法律制度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双方都习惯诉诸暴力,象他这样正直和平的人,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德鲁苏斯于前91年被刺,意大利盟邦对于和平获得罗马公民权彻底绝望。他们多少年来为罗马提供部队,流血流汗征服世界,征服来的土地是罗马人的,不是罗马公民没份儿。罗马倒也经常赠与盟友个人公民权,但那都是个别赠与,罗马人对自己的公民权太骄傲了,绝不会大规模成批授予盟邦的。心怀怨望的各个意大利城邦终于爆发反罗马统治,争取罗马公民权的起义。公元前91年,意大利城市Asculum第一个揭竿而起,随后几乎整个意大利半岛都起来反对罗马,“同盟战争” 正式爆发。

2. 同盟战争

以往罗马的征服战争,一般在意大利境外,对付的是组织纪律不如罗马人的民族。这次,意大利各城邦长期跟罗马协同作战,用同样的装备,遵循同样的战术,懂得罗马人一切的取胜之道,而且意大利半岛处处烽火,战火直接烧到罗马城外。罗马和反叛的同盟各自动员了差不多十万军队,也有资料说罗马对意大利联盟兵力对比是1比2劣势。罗马在两年之内阵亡三名执政官统帅,病死一名。大规模的敌对行动基本集中在前90年和89年,但是以后很多年,米特里达提斯战争和罗马内战期间,罗马与个别意大利城邦之间的战争一直没有停息过,要清晰地追述这场战争的进程很难,如果大致地归纳一下,同盟战争在罗马城南北有两大战场,意大利联盟城市主要集中在半岛中部和南部,支持罗马的大城市,只有埃特鲁里亚(Etruria) 和乌布里亚(Umbria) ,再加上大多数坎帕尼亚地区(Campania)的城市,以卡普亚为首(Capua) 。其他城市都反罗马。意大利联盟参照罗马体制组织同盟,也有两名执政官,12名司法官,5百人的元老院。

在罗马以北战区,罗马执政官统帅雷提里乌斯-鲁普斯(Rutilius Rupus) 面对同盟方面的北方军统帅希洛(Silo) ,主要任务是守住皮西努姆(Picenum)和坎帕尼亚地区(Campania)。雷提里乌斯手下有5名罗马副将,其中一个是马略,另一个叫森奈乌斯-庞培(Cnaeus Pompey Strabo,后来“伟大的人” 庞培的父亲。很多史书称其为斯特拉博。本文称老庞培) 。在南方战区,另一名罗马执政官卢修斯-朱利奥-凯撒,对付同盟方面的南方军统帅穆提卢斯(Mutilus) ,凯撒(不是后来的凯撒大帝,凯撒大帝当时只有10岁) 手下也有5名副将,其中包括苏拉,克拉苏(就是击败斯巴达克起义,前三头同盟的那个) ,和小梅特卢斯(被马略放逐的老梅特卢斯的儿子) 。苏拉当时资历尚浅,当副将理所当然,可是马略为什么只是副将呢?三个原因,一是他年已65岁,精力不济,二是罗马元老院不喜欢他,三是罗马惯例,现任执政官在场一定是最高统帅,其他人无论资历多深都只能作副手。同盟战争与其他战争不同,战场分散,有一系列的围城战和运动战,双方力量犬牙交错,不是两支大军正面交锋,而是很多支分队各自交锋,所以各个副将一般都是独立率领分队作战。

公元前90年对罗马相当不利。在北方,副将老庞培围攻首先反叛的Asculum城,被城中出击,连败两阵,自己反而被困在Firnum城,后来得到罗马援军里应外合,击溃围城的敌军,再次进逼Asculum,这座城市直到前89年才被罗马攻陷,守将服毒并自焚,罗马人没收全城财产,杀死所有有身份的居民,剩下的居民被迁走。北方军其他部队在前90年也是连战连败,只有马略可以自保,罗马北方军总司令,执政官统帅雷提里乌斯将折损一半的副将Perperna的部队合并到马略麾下,并自将中军跟马略会合。下一步行动,雷提里乌斯想要攻打同盟中的马西人(Marsi) ,马略认为条件不成熟,建议不打,但是雷提里乌斯执意作战。他让马略和自己的两支部队分别从Tolenus河上下游的两座桥渡河,结果他的兵力半渡中了联盟北方希洛的埋伏,被杀8千人,执政官本人阵亡。马略的渡口在下游,见到河面漂下来的浮尸,知道不妙,急令部队加速过河,然后突袭占领希洛的大营。这样算把败局扳回来一点。雷提里乌斯阵亡之后,本来应该任命最资深的副将马略接替,但是元老院不喜欢马略,改命开皮奥(Caepio)接任北方军统帅。开皮奥轻信敌军主帅希洛的和谈要求,希洛给开皮奥送去两个奴隶,冒充自己的儿子,来当人质,邀请开皮奥出营谈判,开皮奥受骗,被希洛伏杀。马略代理指挥北方军以后,故伎重演谨慎初战,先坚守挫折敌军的锐气,再进军,终于打了胜仗。再后来,南方军的苏拉领兵前来支援,马略和苏拉合兵,终于一战而胜,杀希洛指挥下的联盟军6千人。

再说南方战场,罗马人在南方的形势比北方要好,虽然前90年也是屡遭挫折,但是没有北方那么惨,而且苏拉在这两年的战争中表现耀眼,成为新的战争明星。战争一开始,罗马南方军总司令,执政官凯撒在萨姆尼特人手里先败一阵,损兵2千人,然后副将克拉苏在路卡尼亚地区(Lucania) 再败一阵,被困于Grumentum城。联盟军司令穆提卢斯提兵入侵坎帕尼亚地区,占领重镇诺拉城(Nola) ,然后连下数城。罗马南方总司令凯撒前来迎战,恰好当年朱古达的儿子Oxyntas正在穆提卢斯的联盟军中,出面喊话,招降了罗马军中服役的努米底亚骑兵。穆提卢斯占到上风,想乘胜击溃罗马南方军,主动进攻凯撒的营地,结果被击退,罗马骑兵乘胜追击,杀联盟军6千人。总的来说,前90年罗马和联盟在南方战场呈拉锯状态。年终的时候,罗马执政官凯撒病死。

战争第2年,公元前89年,罗马新选执政官,因此换帅:北方军总司令是执政官波西乌斯-加图(Porcius Cato) ,南方军总司令职务,干脆交给还不是执政官的苏拉。那年的另一位执政官是老庞培,他在半岛东海岸独立作战,继续专心围攻Asculum城,并同时截杀了一支横跨意大利半岛亚平宁山脉的联盟军1万5千人,杀敌5千。这支联盟部队是去策动并支援罗马盟友埃特鲁里亚人(Etruria) 反叛罗马的。这一年,罗马北方军司令加图又战败阵亡。而在南方战场,苏拉表现神勇,在西海岸的坎帕尼亚地区,苏拉三战三胜,阵斩敌将Clentius,然后向罗马在意大利的宿敌,萨姆尼特人地区进军。联盟南方主帅穆提卢斯就是萨姆尼特人,领军挡住苏拉必经的山路,苏拉假作和谈懈怠敌人,乘夜拔营溜走,只在营地留下一名号手作疑兵。苏拉再杀回马枪,击败联盟军。这一切,都是苏拉不顾背后联盟军仍然占领的诺拉城还未克服,大胆实施战略机动而获得的。苏拉后来还再次击败萨姆尼特人派出的诺拉城援军,并主动增援北方战场,也取得了胜利。前89年的一系列胜利之后,苏拉声望日隆,被选为前88年执政官。这一年,联盟军北方主帅希洛,被罗马将军小梅特卢斯击败阵亡。

同盟战争并不是罗马在战场上打赢的。前90年,罗马执政官南方军统帅凯撒在病死前,提出了“朱利亚法案” ,授予全意大利忠於罗马的那些城邦以罗马公民权,作为奖赏。这是罗马人在公民权问题上让步的开始。不久以后通过的另一个法案,给所有反叛的城市60天时间,只要在期限内改变立场,也可以获得罗马公民权。再后来,连期限也不规定了,只要意大利城市放下武器,就可以获得罗马公民权。因此,意大利联盟各城市逐步放弃抵抗,这场战争主要打了两年,但是象萨姆尼特人这样罗马的几百年宿敌,后来一直在与罗马军队作战。

顾剑的看法,同盟战争可以说是一场愚蠢的战争,因为它是由罗马人的愚蠢引起的。第一,公民权问题早在格拉古时代就应该以和平方式解决了,第二,罗马人在战场上又打了胜仗,可是同盟城市却达到了发动战争的所有目的,等於罗马人在一场伤亡惨重的战争中什么也没有得到。谁说只有晚清中法战争才有“不胜而胜,不败而败” 的咄咄怪事了?罗马人两千年前就这么蠢过来。

这场战争真正的胜利者有两个:一是得到公民权的意大利各城市,二是苏拉。


第五章 巨变:进军罗马和马略的奥德塞

意大利同盟战争渐渐平息,老庞培和小梅特卢斯等罗马将领,仍然在意大利境内进行扫尾的围攻战,而马略苏拉等罗马中枢人物,已经把眼光投向海外,准备发动新的征服战争,因为只有对外征服,才能带来财富,声望,荣耀,和权力。

1. 捉放曹

关于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提斯六世的崛起(Mithridates VI, king of Pontus),种种前因后果,我将在下一章里集中叙述。与本章主题相关的,是马略和苏拉之间争夺对本都王国远征军统率权的政治斗争。对外征服意味着荣耀和权力,苏拉是前88年的现任执政官,又是去年同盟战争里的明星,获得统帅权应该说顺理成章。但是马略也对这次远征垂涎已久,早在十年前他刚卸任执政官的时候,就曾经到东方旅行筹划战争了。马略当时已经67岁,在同盟战争中的表现不如苏拉那么耀眼,他最显赫的战功,对森布里人的胜利,当然不是苏拉当时可以相比的,可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人民总是健忘的,尤其是追星族更加健忘。马略天天去竞技场,跟那些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们斗剑摔跤,以证明自己体力没有问题。这种老黄忠似的精神可嘉,可是场景却未免常常让观众觉得有些滑稽可笑。但马略决非黔驴技穷,他有他的王牌,平民党新领袖,本年度保民官萨尔皮西乌斯(Sulpicius) 的支持。萨尔皮西乌斯现在是罗马城里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

