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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论埃及希克索王朝

作者:郭丹彤
刊于《东北师大学报》1997年第3期


        摘要 埃及希克索斯王朝是埃及历史上第一个由外族建立的政权 , 因此在整个埃及历史的发展进程具有十分特殊的地位。希克索斯人是来自巴勒斯坦地区的讲西塞姆语的阿姆利特人;希克索斯王朝是通过强大的武力征服建立起来的政权 , 它受埃及文化影响很深 ,同时又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原有的文化特色;阿波菲斯统治时期是希克索斯王朝最为强盛的时期 , 在他的统治下, 希克索斯王朝统治下的埃及同许多国家特别是巴勒斯坦地区的联系更加密切 , 同时埃及文化也得到了继承和发展。

         关键词 埃及 希克索斯王朝 起源 阿姆利特人 征服 统治 埃及化的统治机构  阿波菲斯 推动作用

    希克索斯王朝即第十五王朝(公元前 1650 年~公元前 1542 年), 是埃及历史上第一个由异族建立的政权。关于这一王朝的历史,由于历史资料的缺乏,国内学者对它的研究几乎是一个空白, 国外学者的研究也不够充分。然而希克索斯王朝在埃及文明的发展进程中却拥有十分特殊的地位。因此 , 我们有必要对它进行全面的研究。在此 , 本人拟从希克索斯人的起源、征服和统治埃及的方式等几个方面入手 , 对希克索斯王朝进行较为全面的探讨 , 使人们对这一王朝有一个较为清晰的认识。


                           一、希克索斯人的起源

    希克索斯 (Hyksos) 一词是埃及语 hk3  h3st(意为外国的统治者)的希腊语形式。有关希克索斯人最早的记载始见于保存在约瑟夫著作中的公元前 3 世纪曼涅托所著的埃及史的残篇。在他的著作中,曼涅托认为希克索斯人是来自于东方的种族不明的侵略者。现代学者认为事实上曼涅托知道希克索斯人的来源 ,只是为了表示对这个异族政权的憎恶,他才故意把他们说成是一群来历不明的没有祖国的人。据约瑟夫记载 , 约公元 1 世纪左右 , 一些人把希克索斯人称为阿拉伯人 ,因为在古典作者的心目中,东方就是指阿拉伯地区 。而约瑟夫由于他本身是一名犹太人 , 所以他就自然而然地把希克索斯人奉为犹太人的祖先。

    本世纪以来 ,由于考古新发现和研究方法的系统化、理论化,人们把对希克索斯人的认识从主观臆断提高到一个利用新资料进行科学论证的水平上来。

    通过对位于小亚的赫梯首都波哥哈兹 ·科莱 (Boghaz  keui ) 的系统发掘 , 以及对这一城市历史的重建 , 一些人大胆地推测出赫梯人就是希克索斯人 。埃及学家奥波拉特( Al2 bright) 在赫梯铭文中发现了一个名叫萨路梯 (ca -  lu -  ti)的国王 ,于是他就马上把这个人同希克索斯王朝的第一个国王萨利梯斯(Salitis) 联系到一起 , 并认为他们为同一个人 。然而遗憾的是古代埃及人对赫梯人并不象对希克索斯那样感到陌生, 而是十分熟悉 , 并在埃及语中称他们为哈梯 (Ht3)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公元前 17 世纪赫梯人曾大批移居他乡, 并在那里建立了政权。根据希克索斯人使用马和战车以及公元前 16 世纪印欧民族曾征服过美索布达米亚平原的史实, 另一些人则断定希克索斯人就是印欧民族中的一支 。同样 , 这一推断也没有得到任何有力证据的证实。

    近几年来 , 有人提出了希克索斯人就是胡里安人的观点,并得到了一部分学者的赞同 。但是却没有人能提供足够的证据 ,说明公元前 17 世纪胡里安人曾出现在叙利亚—巴勒斯坦的土地上。事实上胡里安人到达叙巴地区是希克索斯征服埃及之后的事。

    以上所有的关于希克索斯人来源的观点都不完整。为了真正地解决这一问题 ,我们须从考古资料和语言学这两个方面的证据入手。

    从考古资料上看 ,最近 ,人们对位于希克索斯人的聚居地尼罗河三角洲东部的遗址泰尔—埃德—达巴  (Tell - ed - Da ’ba ) 和泰尔—埃尔—玛斯库塔(Tell - el - Maskhuta )进行了系统地挖掘。从那里出土了大量的陶器和其他手工艺品、房屋和残存的围墙。通过对这些遗迹遗物的研究,学者们发现在这一地区希克索斯人所创造的文化同巴勒斯坦地区的MB ⅡB文化极其相似。

