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罗马的女角斗士

  洪峰笑 科学探索杂志

  人物被赦免的女角斗士

  在小亚细亚的希利卡纳修斯城中的一座竞技场内,两名角斗士正在展开一场生死大战,两人时而躲避、时而进击、时而猛打、时而佯攻,累得筋疲力尽。最后,双方都无法占到任何便宜,于是两位斗士各自脱下闪亮的青铜铠甲,朝着看台方向怒目而视。在专门为贵族留出的一个包厢内,富有的角斗赞助商看着周围的人们一致起立,纷纷要求对站在竞技场中的两位遍体伤痕、浑身是血但是依然毫无畏惧的女性给予宽恕。这位赞助者终于起身并宣布了他的决定:两位女子都可以免于一死,至少到她们下一次决斗之前。   这个事件随后被一位雕刻家记录下来,他为两位女角斗士雕出了一幅漂亮的浮雕,并记下了她们的名字——阿吉丽娅和亚马逊,还将她们罕有的缓刑也做了记录。这幅作品如今被陈列在伦敦的大英博物馆中,这块来自希利卡纳修斯的饱经风吹雨打的大理石上描绘出两位穿着整齐、肌肉发达的持剑女斗士,她们都拔出宝剑、举起盾牌,做出永久的战斗姿势。“亚马逊和阿吉丽娅肯定都是很出色的角斗士,”博物馆史前和早期欧洲部门的馆长的拉尔夫·杰克逊评论道。

  亚马逊和阿吉丽娅两人作为女性角斗士,被石雕记录下来事迹的事,的确是绝无仅有的。但是,不同的编年史中都揭露出了嗜血如命的罗马观众是多么喜欢观看女人们在搏击圈内打斗了。早在公元一世纪。以放荡出名的皇帝尼禄,竟然将罗马议员饰戴着珠宝、倍受宠爱的妻子们逼进了圆形竞技场,为的是让她们各持刀剑斗出个输赢。女奴隶之间的拚斗由皇帝多米蒂安举办,他自公元81年至96年统治罗马帝国,并逐渐获得了百姓的拥戴。历史文献提到,皇帝塞梯米乌斯·塞维鲁斯于202年将公开的角斗列为非法行为,而学者们则怀疑这之后角斗活动还持续了一段时间。

  遗址中的新发现

  对女角斗士所受剥削的探寻,对于考古学家霍德利·斯维恩来说,似乎有点格格不入的味道。他是一位矮小、清瘦、结实的40岁的男人,笑起来露出一口弯曲的牙齿,并且喜欢剪裁保守的西服和领带。斯维恩担任的是伦敦博物馆早期历史部的主任,在这里他看管着被英国媒体称为角斗士女孩的一堆骨灰和骨头碎片。

  这位年龄已达1900岁的妇女,是从罗马帝国时期最古老的伦敦旧址之一中被发掘出来的,人们仍期待着她揭示出更多的秘密来。关于她的生活和死亡的详情还基本不为人们所知。但是斯维恩却提出独到的看法,认为她有可能先是一位奴隶,后来变成了一位富有的女角斗士。

  这位妇女的遗骸,是在伦敦博物馆的考古学家们对伦敦老城外围的一座建筑物遗址做例行的勘察时被发现的。在南瓦克区的大多弗尔街,考古小组刚刚挖开了几个实验坑,就碰上了一处古代的墓穴,其时间大概就处在伦敦还是罗马帝国遥远边城的时期。“罗马的法律规定,不能将人埋在城市的边界之内,”斯维恩说,“所以就得将公墓设在边界以外,渐渐地在主要道路边上设公墓成了风俗。”随着考古开掘工作的不断扩展,小组在公墓的外围发现了一处富有的罗马人的墓地,这种地方通常埋葬的都是被社会遗弃的人,但墓地的占有者看起来却不像是贱民。

  这里的豪华葬礼带来了一个谜团。如果死去的人是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话,那么为什么有一群有钱的悼念者要花这么多工夫呢?伦敦博物馆的专家们开始在墓地里发掘出的土壤、植物和动物样本中仔细搜寻起来。骨学家比尔·怀特仔细地了火化了的人骨,发现其中有些较大的碎块显然是来自人的盆骨——这对于确定遗体的性别来说不能不说是幸运的。男性的盆骨深而窄,女性的盆骨则浅而宽,并带有许多鲜明的性别特征。通过分析这些焦黑的碎片,怀特得出结论,这具遗体属于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妇女。

  斯维恩不由得想,究竟是什么人当时过着贱民的生活,却又能吸引有钱的崇拜者们的?墓穴中用来照亮这位妇女通向另一个世界道路的那四盏画灯给了他一条线索,在灯上面雕刻者的形象正是一位倒下的角斗士。