作为新的罗马平民领袖,萨尔皮西乌斯可不是格拉古兄弟和德鲁苏斯一流的谦谦君子,他跟以前的萨图尼乌斯一样,酷好暴民政治,而且犹有过之,他身边常跟随一批党徒,谁敢反对他,当场暴打,甚至格杀,这批党徒里面还有精选的5百人,号称他个人的影子元老院,种种情形,跟1933年纳粹上台前的褐衫冲锋队有得一拼。萨尔皮西乌斯暴戾有之,但我觉得可能不象罗马历史学家说的那么坏,古书经常有夸大的情况,无论是元老院的贪腐无能,还是暴民的可怕,恐怕都有夸张。无论如何,萨尔皮西乌斯也做好事:他提议重新分配罗马新公民的选区划分。经过同盟战争,大批意大利人成为罗马公民,可是新公民如果能跟老公民一样一人一票,那真正的罗马人不是说话不算数了吗?罗马的选举实行选区制度,叫做“部落Tribe” ,从古代部落民主制留下来的,选举时候不是每人一票,而是每个部落一票(今天美国选总统的选举人制,追本溯源就在这) 。传统上罗马公民分35个部落投票,而新公民在8个新部落里投票,这样,新公民就只有8票,尽管新公民每个部落的人数远远多过旧罗马部落。这很明显不公平,所以萨尔皮西乌斯提议将新公民平均分配到各个旧部落里去,这样一来,罗马的旧部落也要被大批新公民所控制。苏拉为首的元老派当然不答应,而马略,无论他真实意愿如何,最起码他需要平民党支持他获得统帅权,作为交换,当然支持这项改革。

问题是萨尔皮西乌斯现在势力太大,元老院想反对也没有办法,法律上,只要马略出任统帅的法案在公民大会表决,元老院就无权反对。因此前88年的两位执政官,苏拉和庞皮乌斯(Pompeius Rufus,也是苏拉的亲家) 想了个立法程序抵制的办法:元老院下令,由於祭祀需要,本年度剩下的几个月不办公,一切法律表决暂停,明年再说。这下萨尔皮西乌斯可不答应了,他是个无法无天之人,闻讯带领3千徒众上街,向元老院进发,谁敢阻拦必然饱之以老拳。两位执政官当中,庞皮乌斯见机得快,脚下抹油溜了,苏拉呢,尽管在战场上明察秋毫,这次却不识时务地没有及时跑掉,被暴徒发觉,追得满大街抱头鼠窜,好不容易看到一所大宅还算平静,慌不择路进入避难,进去了定睛一看,不由得“叫一声苦,不知如何” 。

冤家路窄啊,苏拉偏偏跑到马略的家里来。

大家毕竟同事一场,要说马略应该不至于就把苏拉悄悄闷死,扔在后院井里。可是只要马略将苏拉交给门外鼓噪呐喊的群众,苏拉还能有活路吗?可是马略这次心慈手软,也可能是低估了苏拉的能量,他演出了一场捉放曹:马略要苏拉向门外的群众宣誓取消立法禁令,然后悄悄把苏拉从后门放了出去。很快,马略如愿被选举为罗马对本都远征军的统帅。

以上是普鲁塔克名人传里的记载,但是普鲁塔克也说,按照苏拉本人回忆录声称,他是被“革命小将” 抓住,拎去马略宅子的。

实在也难怪马略低估了苏拉的胆大妄为,在当时的罗马,没有人能想到苏拉会做出以后几天那么绝的事情来。

2. 进军罗马:共和国的第一声丧钟

马略毕竟天真,他以为获得统帅权就天下大吉,派人调动正在诺拉城集结的罗马军主力6个军团。诺拉城当时还在萨姆尼特人手里,同盟战争还没结束呢。

苏拉逃出城去,星夜驰入诺拉城外罗马军营。这些军团是最近两年由他一手带出来的,他对士兵的忠诚有信心。不错,军队忠於苏拉,可是就连忠诚的士兵们也没有想到,苏拉宣称共和国处於危急之中,号召军团跟他进京“清君侧” 。要知道,数百年来,带兵进京等同谋逆大罪,从没有将领可以带兵入罗马城。就连苏拉手下的贵族军官们,尽管同情苏拉,都纷纷从军中逃走,去帮助防守罗马。可是自从马略的征兵制度改革以后,罗马军队的性质已经变了,普通士兵的忠诚不是对共和国的,而是对他们的统帅个人的,因此士兵坚定地追随苏拉,进军罗马,并杀死元老院来使。

马略和平民党闻讯大惊,谁也预料不到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会发生,可是真的发生了,他们却没有办法应对。罗马元老院数次派人劝止苏拉,先呵斥,再让步,后哀求,苏拉只将谈判当作缓兵之计,进军步伐毫不放松,马略和萨尔皮西乌斯急切间找不到可用的军队,因为罗马城本身不能驻军,他们想武装奴隶,连奴隶都不响应。苏拉兵临城下,以3个军团占领两座城门和台伯河上的一座桥梁,自率3个军团入城,平民党的那些“褐衫冲锋队” 根本不是正规军对手,一哄而散,苏拉这次并不想过於扰民,他和赶来的执政官同事庞皮乌斯甚至分别亲自巡夜,约束军队纪律。但是对於马略党的骨干人物,苏拉绝不放过。

平心而论,平民党跟苏拉一样也是依靠暴力,也是违法作乱的,从大格拉古时代暴民政治开了头,以后很少能说出谁对谁错。可是苏拉进军罗马,不是量的变化,而是质的飞跃,他开了一个极坏的先例,以后的罗马将军纷纷效法。共和国的第一声丧钟,由苏拉敲响。

马略手创了这样一支职业军队,可是他自己看不出这项改革的政治意义,不会运用这个工具。苏拉看出来了,运用了。

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马略和萨尔皮西乌斯够横了,可是苏拉,唯有苏拉,才体会出“宁我负天下人,不让天下人负我” 的精髓啊。


3. 马略的奥德塞

马略和萨尔皮西乌斯哪里去了?他们分别逃出罗马城。苏拉下达通戢令,萨尔皮西乌斯不久后在外省被抓获,处以极刑,首级悬挂在罗马城门示众。但马略一直未被抓获。他逃亡的经历,在古代史家的笔下被描写得曲折精彩,跌拓起伏,简直是又一部荷马史诗“奥德塞” ,很难让我相信那都是真的。在没有其他材料证伪的情况下,就让我们姑妄言之,追踪一下这段传奇吧。

马略和他的儿子小马略逃出罗马之后,总的想法是去北非。那里有很多朱古达战争之后留下的马略老兵,努米底亚国王也是马略的朋友。但是全意大利都在追捕马略父子。某天夜里,马略派儿子去一个农场找点吃的,小马差点被官兵抓住,藏在一辆运豆子的大车上躲过搜捕。马略久等儿子不来,只好带几名剩下的随从登上一条开往北非的船。这样父子就失散了。小马后来找到船只,自己逃到努米底亚国王处,还算顺利。马略自己却一波三折,他坐的船遭遇风暴,被吹回意大利海岸,上岸后刚想喘息,又遇到官兵,而且官兵发现了马略。还好附近海面有一艘路过的商船,随从急忙架着年近70的马略跳下水,游上商船。官兵在岸边喊话,叫船家靠岸,捉拿朝廷要犯。船家倒是真够义气,就是不靠岸,马略算是躲过一劫。

可是船家也怕顶上“窝藏朝廷钦犯” 的罪名,第二天行驶到意大利Liris河口,对马略说补充食水,顺便上岸休息,把马略骗上岸,船家自己扬帆开溜,马略就这样又被晾在意大利海岸。马略没办法,徒步逛到附近一户农家要些吃的,农家的老人人很好,知道马略是要犯,把他藏在河岸边一个岩洞里。可是官兵来附近搜查,马略听到动静草木皆兵,以为老人出卖了自己,慌得自己跳出岩洞,想躲到河水里,结果反而暴露目标,被官兵从河里捞出来,浑身尽是污泥浊水,连衣服都丢掉了。想马略一世英雄,这次真可谓“龙遭浅水” 啊。

这里离开罗马还远,官兵抓住马略没有立即处置,而且马略数十年的威望摆在那,当地官府还真不敢轻易动他,於是先把马略羁押在一户农家,现在话讲,叫做“监视居住” 。这家女主人范尼娅(Fannia)离婚独居,无巧不巧,这离婚案子还是当年马略当执政官时候亲自判的。那么毕竟是恩是仇呢?这就难说了。按照普鲁塔克的说法,是仇,范尼娅后来以德报怨。当初范尼娅跟丈夫闹离婚上公堂,是因为想要回嫁妆。但是她与人通奸在先,丈夫知道,所以不答应还嫁妆。马略判案的时候,将范尼娅通奸的事情揭出来,令范尼娅的名誉蒙羞,所以普鲁塔克说是仇。但是另有资料表明,其实马略对范尼娅有恩,因为马略将嫁妆判给了范尼娅,只是因为通奸,象征性地罚了范尼娅4个小钱。我个人的判断同意后一种说法:范尼娅是乡下农妇,又不是贵族闺秀,名誉哪有钱来得实惠来得重要?大笔嫁妆拿回来了,那才是真的,通奸罚了几个小钱,有什么了不起么?

既然有恩,那当然马略在范尼娅家受到良好的照顾,附近的农户也都来看他。我说马略骨子里不算平民党,那是从政治上说的。对於这些村夫来讲,马略这个平民出身的昔日大英雄,仍然是他们崇拜的对象呢。官府不好处置马略,这样养着也不是办法,不知为什么,想了个奇怪的解决方案:他们居然雇佣一名森布里人刺客,来暗杀囚犯。官府以为森布里人跟马略深仇大恨,下手当然不会留情。可是这名刺客见到马略,被他的英雄风范吓倒,居然扔了刀抱头鼠窜。走笔至此,我突然觉得名人传里的这段情节,怎么跟中国古时候的章回小说这么相似啊?这的确是正史第一手资料,可是现在读来,戏说的成分太重。也许,英雄的际遇,本来就不能以常理度之?