    从语言学上看 ,在第十八王朝早期的有关反抗希克索斯人统治的文献中, 希克索斯被称为阿姆 ( ’3mw) ———一个讲西塞姆语的民族。虽然希克索斯人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用他们本民族语言记述的文献 ,可他们刻于蜣螂石(Scarab)和石碑上的许多他们自己的名字却告诉我们,他们使用的文字是西塞姆语中的一种方言。

    希克索斯人崇拜山神 , 学者们据此推测他们应来自高地和山区。

    总括这几个方面的证据 ,我们可以较为全面地得到如下结论 ,即希克索斯人是来自黎巴嫩北部到约旦高地南部的巴勒斯坦区域内的讲西塞发姆语的阿姆利特人(Amorite)。

                        二、希克索斯人对埃及的征服

    希克索斯人是以什么方式征服埃及的呢? 学者们一直争论不休。一些学者认为希克索斯人对埃及的征服发生于埃及社会内部 ,是亚洲人对埃及社会长期渗透的结果  。他们的根据是第十二王朝末期及第十三王朝时期 , 亚洲人曾大量出现在三角洲东部地区。他们进入埃及的方式可能有两种: 一是频繁的战争中他们作为战俘被带进埃及; 一是在埃及国力衰弱 , 国防松驰的情况下 , 他们从北部边界大批涌入埃及。这些亚洲人在埃及长期定居下来 , 生息繁衍 , 人数越来越多。有资料显示 , 这一时期 ,在三角洲东部亚洲人数量已经超过了当地的埃及人。随着人口急剧增加 ,他们在埃及社会中的地位也不断提高,有的甚至进入了统治阶层 ,这为他们日后夺取政权打下了坚实的社会基础。

    据考察 ,在第十二王朝末期 ,埃及社会中有大量的亚洲战俘。然而他们的身份是奴隶,没有任何人身自由,处于社会的最底层 , 不可能成为建立任何政权的力量。考古资料表明, 希克索斯人征服埃及之前,亚洲移民也曾出现在埃及三角洲东部地区, 但他们的数量不多,社会地位不高, 还根本构不成对埃及统治的威胁。即使他们的数量很多,   社会地位也很高, 可他们一旦同埃及社会相融合 , 就已经成为埃及文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例如定居于埃及的利比亚人 ,由于长期受到埃及文明的影响,他们所建立的王朝———第二十二和第二十三王朝 , 则被看作埃及人自己的王朝 , 国王当然也被当作埃及本民族的国王。所以在埃及有关第二十二和第二十三王朝的文献中, 从未出现过埃及人称利比亚统治者为hk3  h3st(意为外国的统治者)  及埃及人反抗利比亚统治的事件。而希克索斯人则一直被埃及人称作 “亚洲人”,“外国的统治者”, 或 “瑞特努 (Retenu)的王子”。在希克索斯王朝的末期还发生了埃及人反抗希克索斯人统治并把他们逐出埃及的事情。

    我认为希克索斯人是通过发动大规模的军事战争而征服埃及的。据卡摩斯石碑记载:“亚洲人摧毁了埃及”。另据女法老哈特普苏特 (Hathepsut) 的斯庇欧斯 ·阿特米底斯 ( Speos Artermidos )铭文记载:“亚洲人摧毁了(埃及人)的所创造的一切东西”。位于三角洲东部的泰尔—埃尔—亚胡悌亚 ( ell  -el  - yahudiyeh )  , 泰尔—埃尔—玛斯胡塔 ( Tell - el - Maskhuta) 和泰尔—埃德—达巴等几个遗址的考古发掘资料表明在希克索斯王朝建立前 , 这里曾发生过大规模的侵略战争。这些遗址中还出土了大量来自于孟斐斯及其他埃及城市的物品。这表明希克索斯人也曾对这些地方用兵 , 掠夺了大量财物 ,并把他们运到了统治中心———三角洲东部地区。总之 ,第十三王朝末期 ,当埃及衰落的时候 , 居于巴勒斯坦地区的一支阿摩利特人逐渐强大起来 ,他们越过西奈半岛, 用强大的武力征服的埃及 , 建立了一个新的朝———希克索斯王朝。