马略最后还是被农户们放跑了,这次他坐船出海没有再遇风暴,航行到西西里岛登岸取水的时候,又受到官兵袭击,随从被杀16人。一行人登陆北非,打听到儿子小马略的消息。小马在海上还算顺利,逃到努米底亚国王Hiempsal的宫廷。国王倒是热情接待,没有为难小马,但是国王毕竟不想跟罗马作对,他限制小马的行动自由,不让他乱跑,等於是软禁起来。而小马呢,大概是泡妞高手,居然让他泡上了努米底亚国王的妃子。人家由同情而生爱,最后帮助小马逃离宫廷,与刚刚逃到北非的马略会合。

马略父子这一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颇有传奇性,大多数情节,恐怕也只能当传奇来听。但是有一点是真的:马略已近7旬高龄,还能在如此艰苦的流亡日子里坚持下来,他必然有他的精神支柱。那是什么呢?原来马略早年看到一只鹰巢里有7头小鹰,后来有预言家对他解释,这预示马略一生会当7次执政官。马略笃信命运,他当时只当过6次执政官,既然还有第7执政官任期,那么肯定他将来还会打回罗马去。这种对胜利和命运的迷信,所有古代的伟大人物都一样,不但马略和苏拉如此,就连亚历山大大帝,凯撒,后世的拿破仑,莫不如是。

那么毕竟这个七次执政官的预言灵验吗?


4. “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马略父子在北非招兵买马,等待机会,机会很快就到来了。话说苏拉进军罗马,获得政权,大肆搜捕马略党人。但是苏拉没有在罗马久呆,很快带兵出征东方本都王国去了。这就是第一次米特里达提斯战争,将在下一章具体叙述。这里又有一个历史之谜:苏拉为何在政治基础不稳的情况下轻易离开罗马?难道他不怕罗马政局再变么?

后人猜测的原因,可能是苏拉不得不讨好他的军队。当时的军队,已经不是共和国军队,他们有自己的意志,他们要求致富,他们要求劫掠,而只有对外征服才能致富,留在罗马久驻是不能致富的。所以很可能军队已经等不及要去东方打仗了,而苏拉,无论他多么铁腕,多么一世枭雄,他毕竟依靠军队起家。军队,那是爷。怠慢不得啊。

当然以苏拉的聪明,走之前不可能没有担心,也不可能没有安排。苏拉一方面恢复元老院的权威,尽力在罗马城建立贵族统治的秩序,另一方面作了军事准备。苏拉自己和执政官同事庞皮乌斯即将卸任,他安排庞皮乌斯以同执政官的身份,去东海岸老庞培军中接替指挥权,那里有老庞培的3个军团,而老庞培本人也是贵族党。另外,贵族党小梅特卢斯,也仍然在意大利半岛领兵,继续平定同盟战争剩下的反叛势力,攻打萨姆尼特人。这也是可以依靠的力量。

苏拉动身之后,他的安排终于还是出了纰漏。首先是他错看了老庞培。古书中对老庞培的政治立场着墨不多,只说他是贵族党。顾剑个人的观点,即便老庞培是贵族党,他也不是跟苏拉一条心,他极其可能是马略和苏拉之外的第三势力,想要拥兵自重,也有个人野心。这从以下几点可以推测出来:一是在同盟战争中获胜之后,老庞培卸任执政官,回到东海岸老家皮西努姆(Picenum) ,而他手下的三个军团居然不解散也不转交,跟他回了老家,这不是私家军是什么?二是按照苏拉命令前往接替他的卸任执政官庞皮乌斯,被兵变杀死。我怀疑这背后是否有老庞培暗中指使?三,后来马略反攻罗马,老庞培领军来救,却一直观望,老庞培死于意外后,他的儿子(就是伟大的人庞培) 两不相助,自动退回根据地皮西努姆,第四,后来苏拉凭什么如此器重年纪轻轻毫无资历的庞培,甚至纵容庞培抗命?庞培能力再强,毕竟当时年轻尚轻,能强得过卢古卢斯,小梅特卢斯这样屡建奇功的大将,能让苏拉由衷送上“伟大的人” 这个绰号?答案么,还不是因为庞培是独立山头,连苏拉本人都要笼络他么?

苏拉临走的政治安排也有问题。他本意是想恢复罗马民主与法制,因此没有特意操纵第二年的执政官选举。这次选出的前87年两名执政官,屋大维(Octavius,与后来的奥古斯都大帝无关) 是铁杆苏拉派贵族党,另一人,是平民党首领秦纳(Cinna) 。苏拉低估了秦纳,只让秦纳起誓绝不发动平民党政变,就出发了。苏拉前脚走,秦纳后脚就重提分配新公民选举部落的问题,立即与执政官同事屋大维争吵起来。罗马城里两位执政官各有一批徒众,双方又打了起来。元老院撤销秦纳的执政官职务,秦纳逃出罗马城,去坎帕尼亚地区,学苏拉的前例召集军队,准备进军罗马。而老庞培的军队不加干预,在东海岸观望形势。很短时间之内,意大利半岛有300个大队的兵力响应秦纳(应该有夸大)。

马略在北非听到消息大喜,率领少量努米底亚骑兵和几百名支持者登船回到意大利,一路召集到6千士兵,与秦纳汇合。秦纳以当年执政官的身份,授予马略同执政官地位,两人共同领兵。马略和秦纳召集大军合围罗马,苏拉的另一支军队,小梅特卢斯,想来干预,当面的萨姆尼特人跟马略联盟,拖住了小梅特卢斯的正规军。老庞培这才带兵来到罗马,名义上是帮助元老院抵抗马略,实际上驻兵科林门外,仍然观望。后来,非常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按照阿庇安罗马史的记载,老庞培居然被雷电劈死,他的儿子庞培领兵悄悄地回到皮西努姆。关于老庞培的结局,另外有史料说是在围城战中病死的,我觉得不那么戏剧化的历史更为可信。当然偶尔雷电劈死人不算离谱,但是历史上一个举足轻重的领兵大将,在战争的节骨眼上被雷电劈死,是否也太巧了一点?

马略和秦纳领军没费什么劲就占领罗马城,小梅特卢斯离开军队去北非避难,庞培保全实力回老家,罗马城里苏拉的家眷,千辛万苦逃到东方苏拉军中。完全控制罗马政权的马略和秦纳,反过来对贵族党头面人物大加屠杀,残忍程度超过苏拉上次占领罗马:屋大维被杀后悬首罗马示众,成了罗马史上第一个被枭首示众的现任执政官。老庞培已死,尸首也被挖出来,用铁钩搭着在街上拖。森布里战争中和马略一起战胜的执政官同事卡图卢斯,这次也被迫自杀。不存在马略念不念旧情的问题,那根本就是马略特别点名要杀的。苏拉走时,元老院里基本换上了贵族派,现在平民党进行彻底清洗,换句话说,元老院的贵族基本杀完了。此时的马略,心理已经扭曲了,差不多进入疯狂状态,象森图里乌斯(Sertorius)这样比较清醒的平民党领袖,去请求秦纳出面劝阻马略,结果连秦纳都不敢对马略讲话。

清洗完毕,新的罗马元老院一面派出另一支罗马军团去东方远征,在打击本都王国的同时,也对付苏拉的军团。另一方面,元老院选举马略和秦纳为明年的执政官(公元前86年) 。这样,马略生命中7任执政官的预言,终于实现了。但是马略毕竟已老,过去一年多颠沛流离的生活给他的健康造成很大损害,这次复辟成功,给他的心灵带来狂喜之外,也带来“苏拉回来怎么办” 的巨大心理压力。狂喜和重忧都能伤人。马略没有能真正享受他第7执政官任期的权力,公元前86年,上任后17天,马略死去了,享年71岁。

马略一世枭雄,从一介平民奋斗到前无古人的7任执政官,到死也算得到善终,死在床上,而非刀剑之下。只不过,他的事情还远没有完,远方的苏拉,还没有回来呢。苏拉,这是当时压在罗马平民党每个人心头的一块大石头。

第六章 米特里达提斯战争

回头再说苏拉远征。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提斯崛起并与罗马发生冲突由来已久。为叙事清晰起见,以前没有提起本都事务,现回溯如下。

1. 米特里达提斯传奇

从意大利半岛向东,穿越卢布尔雅那山口,就进入南欧巴尔干地区,今天属於前南斯拉夫各邦,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在那个时代还没有这些国家和民族,当时是由希腊世界的霸主马其顿统治。罗马经过4次马其顿战争灭亡了亚历山大大帝的这个继承人国,建立罗马的马其顿行省。这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情(刚过50年) 。马其顿位於希腊北部,希腊半岛向南伸入爱琴海,雅典,底比斯,科林斯,斯巴达这些名城就在希腊半岛上,当时仍然是独立的城邦。如果从马其顿不是向南进入希腊本土城邦,而是继续向东的话,就会渡过赫勒斯滂海峡(现在叫博斯普鲁斯海峡) ,进入小亚细亚半岛。小亚细亚半岛今天属於土耳其,再往上追溯,属於东罗马帝国,再追溯到罗马共和国的这个时期,半岛上有好几个独立小国:本都(Pontus),比提尼亚(Bithinia),卡帕多西亚(Capadocia) ,加拉提亚(Galatia) 等等 。原本在博斯普鲁斯海峡边上还有一个国家叫作珀加蒙(Pergamum),在格拉古时代,这个王国的末代国王阿塔卢斯(Attalus)没有儿子,遗嘱将王国“馈赠给罗马人民作礼物” ,当初格拉古改革所用的钱,就是从这份“礼物” 的国库里调拨。所以现在珀加蒙王国已不存在,罗马在这里建立了亚洲行省。这就跟本都等小亚细亚诸王国发生了接触。这些国家,在民族上是希腊移民加上波斯伊朗种亚洲民族的混合,在文化上以希腊为主,在军事体制上则更象亚洲的帕提亚,亚美尼亚诸王国。

公元前121年,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提斯六世登上王位。这还远在朱古达战争之前,马略苏拉都还没出道呢。