                  三、希克索斯人对埃及的统治

    据曼涅托记载 ,希克索斯征服埃及后 ,首先选定孟斐斯为首都 ,后来他们才迁都阿瓦利斯 ( Avaris) , 这主要是出于战略和交通上的考虑。阿瓦利斯地处三角洲东部 , 即便于同故乡———巴勒斯坦地区联系,又可防御亚洲其他部族的进犯。阿瓦利斯是希腊语 ,埃及语的形式为 Hwt -  W’rt , 意为 “沙漠通道上的房子”。由于居于沙漠和耕地交界处,它又有 “耕地的入口”之称。这个城市创建于第九、十王朝时期 , 当时被称作 “阿赫托依 (Akhtoy) 两条道路上的房子”。最初 ,它的规模很小,到第十二王朝时期 ,由于其显著的战略和交通位置 , 阿蒙奈姆海特一世(Amenemhet I)和塞索斯特利斯三世(Sesostris Ⅲ)才分别对它加以扩建 ,使其成为一个具有一定规模的城市。

    希克索斯王朝统治期间, 希克索斯人主要聚居在三角洲东部的阿瓦利斯和布巴斯提斯等城市。他们在那里按照本民族的生活习俗生活 ,很少同当地的埃及人接触。而在三角洲中部 , 西部和尼罗河谷地的大部分地区, 尽管当地埃及人也屈服于希克索斯人的统治,但埃及本民族的文化却被较为完整的保存下来。希克索斯王朝在全国各地都有驻军,以防止埃及人的反抗; 他们还派文官到各地去向埃及人征税 ,以确保政府的财政支出,同时也向埃及人显示希克索斯人才是埃及的统治者。

    由于埃及人毁掉了几乎所有的希克索斯王朝时期所建造的纪念物 , 诸如宫殿、神庙、石碑、雕像等 ,因此 , 对于这一王朝的行政管理机构 , 我们了解的非常少。从仅存的文献中,我们看到希克索斯王朝的行政管理系统中的最高官职是财政大臣 ( Treasurers) 。他的职能和古王国、中王国时期的宰相  (Vizier )的职能相同,总揽全国事务,并直接向国王负责。中央政府一些官员拥有 “国王的儿子”的称号。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仍不能断定这些希克索斯“国王的儿子”是事实上的王子还是一种荣誉称号。“随从”、“仆人”等职位也出现在希克索斯王朝的行政机构中。此外 , 希克索斯王朝的国王延用了埃及国王使用 “上下埃及国王”这一王衔的惯例。以上这些事例表明希克索斯王朝的行政管理机构是一种埃及化的统治机构。也许希克索斯王朝曾直接任用过埃及人来组织和完善其统治秩序。

    中王国时期 , 埃及曾征服过努比亚北部。到了第十三王朝 ,埃及国力衰落 ,努比亚人遂脱离其控制而独立。他们攻陷了许多埃及设在南疆的要塞 ,并以尼罗河第三瀑布的科尔玛(Kerma) 为中心建立了一个王国———科尔玛王国, 这是一个受埃及文化影响极深的国家。

    希克索斯人征服埃及在三角洲建立政权以后 , 第十三王朝仍然存在于底比斯。这个王朝在科尔玛王国兴起后南北受敌,处境十分艰难。卡尔那克神庙中的第十三王朝国王奈佛尔霍特普(Neferhotpe)和蒙图霍特比(Montuhotpi)的石碑向我们讲述了第十三王朝所受到的来自于南北两面的威胁。

    那么,希克索斯王朝、底比斯王朝以及科尔玛王国之间究竟是怎样的关系呢? 在卡摩斯石碑中希克索斯国王阿波菲斯在给科尔玛王国国王的信中称其为 “我的儿子”, 这是一种埃及国王对其属国国王的称谓。这表明希克索斯王朝是科尔玛王国的宗主国, 而科尔玛王国则是希克索斯王朝的属国。卡摩斯石碑还显示出底比斯王朝也是希克索斯王朝的附属国。因为底比斯的国王塞科奈利(Sekenenre)的名字是根据希克索斯王朝的国王阿科奈利(Akhenenre) 的名字而起的。

    为了便于对埃及人进行统治, 希克索斯王朝的统治者接受了埃及的拉神崇拜。同时他们崇拜本民族的暴雨神———巴阿 (Ba ’al) ,所以他们也十分推崇埃及的暴雨神———塞特(Seth)。因此在后来的民间传说中,希克索斯人也被称为塞特神的崇拜者。

                    四、阿波菲斯(Apophis)的统治和希克索斯 “帝国”

    阿波菲斯统治时期是希克索斯王朝最为强盛的时期。

    在埃及内部 , 希克索斯王朝控制了从尼罗河三角洲到尼罗河谷直至努比亚的整个埃及。这一时期 ,底比斯王朝臣服于希克索斯王朝 ,同时又具有一定的独立性 , 而科尔玛王国则完全是它的属国。说底比斯王朝臣服于希克索斯王朝是因为我们在底比斯以南的盖伯莱恩( Gebeline) 地区发现了希克索斯王朝时期的军事防御工事; 说底比斯王朝又具有一定的独立性是因为在卡摩斯石碑中我们看到了底比斯国王卡摩斯竟敢嘲笑和辱骂他的宗主国———希克索斯王朝的国王阿波菲斯。卡摩斯在他的石碑上写道:“你的统治受到威胁 ,那仅仅是因为你自己。当你(阿波菲斯)让我作为你的属国的国君时, 你就已经为你自己创造了掘墓人”。