米特里达提斯是当时西亚国王们常见的名字,不但本都有6个米特里达提斯国王,就连帕提亚帝国,前后也有4个国王叫这个名字。但这个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提斯六世可不同,他被称为“大王” ,一半波斯血统一半希腊血统,从小在宫廷阴谋的环境中长大,11岁父王被毒死,母后则想要毒死幼年的他。他上台以后,先后杀死自己的兄弟,妻子,妹妹,外甥,囚禁母亲。据说此人勇武异常,天赋不同凡人:他是力大无穷的勇士,跑步冲刺的速度比鹿还快,能够赤手屠狮搏虎,甚至能够空手接下飞来的弓箭和标枪,古书上的米特里达提斯大王,简直就是一个武功高手。但米特里达提斯不是一勇之夫,他酷爱希腊文化,诗歌,戏剧,历史都涉猎非浅,能够流利地讲25种语言(我的天,25种,估计让他考GRE和GMAT一定满分) ,还会说所有治下地区的方言。这种超常的语言天赋今天还是传奇,几种现代出版的词典,如果书中浅显地介绍了很多种语言,词典就叫作“米特里达提斯” 。此人更加为人津津乐道的传奇,就是他给自己服毒:米特里达提斯日夜害怕自己也会成为宫廷暗杀的牺牲品,因此日常给自己服食毒药,以增加身体对毒药的抵抗力。现在英语里一般解毒剂,有时就叫Mithridate。所以他的事迹成了西方一个著名的典故。大家如果读过大仲马的小说“基督山伯爵” ,那里面基督山为了复仇,教唆维尔福检察官的妻子给家里人下毒,她的小儿子在念一首儿歌“米沙里旦司,君临邦图斯。。。”书中就是用的这个典故,暗示有人下毒,儿歌里的“米沙里旦司” 就是米特里达提斯,“邦图斯” 就是本都王国。

以上都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说法,传来传去成了神话,究竟有几分真实,各位就象对马略的奥德塞一样,姑妄听之可也。

米特里达提斯六世登上本都王位不久,向黑海沿岸扩张,帮助罗马打败来自大草原的游牧部落萨马提亚人和西徐亚人,顺便将本都势力扩张到今天南俄罗斯大草原的德聂斯特河,顿河,伏尔加河流域。然后在小亚细亚半岛本土扩张,意图统一小亚细亚。罗马对本都在俄罗斯大草原的扩张兴趣不大,但是在小亚半岛有罗马亚洲行省,必然跟本都的扩张发生冲突。大约在罗马的森布里战争之后,同盟战争之前这十年时间里,米特里达提斯派人刺杀了邻国卡帕多西亚国王,想吞并这个国家。可是另一个小亚邻国,比提尼亚的国王尼刻美德斯三世(Nicomedes,他是米特里达提斯的妹夫) 却乘虚而入,抢先占据卡帕多西亚王位。米特里达提斯大怒,出兵赶走了卡位的比提尼亚国王,扶植自己的一个外甥当卡帕多西亚的傀儡国王。这个傀儡国王不甘心,起来反抗米特里达提斯控制,被米派人刺杀。这次米特里达提斯干脆将卡帕多西亚王冠给了自己的儿子,另外用当初刺杀第一位卡帕多西亚国王的刺客Gordius作宰相监国。这下卡帕多西亚人民不答应,他们发动起义赶跑了本都来的侵略者,新立的国王亲比提尼亚。然后,米特里达提斯再次出兵驱赶卡帕多西亚的新王。

这样走马灯似的变换,唯一的主题就是本都国王米特里达提斯想控制卡帕多西亚王冠,而比提尼亚国王在罗马的支持下也来干预,反对米特里达提斯。比提尼亚王向罗马控诉本都王国,罗马元老院仲裁的结果,是把卡帕多西亚作为自治区,谁也别想得到。再过几年,在当地人民的要求下,罗马立Ariobarzanes为卡帕多西亚国王。米特里达提斯心里恼怒,但是现在不敢得罪罗马,於是挑唆自己的女婿,亚洲的亚美尼亚国王提加拉尼(Tigaranes) 出头,赶走国王。罗马元老院对这种“敌进我退” 的猫捉老鼠游戏开始厌倦,前92年,派出当时还名气不大的苏拉,以同司法官衔领兵,把亚美尼亚国王和卡帕多西亚的本都傀儡统统击败,令亲比提尼亚和罗马的国王Ariobarzanes复位。然后苏拉出面主持,让本都,比提尼亚两国都必须承认现状,以后谁也不许炸刺儿。这次外交苏拉办得比较漂亮,在罗马提高了声望。这次和谈,亚洲腹地新兴的帕提亚帝国也派出使者。这是罗马和帕提亚在历史上第一次接触。

苏拉回去之后不久,前90年,罗马爆发同盟战争,无瑕东顾。也是合该有事,米特里达提斯的死敌,比提尼亚国王驾崩了,於是米特里达提斯想干脆连比提尼亚也控制下来。老国王有两个儿子,罗马支持哥哥,本都支持弟弟。最开始,米特里达提斯还是不敢跟罗马作对,一看到罗马支持哥哥,就主动退让,把自己的傀儡,那个弟弟给杀掉了。本来此事到此结束,哥哥登上王位。可是罗马派出的调解人阿奇里乌斯(Aquilius)不依不饶,一再刺激米特里达提斯,挑唆支持比提尼亚的新国王跟本都开战。阿庇安说是罗马人逼迫比提尼亚进攻本都。但我更倾向于另一种猜测,很可能阿奇里乌斯这种态度,是受了比提尼亚新国王的贿赂。新国王明白,罗马人一走,米特里达提斯还会再来,自己王位不稳,因此想借重罗马人的力量,一劳永逸打掉本都。而罗马的这些贵族也大多贪污受贿,把国家大事国际大事当作儿戏。因此,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的大背景,也还是罗马内政的腐化,贵族吏治的黑暗。

米特里达提斯号称“大王” ,决非软弱可欺,他只是一再隐忍等待机会而已。正好那年同盟战争爆发,罗马在东方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一味依靠战斗力可疑的当地联军打仗,象比提尼亚。米特里达提斯谋定而后动,先在外交上联络埃及,稳固自己后方,再联络罗马亚洲行省背后的马其顿,色雷斯等希腊民族,战略上孤立罗马人,另外还在爱琴海上布满海盗,打击罗马商业和军队给养。等把这些“势” 作足了,中国人说,得到“天时地利” ,米特里达提斯集结25万步兵4万骑兵,130辆镰刀战车(史书夸张),此外还有按照马其顿方式训练编组的“新军” 。可以说本都大军蓄势已久,谋定后动,正合孙子兵法日“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 。此战结局丝毫没有悬念:罗马盟友比提尼亚人溃败于Amnias河,罗马特使,发动战争的祸首阿奇里乌斯被俘,先在本都游街示众,然后被融化的黄金汁液灌入喉咙而死,也算是米特里达提斯对罗马贵族贪婪性格的最好讽刺。另一位罗马将军,亚洲行省总督卡西乌斯(Cassius) 手下只有4万亚洲召来的新兵,未战已经逃散,卡西乌斯本人带罗马亲兵逃往罗德岛。米特里达提斯乘胜入侵罗马的亚洲行省,再渡海峡进入希腊世界,以雅典为首的大批希腊城邦归附本都,爱琴海诸岛屿也基本收入米特里达提斯囊中。

本都大军这次摧枯拉朽,但也并非事事如愿:小亚半岛上罗马的一个小盟邦Paphlagonia没有拿下来,爱琴海上海军强国罗德岛也成功抵抗了本都人,米特里达提斯数次强攻都被罗德岛击退。米特里达提斯最大的成功在希腊世界:他跟数十年来受到罗马压迫的希腊各城邦约定时间,日子一到,希腊各城邦同时发起屠杀境内罗马侨民和商人,据说总共杀死8万到12万罗马平民(肯定有夸大) ,而本都答应免希腊城邦5年赋税,来报答这个行动。这招既狠毒又聪明。这样一来,希腊城邦跟罗马结下血海深仇,今后就被绑在本都的战车上,再也不能回头了。

以上种种,就是同盟战争之后,罗马决定远征讨伐本都,马略和苏拉争夺统帅权的背景。在此期间,罗马的马其顿行省总督Sura派兵抵抗本都大军,双方正在作战期间,苏拉大军的先锋官,卢古卢斯驰入罗马军中,通知Sura的部队先不要轻举妄动,静候苏拉率罗马远征军主力前来决战。

2. 苏拉攻雅典

上一章提到,苏拉与马略争夺远征军统帅权,进军罗马,马略亡命海外,苏拉很快带领部队离开罗马东渡。公元前87年,苏拉率5个军团在依庇鲁斯登陆(Epirus) ,希腊城邦当中,位於波提亚半岛的底比斯人归附苏拉(Thebes on Baeotia,波提亚是大希腊半岛上的一个小半岛,正如雅典座落在阿提卡半岛,斯巴达座落在伯罗奔尼撒半岛上一样) ,此后,苏拉以波提亚半岛为基地,在希腊半岛作战。

苏拉的主要作战方向有两个,一是已经归附本都的雅典城,这是希腊城邦抵抗的领袖和枢纽,必须制服;二是驻在希腊的本都野战军。米特里达提斯国王没有亲征希腊,本都在希腊的野战军统帅叫阿克劳斯(Archelaus) ,是出生在小亚细亚的希腊后裔,也是米特里达提斯国王以下,所有希腊战役的本都军队前敌总指挥。这是个很有魄力很难对付的敌人。苏拉军团登陆之后分两处围城,一面围攻雅典,一面把阿克劳斯指挥的本都军队围困在要塞城市庇里尤斯(Piraeus)。这两个城市相距不远,阿克劳斯有恃无恐:庇里尤斯城建筑在半岛上面,城防坚固,本都海军拥有绝对制海权,苏拉根本没有舰队,因此阿克劳斯可以不断从海上获得补给。他的任务,一是与雅典互为奥援,二是把苏拉主力钉死在围城战中。