    在对外关系上 ,由于希克索斯人本身就是来自于巴勒斯坦的民族 ,因此在王朝建立后 ,特别是在阿波菲斯统治时,他们同巴勒斯坦诸城以及其他地区的联系更为密切。

    希克索斯王朝曾对许多城市和地区进行了军事征服。通过考古发掘 , 我们发现了许多献给阿波菲斯和他的前任国王黑雅 ( Khiyan)的贡品, 如来自巴格达 (美索布达米亚)的秤 , 来自波哥哈兹 ·科莱 (小亚)的石膏瓶和来自克诺索斯 (克里特岛)的石膏瓶盖。那么是否这就表明这些地区是希克索斯王朝的附属国呢?  由于没有其他有力的证据 ,我们还不能妄下结论。但是我们却可以肯定希克索斯王朝的势力已发展到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的菲利斯丁平原 (Philistine) 以北直至卓巴 (Joppa)地区, 因为在埃及人驱逐希克索斯人的斗争中幸存下来的希克索斯人逃到了这一地区的沙如赫 ( sharuhen) 城 , 并在那里同阿赫摩斯 (Ah2 mose) 领导的埃及军队抗衡了很长时间。这表明这一地区曾在希克索斯王朝的控制之下 , 否则希克索斯王朝的残余就不会逃到这里。

    希克索斯王朝在对外用兵的同时,又同许多国家建立了外交联系。在叙利亚巴勒斯坦的一些城市和爱琴海诸岛,我们发现了许多属于阿波菲斯姐妹和女儿的物品,以及来自希克索斯王朝皇室的礼物。这表明希克索斯王朝同这些城市和地区存在着某种政治姻亲关系和平等友好的外交关系。

    希克索斯王朝的对外贸易也很频繁。近几十年来 ,人们在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发掘出了大量的埃及第十二王朝时期的蜣螂石陶器和其他皇室物品。学者们在对它们进行了细致的研究后认为,这些物品或是在希克索斯人征服埃及时从埃及人那里掠夺来的或是盗墓贼盗得的, 在希克索斯王朝时期 ,又由希克索斯人带到了巴勒斯坦同当地人进行交易。

    阿波菲斯统治时期 , 希克索斯王朝的文化教育事业非常繁荣。整个社会从王室到平民的埃及化程度很高。他们学习埃及语 , 延用埃及人的生活习俗。阿波菲斯本人自誉为研究埃及文学的学者 , 埃及语专家。在阿珠(Atju )书吏调色板中, 他自称为 “拉的书吏, 托特神的高足 ,在诵读艰涩的文章时是如此地正确和流畅, 就象尼罗河水一样淙淙流淌。”这一时期 ,一些重要的埃及文献被编辑整理了出来 , 如瑞德数学纸草 ( Rhind  Mathematical   Pa2pyrus)、埃德温施密斯纸草( Edwin  Smith  Papyrus)和外斯特卡纸草(Westcar  Papyrus)。

    综上所述 ,希克索斯王朝并不象人们所想象的那样是埃及历史上政治经济文化发展的黑暗时代。相反,这个王朝对埃及文明的发展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作为第一个由异族在埃及建立的政权 ,希克索斯王朝的确从客观上割断了埃及文明发展的完整性和延续性。然而 ,正是由于这种中断,促使一贯封闭自大的埃及人第一次拓开了眼界,认识到埃及并不永远是世界上唯一强大的国家。当它衰败的时候 ,就会遭到其他强大民族的入侵和征服。因此 ,为了生存和发展 ,埃及必须打开国门,吸收外来文化的有益东西 ,为自身文明的发展注入新的活力。由于希克索斯王朝是通过武力建立起来的,因此在其军事征服的过程中, 不可避免地对埃及文化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破坏。然而政权建立后 , 埃及文化却在其提倡和保护下得到了继承和发展。希克索斯王朝也是埃及历史上的第一次民族融和时期。这一时期 ,埃及和他民族的联系日益密切。大量移民的涌入为埃及带来了许多先进的技术 , 往来于世界各地的埃及商人和政府官员又把埃及文化传播到国外,促进了各国之间的经济文化的交流与发展 ,为以后一个真正世界帝国———新王国的诞生创造了坚实的社会基础。所以, 我们可以说 , 希克索斯王朝是埃及文明发展进程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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