苏拉明白自己的处境:在陆地上他有行动自由,但是没有海军,另外军队的财政支援匮乏,粮草不足。希腊这个地方盛产石料,所以我们到今天还能看到那么多古希腊辉煌的建筑,雕塑遗迹,因为用石头做的希腊建筑,当然比用木头做的中国古建筑更耐久。但是也正因此,希腊大部分地区土地有限,地少民贫。苏拉的解决办法,是命令士兵抢劫德尔菲神庙和奥林匹斯神庙里的财富,充作军用,让士兵们发一笔横财。苏拉答应以后会将财富归还神庙。抢劫神庙这事非同小可,罗马人也信希腊的神,士兵们心里害怕,据说当时有人在神庙里听到笛子声,我想可能是心里有鬼想象出来的吧。士兵都说这是神明发怒了,在警告罗马人。苏拉这人平时迷信,但他只相信对自己有利的迷信。苏拉笑笑对士兵说,尽管去拿吧,笛声是希腊神明在欢迎我们呢。看来迷信这东西,对强者来说起不了什么作用,同样一件事,在盛世是祥瑞,在乱世就变成了灾异,端看人怎么解释了,无论中外历史上,这种事情都屡见不鲜。

至於这笔钱,苏拉后来的确还了,他没收并卖掉了底比斯的一半土地,收入足够归还债务还有得多呢。什么叫无本生意?这就是无本生意。

军事上,苏拉一开始认为庇里尤斯要塞的阿克劳斯军团,是雅典防御的主心骨,打掉这个要塞雅典就没有战斗意志,不攻自克。苏拉的这个看法应该说没错,但是他低估了本都统帅阿克劳斯的本领。罗马军团百计进攻,阿克劳斯也有百道防御,原本罗马军团的工程技术能力在古代世界首屈一指,对其他民族打围城战攻坚战有很大优势。可是阿克劳斯是希腊人,懂得这些文明世界的攻城玩意,作战意志又无比坚强,他曾经主动率军出击,但是被罗马军击败,阿克劳斯退却在最后,让所有士兵退回城里,城门关闭,他自己才在腰上系绳,由守军拉上城头。苏拉的士兵用土工作业,挖墙角,掘隧道,终于弄塌一段城墙,却发现阿克劳斯早已在缺口后门又修筑了一道月城,继续防御。雅典同时被围,城里人口多,粮草开始不继。阿克劳斯想从要塞突出去,给雅典城送粮食,他的突击准备事先为苏拉所获悉,因为苏拉在城里有两个间谍,每天把消息刻在铅球上投掷出城外(间谍是雅典奴隶,典型的古希腊奥林匹克方式哦,也只有希腊人能这么异想天开地传送情报)。苏拉用埋伏计杀散了阿克劳斯的第一次运粮突击。数次如此,阿克劳斯心里知道城中有间谍,只是不知是谁。他来个将计就计,表面准备再次运粮突击,等罗马军准备反击的时候,阿克劳斯实际上突然杀出城去,烧毁了罗马几乎所有的攻城机械。

此事已近冬天,苏拉无法,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雅典城。同时,苏拉大军粮草运送不畅,表面看是苏拉在围困两座城市,实际也可以说,苏拉本身被本都海军包围在希腊半岛进退不得。这年冬天战事稍歇,苏拉派手下亲信大将卢古卢斯出海,去利比亚和埃及组建舰队,打破海上封锁。卢古卢斯既有冒险精神,也有办事能力。他带三条小船就潜出海外,躲过本都海军舰只,先到克里特岛,将它争取到罗马一边。从克里特到埃及途中,卢古卢斯船队遭遇海盗被打散,卢古卢斯本人平安到达埃及。埃及国王托勒密礼遇卢古卢斯,但是不想在罗马和本都之间帮助任何一方,拒绝借舰队给卢古卢斯。卢古卢斯从埃及又到塞浦路斯,再去罗德岛,沿途联络各个小城邦国家,搜集船只编组舰队,到达罗德岛的时候,已经是一支浩浩荡荡的罗马海军了。利用这支海军,卢古卢斯又能在希腊到处作战,拉拢或者击败反对罗马的希腊城邦,并从背后切断米特里达提斯本人所率领的本都大军。卢古卢斯的这次独立作战持续了一两年之久,等他回归苏拉麾下的时候,已经是战争结束之时了。

再说苏拉,前87年冬天到86年之间,他听到两个消息喜忧参半:坏消息是马略秦纳在罗马复辟,大杀贵族党,现在苏拉军团不仅不能指望罗马后援,苏拉本人都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人民公敌了。好消息是,米特里达提斯派出一支10万人的大军由亚洲出动,经马其顿南下希腊打击苏拉背后,统帅是王子Arcathias,可是奇迹出现,走到半路Arcathias病死于帖撒利(Thessaly) ,本都援军停下来了。苏拉加紧围攻雅典城,前86年3月,雅典城破,苏拉纵兵大掠,血洗雅典,再回头集中全力强攻阿克劳斯防守的庇里尤斯城。罗马军团攻破了庇里尤斯的一道又一道城墙,可是每次都发现,后面又有一座新的月城挡住去路。末了,阿克劳斯终于认输,率部登上海面的本都军舰,从海路安全撤离庇里尤斯。

3. 喀罗尼亚战役(Chaeroneia)和奥科美那斯战役(Orchomenus)

阿克劳斯撤出庇里尤斯城之后,向北运动,在温泉关附近汇合当初Arcathias带来停在那里的大批援军,加上他自己的部队,有12万之众。苏拉也在毁灭了庇里尤斯城之后,带4万罗马军星夜北上。两军会战于喀罗尼亚。阿庇安罗马史里双方兵力数字肯定是夸大的,因为当初苏拉的军队总共只有4万,他不可能全部带来,再说还有大量战斗伤亡呢。因此还是普鲁塔克记载的罗马军1万5千步兵1千5百骑兵更为可信。同样,阿克劳斯的本都军数字也应该大大缩减。只是,本都军对罗马军占有明显数量优势,大致是不错的。

开始,双方在比赛机动。地势平坦的地方,苏拉不想接受会战,因为兵力不足,但是苏拉让罗马军团跟着敌人行军,为防止敌人用埋伏计或杀回马枪,苏拉每到一地就命令军队修筑起坚固的营地工事,可以凭险据守。士兵一点不能偷懒。这也是古罗马军团作战的惯例。罗马士兵叫苦连天,最后宁可跟敌人拼死会战,也不愿意再挖土了,而这正是苏拉希望达到的效果,因为此时苏拉尾随阿克劳斯到达一处地势狭窄,敌人难以发挥数量优势的战场了。

这是座落在巨石和山坡中间的一小块平地。综合几种记载来推测,苏拉兵力大致呈两线纵深配置,苏拉本人在右翼第一线,苏拉背后是加尔巴(Galba) ,罗马军左翼由穆雷纳(Murena) 指挥,二线是赫滕希乌斯(Hortensius) 。罗马第二线大多列阵于山坡高地。这样配备的原因,是为了用二线兵力防止人数众多的本都军迂回。战斗开始,苏拉先让当地向导领一个分队罗马兵从小路绕道突袭敌人侧后的Thurium高地,当地的本都军惊惶失措自相践踏,死3千人。后退的士兵把恐慌情绪传给本都主力。苏拉乘势进攻,命令士兵尽量向前冲,拉近跟敌军主力的距离,这样,本都军的那些镰刀战车根本没有助跑的距离,速度起不来,自然也就失去了任何杀伤力。双方部队扭打成一团。这次战役大概是首次明确记载罗马军团运用马其顿方阵战术作战的重大战役。我们知道,传统的罗马军团用疏散队形,士兵之间的间隔正好可以让各人挥舞短剑砍杀。马略改革以后,罗马军团的正面变窄,纵深加大,而这次喀罗尼亚战役中,罗马军队结成马其顿方阵式的密集队形,用盾推搡敌人,同时不用短剑,而用长矛从盾牌的夹缝里刺杀对方。

战斗开始,苏拉指挥的罗马第一线右翼遵照命令,推进得非常迅速,而左翼穆雷纳速度稍慢。阿克劳斯命令本都军伸展自己的右翼,用骑兵去包抄罗马左军。穆雷纳身后的罗马第二线赫滕希乌斯以5个大队出列阻击,同时苏拉从右翼亲自带兵来援助左翼,看准机会,命令赫滕希乌斯从第二线带5个大队中的4个上第一线,加强穆雷纳兵力,打击本都军发动包抄行动之后右翼和中军之间暴露出的中央空档。阿克劳斯发现罗马军阵后面尘土飞扬,旌旗飘动,正确地判断出苏拉离开罗马右翼去增援左翼,立刻命令本军左侧攻击,苏拉见状,带1个大队奔回原来位置。罗马发动全线进攻,大获全胜。据说本都军仅逃出1万,而罗马方面,总共伤亡失踪15个人,这其中还有3个人迷路,第二天归队了。这“11万对12人” 的伤亡对比如此荒谬,连古代作家都不信。这是引述苏拉回忆录里的数字,是目前所知唯一的伤亡数字记录。人人知道苏拉在吹牛,但是喀罗尼亚战役,苏拉决定性地击败了本都主力野战军,这是真的。

这次大战之后,阿克劳斯又会合米特里达提斯国王派来的援军,重新整顿队伍,公元前85年跟苏拉再次会战于奥科美那斯城。苏拉本来以为阿克劳斯不可能恢复得那么快,因此已经北上马其顿,去对付罗马平民党元老院派出来对付他的那支罗马大军。可是听说阿克劳斯又重建军队,立刻回身南下,立意是要打铁趁热,不让本都军喘息。阿克劳斯这次原本不想作战,可是新来的援军将领暗示阿克劳斯想叛国投靠罗马,为了表示自己的清白,阿克劳斯被逼不得不出战。本都军8万人,战线分4列,第一线是镰刀战车,第二线密集的马其顿式长矛方阵,第三线是各种支援部队,第四线是亚洲各国的轻装步兵。战场座落在沼泽里,苏拉的兵力仍然少于对方,命令士兵在两翼挖壕来保护侧翼不受迂回,罗马是三线式传统阵列,苏拉用了个心眼,给第二线步兵每人一段木料,当敌战车发起冲锋的时候,第二线士兵用木料在战场上搭起临时工事,第一线士兵退到临时工事后面,再由轻步兵弓箭手和投石兵以火力杀伤战车,这样本都的战车又一次没有发挥任何作用,反而掉头逃跑,冲击了自己的步兵战线。双方步兵主力硬碰硬地交手,战况激烈,一时间难分胜负。罗马阵线有段时间开始向后退却,苏拉看到形势危急,一把夺过军团鹰标,亲自杀进敌阵,苏拉对身后的罗马士兵喝道:“如果将来有人问起你,在什么地方遗弃了你的将军苏拉,就是在这奥科美那斯的战场上”。古罗马军团战士的荣誉感极强,非常看重军旗军徽,抛弃主帅丢掉鹰标是整个军队的耻辱,因此这一招扔旗于敌阵的激将法,在罗马军队历史上经常上演,当年对马其顿的皮德纳战役就有,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而每次都能在关键的时刻激励士兵。在苏拉身先士卒的感召,和丢失鹰徽的威胁下,罗马士兵振奋精神,冲向敌阵,又一次击溃了本都军队。这样经过两次野战,苏拉表现出优异的战场指挥能力,消灭了本都野战部队的有生力量。

4. 微妙的“三国演义”

苏拉在整个第一次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的3年中,都面对着非常微妙复杂的军事和政治形势。他不但要对本都作战,而且要提防罗马朝廷军。前面提到,马略和秦纳取得罗马政权后,缺席判处苏拉死刑,并派遣执政官弗拉库斯(Fluccus,马略死后接替马略跟秦纳一起执政) 去接替苏拉的统帅权。当然,在罗马没有人相信苏拉会乖乖交出军队,所以弗拉库斯又召集了一支2个军团的大军出发去马其顿,他的副将是芬比亚(Fimbia) 。新的罗马军队和苏拉的罗马大军,还有米特里达提斯的本都军队,构成了一个危险的三角关系。

这个时候我们就看出罗马人的不简单来了:罗马人内部可以非常腐败,可以打得不可开交,但是对外,罗马人总是一致的,从来没有什么“宁与外人,不与家奴” 的窝里斗。苏拉没有去进攻弗拉库斯,弗拉库斯也不来进攻苏拉,因为还有本都这个外敌,双方的你死我活,等打退外敌以后再说。因此,弗拉库斯的军团没有南下希腊半岛,而是在马其顿地区,进攻米特里达提斯本人指挥的本都后援大军,无形中造成了帮助苏拉,隔绝阿克劳斯外援的客观效果。两支敌对的罗马军队,没有你死我活,至少暂时没有,而是进行战略配合。

写到这里,不由得我不想起抗战。国共双方一边抗战一边摩擦,直到今天摩擦还没完,两边的粉丝还在继续打笔仗呢。顾剑也只能叹口气,评论一句“难怪那时候的罗马人天下无敌,毕竟是有他的道理的。”

弗拉库斯的副将芬比亚是个野心家,他煽动军中哗变,杀死主帅,自己掌握了这支军队。芬比亚指挥军队以后,也没有进攻苏拉,而是跟米特里达提斯大战一场,将本都国王击败,围困在希腊北部沿海。现在,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的大局已定,两支罗马军队开始勾心斗角。苏拉在喀罗尼亚战役之后,就曾经北上去对付芬比亚的军队,但是得知阿克劳斯重整军队之后,迅速回兵,又在奥科美那斯战役彻底击败本都人。当时芬比亚的军队还没有跟本都接仗,苏拉还不知道朝廷军的意图,本都既然已经被击败,苏拉急于跟本都谈判停战。苏拉与本都统帅阿克劳斯会晤,相谈甚欢,甚至很快交上了朋友,阿克劳斯生病,苏拉还亲自去探望。苏拉所提的和平条件甚为宽大:本都从希腊撤军,放弃所侵占的小亚半岛上的比提尼亚和卡帕多西亚,放回战俘和罗马叛变者,交纳3千泰伦脱罚款。其实苏拉绝对不是心慈手软的人物,他这样宽大是急于从东方脱身。苏拉还特别奉送阿克劳斯2千亩波提亚半岛上的土地。无论当时还是后来,都有人指责说阿克劳斯根本就是苏拉的间谍,尤其阿克劳斯是希腊后裔,一年以后又的确叛变本都投靠罗马。但我的看法是,间谍不至於,苏拉可能是一方面利用阿克劳斯来促进和平,另一方面在用反间计,故意离间本都国王和阿克劳斯的关系。说阿克劳斯是罗马间谍,就象说张治中是中共间谍一样,仅仅事后聪明。

苏拉与阿克劳斯谈判期间,芬比亚的军团也击败了米特里达提斯亲率的本都军队。当时卢古卢斯也正好领军从海外回来,抄米特里达提斯的后路。芬比亚派人联络卢古卢斯,请他封锁米特里达提斯海路撤退的途径。卢古卢斯没有做,反而故意放了米特里达提斯一条生路,转去海上打了一场海战,消灭本都海军。从这里可以看出,卢古卢斯的忠诚,不是对罗马的,而是对苏拉个人的。从苏拉的利益出发,当时本都败局已定,不存在战争胜负的问题,而放走米特里达提斯,可能对苏拉有利,所谓养寇自重。毕竟苏拉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成为罗马的主人。

苏拉与米特里达提斯本人会晤于小亚细亚,苏拉以罗马统帅的身份,跟米特里达提斯签订停战和约。米特里达提斯接受一切条件。第一次米特里达提斯战争胜利结束。苏拉现在可以放手对付罗马朝廷。他先向芬比亚的部队进军。芬比亚起初还想跟苏拉打一仗,但是苏拉威名太重,芬比亚手下军无战心,士兵纷纷开小差,倒向苏拉。芬比亚试图弹压,结果激起士兵哗变,芬比亚又派奴隶去刺杀苏拉,却无从下手。最后芬比亚在绝望中自杀。这支罗马军队就这样未经一战,彻底被苏拉收编了。

万事具备,苏拉下一个目标,理所当然是回兵罗马。无论平民党还是贵族党,人人都知道,“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第七章 罗马内战

1. 罗马的主人

公元前83年,苏拉留副将穆雷那(Murena) 带芬比亚留下的两个军团镇守东方,卢古卢斯敛取希腊各城邦的2万泰伦脱战争罚款。苏拉主力军团4万精锐在意大利本土塔兰托港登陆。驻皮西努姆的独立势力小庞培率领他的三个军团来投奔,受到苏拉热烈欢迎。苏拉绝对需要这样的援助,因为意大利各地平民党控制下的罗马军团有20万之众,再加上同盟战争至今仍然与罗马作战的萨姆尼特人,现在也与平民党联盟反对苏拉。

但是平民党的领导人不力。马略已死,秦纳也死。秦纳从公元前87到84年一直是罗马执政官,代替马略成为罗马的强势统治者,他的执政官同事是加博(Carbo) 。当时苏拉的东方战争胜利结束,收伏了芬比亚的军团。秦纳召集兵力准备渡海征讨苏拉,但是在出发前被士兵哗变杀死。前83年苏拉在意大利登陆的时候,罗马执政官统帅是卢修斯-西庇阿(又一个西庇阿家族的人物) 和诺巴纳斯(Norbanus) 。主要的将军有小马略,和森图里乌斯(Sertorius) 。这些人里面,只有森图里乌斯是出色的将军,此人当初曾经劝告马略和秦纳对大屠杀有所节制,但是意见未被采纳。森图里乌斯可能是得罪了哪位执政官,在内战开始不久就被调离意大利,去西班牙行省(名义上的原因,是他当选西班牙行省的同司法官衔总督)。平民党内战失败后,森图里乌斯流亡北非。他将来会回到西班牙领导反苏拉的起义,即便在苏拉死后,还是继续给罗马总督小梅特卢斯和庞培制造麻烦。在罗马内战中,平民党最好的将军竟然没有在战场上发挥作用。苏拉这边,除了苏拉本人,手下大将庞培,克拉苏,小梅特卢斯,人才济济。还有一个卢古卢斯留守东方。小梅特卢斯刚刚从北非的流亡地回意大利,投奔苏拉大军,苏拉在罗马以南,小梅特卢斯在罗马以北独立作战。最初阶段,为了收买人心,苏拉严格约束军队纪律,禁止抢劫和屠杀。随着战争越来越顺利,苏拉才露出嗜杀的本相。

这次罗马内战可以大致划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苏拉接连围困平民党朝廷军的三支部队,改变战场上的力量对比,并占领罗马城。第二阶段,以罗马城和解救被困的小马略为中心,平民党军队和苏拉,小梅特卢斯发生数次会战,最后彻底失败。

前83年战争伊始,苏拉与梅特卢斯从南方向罗马进军,小马略和执政官诺巴纳斯迎战苏拉,在罗马以南70英里的Tifata山战役被苏拉击败,死7千人(阿庇安说死6千,苏拉方面阵亡70人),小马略逃走,执政官诺巴纳斯被困进卡普亚城(Capua) 。苏拉继续进军,面对下一个迎战的执政官西庇阿。西庇阿与苏拉展开停战谈判,以作缓兵之计,苏拉将计就计,趁谈判期间加紧招降纳叛,结果西庇阿手下纷纷投向苏拉,军队渐渐瓦解。就是在此时,西庇阿说了那段著名评判:“苏拉的性格,一面是狮子的勇猛,一面是狐狸的狡猾,而他身上狐狸的一面,比狮子的一面更难对付”(突发奇想,网上盛传毛泽东评价胡涟“狡如狐猛如虎” 的话, 不知是真是假出处何在,有人考证吗?如果是假,是否是从这段古书里抄来胡编的?) 。西庇阿未经一战就兵败,被苏拉俘虏。据说当时他的全军都逃走投靠了苏拉,整个大营只剩下他父子两个光杆司令还蒙在鼓里。这种史书上的情节,未免也太戏剧化了。但是苏拉破天荒地发了善心,释放了西庇阿。接连击败两位执政官之后,83年冬天到来。下一年的执政官,一个是前年秦纳的同事加博,他是隔年再次当选,领兵在罗马以北与小梅特卢斯作战。另一个是26岁的小马略,负责在罗马以南对付苏拉。前82年开春,小马集结了85个大队的庞大兵力(8个半军团) ,与苏拉战于普莱内斯特城(Praeneste) 附近,苏拉兵少,但是反间计再次奏效,小马左翼5个大队步兵和2个大队骑兵阵前倒戈,全军溃败,小马领着剩余兵力,退进普莱内斯特城死守。苏拉乘机占领罗马。据说此战小马军队2万阵亡8千被俘,而苏拉伤亡23个人。这又是苏拉在回忆录里吹牛。但这的确是一场决定性会战,因为这次战役为第二阶段战事定下了调子:战局的关键是罗马城和平民党的主心骨小马略,平民党以后的作战目的,一是趁苏拉不在的时机夺回罗马,二是多次试图救出困守孤城的小马。

战争第二阶段,罗马北方的平民党势力比南方更强,执政官加博对小梅特卢斯。庞培在小梅特卢斯手下。庞培先在Sena城击败加博的一个独立支队,向北追击越过波河。加博主力和小梅特卢斯主力形成对峙。小梅特卢斯出奇兵,绕道东海岸搞两栖登陆,以出色的机动截断了加博向意大利半岛北部波河流域的退路和补给线,驱赶加博主力向南运动,进入埃特鲁里亚境内(Etrulia) 与苏拉主力交战。但这样一来,也给苏拉增添了麻烦:苏拉要保住位于中间的罗马城和围困小马所在的普莱内斯特城,就要面对南北两支敌军:加博的平民党北方军,和南方新加入平民党阵营的庞提乌斯(Pontius Telesinus) 统帅的7万萨姆尼特人和罗马平民党联军。萨姆尼特人从同盟战争到现在,一直与罗马作战,现在出兵与罗马平民党联合,对付苏拉。

加博跟苏拉军主力交锋,两次小战受挫,先采取坚守策略,同时派遣8个军团的大军绕道南进,试图解救被围困的小马略。结果这支军队遭到庞培半路截杀,8个军团只回来7个大队。第二次解救小马的努力来自南方,萨姆尼特人庞提乌斯领兵7万北上,苏拉不得不强行军南下,挡住庞提乌斯。加博现在无人看管,乘机与去年被困在卡普亚城的前执政官诺巴纳斯汇合。但是加博和诺巴纳斯既没有进军罗马,也没有夹击苏拉军团,而是翻越亚平宁山脉,去跟小梅特卢斯作战。有可能他们是害怕苏拉,也有可能是感受到小梅特卢斯来自背后的威胁。加博试图以强行军接敌,于傍晚发动奇袭,可是他做得过分了,弄巧成拙:士兵经过一整天山地强行军疲惫不堪,在战场上无力作战,结果被杀1万人,俘虏加上倒戈投降6千人。小梅特卢斯就这样基本消灭了平民党北方军团主力。去年的执政官诺巴纳斯丧失信心,只身逃到海外罗德岛,后来被苏拉追索而自杀。加博还想再试一次解救小马,南方苏拉挡住了庞提乌斯的萨姆尼特军,无法跟加博配合,加博的残军再次被庞培截杀,加博兵败,逃去非洲。

但是加博北方军团主力并未被全歼,剩下各城驻军和各支野战军还有3万余人,主帅逃走以后,各军汇合,由Carrinas, Censorinus, Daasippus三人指挥,南进罗马城。这次小梅特卢斯和庞培都大意了,没有拦截,苏拉本来在南方跟庞提乌斯对峙,闻讯大惊,连忙拔营北上去保护罗马城。这次他有点顾此失彼,因为Carrinas等人的军队没有打罗马,而是急于解救被困的小马略,去了普莱内斯特城。等苏拉一走,当面庞提乌斯的军队跟踪而来,在罗马城下击败苏拉的骑兵部队。前82年11月1日,苏拉被迫和萨姆尼特军会战于罗马城科林门外。这次战役,是罗马内战的最后一战,也是苏拉最危险的一战。苏拉在左翼,克拉苏指挥右翼。萨姆尼特人数百年来都是罗马人在意大利半岛最坚定的敌人,他们作战相当勇敢,激战中,苏拉本人也遭遇危险,两支标枪投向苏拉,而他自己没有看见,幸亏苏拉的随从发现,一鞭抽在苏拉坐骑身上,苏拉的马向前一跳,标枪扫马尾而过。这次战役苏拉左翼已经被庞提乌斯击败,苏拉逃出战场,以为这仗打败了,敌军占领了罗马城。可是夜里传来消息,克拉苏指挥的右翼为苏拉取得了最终胜利。克拉苏此人,后来以豪富和镇压斯巴达克起义,以及跟凯撒庞培结成三头同盟而著名。他的军事才能远不如凯撒和庞培,但也并非完全是无能之辈。科林门外一战,大概是克拉苏平生最露脸的一仗。

科林门战役标志着罗马内战结束,平民党彻底失败。平民党的几个司令官,庞提亚斯,Carrinas, Censorinus, Daasippus全被斩首示众,将首级送到普莱内斯特城的小马略军中。小马知道大势已去,在城中和庞提乌斯的弟弟一起自杀,两个人互相杀死对方。普莱内斯特城破,小马的首级传到罗马。苏拉亲自动身去普莱内斯特城执行惩罚。城里所有人被分为三类,罗马人被释放,萨姆尼特人被全部屠杀,当地人中,妇女和小孩被赦免,其余1万2千成年男子被全部屠杀,普莱内斯特城被苏拉一把火烧掉。科林门战役中被克拉苏击败的萨姆尼特残兵3千人请求投降,苏拉假装答应,等这3千人成为俘虏之后突然翻脸,和其他5千名萨姆尼特俘虏一起押到罗马,集体屠杀。

现在平民党的所有首领都已被杀,只剩两个人,一个是数月前逃到北非的加博,一个是逃到西班牙的森图里乌斯。小梅特卢斯被派往西班牙进攻森图里乌斯。森图里乌斯后来在西班牙又坚持斗争了十几年,比苏拉的寿命还长。庞培受命领兵去西西里岛,捉住刚从非洲到来的加博并立刻杀死。此后,庞培继续进军,40天内横扫北非,杀死了马略派罗马守将,撤换了支持马略派的努米底亚国王。年轻的庞培志得意满,却不料在港口准备回罗马的时候,收到苏拉命令,要他解散自己的军队,只留下一个军团。庞培的士兵集体哗变,要拥戴庞培跟苏拉作对,新的内战到了爆发边缘。庞培说服士兵平息哗变,跟苏拉讲和,保留军队,回到罗马,受到苏拉盛大欢迎。从这一段看来,我想可以证明庞培确实跟克拉苏,卢古卢斯这些苏拉部将不同,他其实是一股独立势力,苏拉对庞培不是单纯的偏爱,而是具有戒心,试图羁糜。苏拉何等老到的人物,他知道庞培虚荣心太重,不难控制,所以将24岁的庞培奉承为“伟大的人” ,庞培要求举行凯旋式,这是不合法的,因为举行凯旋式除了要有战功以外,必须起码是司法官,执政官衔的统帅,而庞培当时连元老都不是,只是一介白丁。苏拉居然也就同意了庞培的要求,破例为庞培在罗马举行凯旋仪式。

顺便提一句,罗马内战的同时,本都的前军队统帅阿克劳斯叛逃罗马,在阿克劳斯的挑动下,为苏拉留守东方的穆雷那主动挑起第二次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米特里达提斯向罗马申诉,罗马禁止穆雷那无理取闹,但穆雷那无视禁令,再次进攻本都,结果被本都国王两次击败。苏拉正在罗马内战中忙不过来,下令务必停战,召回穆雷那,为了安抚人心,居然为打了败仗的穆雷那举行凯旋式。这场时间很短,没有结果的战争,就是第二次米特里达提斯战争。

2。恐怖的苏拉

苏拉现在是罗马城的主人,也是整个罗马世界的主人。他对平民党实行了疯狂报复,规模和恐怖程度比马略秦纳的屠杀有过之无不及。苏拉宿敌马略的骨灰被挖出来,撒进Anio河。苏拉回罗马城对元老院发布讲演,申诉他“被逼无奈” 发动内战的情况,同时把6千名战俘集体屠杀于元老院附近的竞技场。6千战俘临死的惨叫,伴随着苏拉平静的演讲语调,组成怪异而恐怖的和弦,听得元老院每个成员两股战战。苏拉对演讲的效果满意极了。

小梅特卢斯来劝苏拉要有所节制,问苏拉真正想杀的是什么人,对其他人放过就是。苏拉想了想,说也好,於是提出一份清洗名单,上面有40名元老贵族和1千6百名骑士。苏拉这次首开黑名单的先河。当第一批名单上的人都死了以后,苏拉又推出第二批,第三批清洗名单。另有说法讲这三个名单上所列的贵族分别是80人,220人,220人,三个名单总共开列有4千7百多人。名单上的人被立即剥夺公民权,不受法律保护,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的奴隶都可以杀他,也可以杀他的子孙,杀了以后可以全部或部分占有被害人的财产,最少也可以获得2个泰伦脱的巨额赏金。这些名单上的受害者,很多并非苏拉的死敌或者平民党骨干,常常是苏拉脑子里想起谁就加上谁,更多时候是他的亲信党徒为了垂涎某个无辜之人的财产,而将此人加进名单。据说有个贵族置身事外,某天闲逛到大会堂看搜杀榜,赫然发现自己竟然榜上有名,这才明白过来“我的房产别墅在追杀我呀” ,结果还没跑回家,就被人杀死在路上。中国成语把这叫做“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苏拉不但杀人,而且将一些曾经坚定支持平民党的意大利城市,整体拍卖,比如普莱内斯特城,斯波莱托(Spoletum) ,佛罗伦萨(Florentia) 。

2. 苏拉恢复罗马法律秩序的努力

苏拉是个很复杂的人,不是戴上一个暴君屠夫的脸谱就算了。他杀够了人,开始致力加强罗马的法律和秩序。公元前82年11月,苏拉被选举为罗马独裁官,这是罗马在一百二十年前迦太基战争中的费边之后,第一次有独裁官。而且罗马的独裁官原本任期半年,这次苏拉当独裁官却根本没有任期,只说“到苏拉认为完全恢复了罗马的秩序为止” ,换句话说,只要他愿意,他可以终身独裁。与独裁官身份相称,苏拉有24名持“法西斯” 权杖的礼仪扈从(执政官有12个扈从) 。苏拉被上尊号“菲利克斯(Flix)” ,意思是幸运者(一代天骄?)。这就是为什么苏拉在历史上被称为“幸运的人” 苏拉。

苏拉独裁官任内,改变了很多法律,总的来说是大力加强元老院权威。他从骑士阶层补充了300人进入元老院,取消监察官可以弹劾元老的权力,规定保民官必须由元老阶层的人担任,职权范围变小,而且保民官日后不能竞选更高的公职,比如司法官执政官。这样,真正有野心有势力的人就不愿意出任保民官了。但是苏拉同时也削弱执政官的权力,防止强势的执政官独裁,命令任何人当执政官之前,必须当过财政官和司法官,同时又重申执政官任期之间必须间隔十年不准连任的规定。司法官有6人,一个管对内司法,一个管涉外司法,另外4个在西西里,撒丁岛,远近西班牙4个行省领兵。罗马其余的军队由执政官统率。后来罗马司法官又增加到8人,任期两年。

3. 苏拉之死

苏拉独裁统治期间,虽然一片白色恐怖,但是他恢复社会秩序,恢复法律尊严的努力,似乎也是真诚的。最令人意外的是,苏拉这个大军阀大独裁者,居然象华盛顿一样毫不恋栈。他当了3年独裁官,主动宣布辞职,而且宣称,辞职以后已是一介布衣,任何人如果在他统治期间受到冤屈,都可以来找他报仇,结果呢,整个罗马只有一个人跟到苏拉家里来骂他,而苏拉就坐在那里听别人骂,也没有对人怎样。其实今人比较合理的猜测,恐怕这些根本是苏拉在故作姿态,连那个上门骂街的,可能都是苏拉事先安排好的“托儿” 。苏拉一年以后病死在别墅,享年60岁。他真正的权力,在罗马城的风光大葬仪式上表现出来了:参加仪式的罗马人,无论悲痛与否,一律大放悲声,他们不敢不哭,苏拉老兵在旁边握着短剑,恶狠狠地看着呢。

关于苏拉,还有一些八卦花絮:苏拉的死因症状,按照今天医学观点分析,应该是酗酒过度引起的肝功能衰竭。苏拉退休之后,与他的第5任妻子结婚,新娘叫范莱利雅,是个刚刚离婚的漂亮少妇,她哥哥是米特里达提斯战争的喀罗尼亚战役中,指挥罗马左翼第二线的赫滕希乌斯。范莱利雅与苏拉在竞技场看角斗的时候认识。苏拉年已60老而弥坚,还能让新婚妻子怀孕,后来生下一个遗腹女儿。近代意大利作家乔万尼奥里的小说“斯巴达克思” ,就是从苏拉退休的时代讲起的,小说编派斯巴达克思与苏拉的妻子范莱利雅相爱,如果顺这故事再戏说一把的话,恐怕苏拉的遗腹子都会成了斯巴达克思的种。小说归小说,范莱利雅的确在历史上有这个人,也的确是苏拉的妻子,但是奴隶斯巴达克思跟贵妇人谈恋爱,实在不伦不类,苏拉这顶绿帽子,也是子虚乌有。所以后来小说改编成电影,由柯克-道格拉斯主演,就把斯巴达克思的情人改成了一个女奴隶。

据说苏拉的墓志铭是他自己撰写的,翻译成英文,是“no greater friend, no worse enemy” ,再翻成中文有点困难,我想可以作两种解释。可以理解为“没有人比我是更好的朋友,更可怕的敌人” ,大概跟雷锋叔叔“对同志象春天般的温暖,对敌人象冬天般的冷酷” 是一个意思吧。也可以作另一种理解:“我已经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作苏拉的朋友,没人够资格,作苏拉的敌人,都已经死光了。敌友我都已报答。” ,就象武侠小说里“恩仇了了,英雄寂寞”的意思。

后一种翻译牵强,但我个人更喜欢。


第八章 顾剑的评论

罗马共和国在最鼎盛的时期走向灭亡,最终演变成罗马帝国,马略和苏拉实为其中的关键人物,很可能这两个人所起的作用,比凯撒还要大。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马略和苏拉一起敲响了共和国的丧钟,凯撒亲手给共和国下葬,屋大维最后填土。

就个人而言,马略在军事上最主要的贡献是作为一个改革家,这方面,他的影响力可以跟后世瑞典国王古斯塔夫-阿道夫相提并论,因为马略式的罗马军团,后来在凯撒手里威力发挥到极致,是西方古代世界最成功的军事体制。这方面,无论苏拉还是大西庇阿还是汉尼拔,都无法比拟。有一点需要指出:所谓“马略军事改革” ,历史上没有明确的记载哪些是马略本人独创的。很多措施确实发生在这个时期,另一些是马略承认了前人的做法。所有这一时期罗马军团的变化,被后人统称为“马略军事改革” 。在战场指挥艺术上,马略也是个成功的将军,但是成就要小于他在体制改革方面的成就。就军事艺术而言,我觉得马略不如西庇阿,大西庇阿飞扬跳脱,神出鬼没,善於发散性思维,而马略沉着冷静,甚至有点冷酷,善於调动一切天时地利的有利因素,不打无把握之仗,善於逻辑思维。这两个人的比较,多少有点象二次大战期间的隆美尔和蒙哥马利的区别。看过我写的“点评二次大战最佩服和不佩服的三个半名将” 一文的朋友会知道,我个人更喜欢那种“冒有算计的风险” 的将领。

从政治上和个人心理方面评论,我觉得马略是个出色的军事家,但是个糟糕的政治家。他亲手缔造了一支革命性的军队,却看不出它的政治意义,不会在政治上主动运用这个利器。苏拉在政治上比他敏感,比他胆大,所以苏拉看出来了,苏拉利用了。所以苏拉笑到了最后。马略在政治上有手腕,但是却属於耍小聪明吃大亏的那种,缺乏政治远见和政治原则害了他。究其原因,顾剑觉得还是要从他的背景来发掘。马略其实不是真正的格拉古兄弟式的平民党人,他没有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理想,马略主要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个人主义者,一个放大无数倍的“红与黑” 里面的于连成功版。他从卑微的地位,奋斗到7任罗马执政官,性格当中应该有那种不择手段的狠劲,下意识的自卑感,又使得他总想去获得贵族阶层的承认,所以常常会在元老院和平民党之间摇摆。

再回过头来说苏拉。苏拉出身破落贵族家庭,穷归穷,社会地位和从小的教养,使得他有更好的政治嗅觉,也有更好的交际手段,来笼络人心,苏拉表面上比马略有亲和力得多,随便得多。这是贵族教育的结果,大西庇阿也是一样的。苏拉在米特里达提斯战争和罗马内战当中所表现出的军事才能很高,比马略还高,这多半是由於天分。但苏拉比马略成功的原因,主要在政治上的敏感和远见。而且苏拉更狠,更绝,更加敢想敢干。象第一次进军罗马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苏拉能做得出来,别人连想都想不到。我个人的看法,苏拉之狠毒与马略之狠毒不同,马略多半是由於成长道路上的性格扭曲,而苏拉是天性狠毒嗜杀。

但苏拉又是一个有双重性格的人。他是暴君独裁者,但同时也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还有点自我牺牲的浪漫主义,而这种浪漫主义,又必须以不损害他的个人利益为原则。苏拉晚年恢复法律和秩序的努力,必须被看作是真诚的,虽然那些措施在他死后没有维持多久,但是苏拉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是真诚的。苏拉不是袁士凯,他拥有比袁士凯更强的实力和更巩固的地位,但他却没有称王。苏拉骨子里还是信仰共和主义的,不管是因为从小教育的思维定式也好,还是他年纪已老,儿子里面后继无人也罢,起码苏拉有一切条件称王而没有称王,相反自动隐退了,留下一个相对平静的共和国。可是,当共和国反对他本人,法律秩序危害他的利益的时候,进军罗马的也是苏拉。他宁可打掉一切秩序,毁灭共和国,再重建秩序,推倒重来,也不会束手就擒。这就是苏拉,一个双重性格的强人。

另外,个人觉得苏拉有一点真是很牛:这人不愧叫做“幸运的人” ,你看历史上的大英雄,总有些制约:

要么是受到别的英雄制约,比如华伦施泰因。比如“既生瑜何生亮” 。

还有些英雄,打遍天下无敌手,别人制约不了,还有形势可以制约,比如拿破仑,不是输给库图佐夫或者惠灵顿,是输在“一个法国不可能战胜整个欧洲” 。中国人也说“形势比人强” 。这是历史唯物主义。

再有些大英雄,连形势也制约不了,比如亚历山大大帝,比如成吉思汗,那是真正的凭借一己之力改变历史走向的大英雄,如果看马其顿的国力,看蒙古的生产力,没有可能的。可是就是这一个人,他做到了,在他之后不久,帝国分裂,因为他的成就违背形势,别人做不到。可是这样的大牛人,还是有“天命” 在制约。亚历山大大帝33岁病死,很多事情来不及做。成吉思汗病死的时候,也没来得及征服金国和宋朝。凯撒大帝有一肚子的远征计划,结果还没实现就突然被刺。这些大英雄大牛人,最后被“天命” 所限,没能完成所有的心愿。

就是这个苏拉特别。似乎此人竟然连“天命” 的限制都不受。他征服了一切对手,从未打过败仗,再恶劣的形势也能获得胜利,而且苏拉完成了他想要做到的一切,最后自己退休了,根本没有所谓壮志未酬。此人好话说尽,坏事做绝,杀戮极重,满手血腥,可是没有任何惩罚,苏拉得到善终,是死在病床上的。就仅从这一点上来说,你不得不承认,这个“幸运的人” 真的是牛,牛得太过分。

无论马略还是苏拉,一世的英雄,但是在罗马史上的名气,却不是特别大,一般群众听说过的都不多。那是因为他们生在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他们的光芒,将很快被另一颗耀眼的巨星所掩盖。

----凯撒。

凯撒,就要来了。




(全文完)

参考资料:

普鲁塔克:名人传中马略,苏拉,格拉古兄弟,克拉苏,庞培的传记
Hildinger, Erik, 2002: Swords against the Senate. Cambridge, MA: Da Capo Press
Beesly, A.H., 1888: The Gracchi, Marius, and Sulla. New York: Scribner’s Sons
Warry, John Gibson, 1998. Warfare in the Classical world. London: Salamander Books
Ross, Shawn Adrian 1993. The Roman Civil Wars to the Death of Sulla.
Garland, Lynda and Dillon, Matthew 2005. Ancient Rome: From the Early Republic to the Assassination of Julius Caesar. New York: Routled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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