  女角斗士不同寻常

  在罗马社会中,角斗士们都是被作为奴隶买卖,然后就沦落成角斗圈中的契约杀手。当时罗马人崇尚勇敢。他们对任何表现出勇气的人都毫不掩饰地投以敬意。皇帝们发行的硬币上就打上了受人欢迎的角斗士的面孔,而富人家常用角斗士们以死相拚的惨烈场景作为家中的装饰画内容。斯维恩和他的小组觉得,雕有角斗士形象的画灯在暗示人们,发掘出来的妇女有可能是当时一位倍受尊敬的角斗士。不仅如此,坟墓中另位三盏画灯上还有着非常罕见的罗马人描绘的豹头人身神的形象,那是埃及神话中的死亡之神。斯维恩说,豹头人身神是罗马的信使神的对应物,而信使神是专门引导死人的灵魂去另外一个世界的,它在古罗马的竞技场中有着重要的地位。“在角斗士们的搏斗圈中,实际上都会有穿着成信使模样的奴隶在场,负责将死去的角斗士抬走。”斯维恩介绍道。

  悼念者们不同寻常地选择石松果作为香炉中的焚烧物,也为斯维恩小组的理论提供了进一步的可信度。石松并非原产于英国,其老家原在意大利。罗马帝国的公民们非常喜欢将石松种植在当地的竞技场的周围,因为他们觉得石松香气馥郁的松果能够帮助掩盖住竞技场里面令人作呕的臭气。将石松的松果香气作为一个崇拜者向受拥戴的竞技场女明星告别之物,该是非常合适的吧。   研究者们对一件事情非常确信:在罗马时期的伦敦角斗现象非常盛行。两年以前,一个由伦敦博物馆考古学部五十名研究者组成的小组,完成了对在伦敦的市政厅地段发现的一座公元一世纪竞技场遗址的详细的、长达十年的碎片遗骸开掘工作,他们对当时竞技场所能容纳的座位数目所做的估算令人吃惊。这座巨大的项目建筑物当时能够容纳6000至7000人——而当时这座城市总共的人口估计才有20000人。“这也就是说三个人中就有一个来看角斗了,”负责监督这次挖掘的考古学家尼克·贝特曼说,“今天的伦敦人口达到7百万。你想象一下如果有一种场面近乎能够吸引这其中的250万人的话,那么它一定是异乎寻常地重要了。”

  对斯维恩来说,这些各色各样的证据累加起来构成了一个引人兴趣的整体。他说,那位在大多弗街发现的妇女非常有可能是在竞技场内成名的。“这位妇女,一位职业角斗士,是从罗马帝国的某个地方来到伦敦的。”他假设道,“她有着一批拥护者,或者说是一群人中的一份子,被人杀死或者死去,又被埋葬在了罗马帝国伦敦的边缘上,处于城市边界之外,但是下葬中被带上了这些有关她职业的标记,其中包括那些松果和画灯。而这些,如你所见,就是一位角斗士的典型归宿。”

  怀疑仍然存在

  批评家们觉得,斯维恩的解释未免更多的是基于猜想而非事实。美国哈佛大学的拉丁语教授卡特琳·科曼是一位研究角斗士现象的专家,她认为问题从一项关键的证物——角斗士灯上能够发现问题。她说,陶器制作者都大批量地制造角斗士画灯,而这些灯作为普通家居用品也很受欢迎。“我认为,从某些墓室里的物品中发现角斗士形象这一点来看,最多也就能够推断出死者或者其家中的一员是一位角斗士的崇拜者而已。”

  科曼同时怀疑的是,不论任何角斗士曾经受到何等的崇拜,他们也难以得到那样奢华的安葬。角斗士们生活在社会的边缘,而“他们会以那样奢华的方式被安葬恐怕怎么说还是有些牵强附会,”她说道,“我们知道古罗马的战车斗士们可能经常能够聚敛起惊人的财富,但是迄今我们还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能够把某一位角斗士和某一批世袭财产联系在一起。”

  斯维恩背靠在他伦敦博物馆的办公室沙发上,他也承认对大多弗尔街那神秘的墓地归属还可能有着其他的解释。墓穴里的年轻妇女很有可能是一位不为人知的埃及部落的富有而忠实的信徒,而正是这些信徒们用其宗教信仰中所要求的特殊的浮华和仪式来安葬了这位富家女。

  但是斯维恩同时指出,他关于女角斗士的理论也是建立在大量证据,而不是单个证据的基础上的。“并非哪个单独的证据就能够支持这个理论,”他解释道,“正是一批间接的证据,可以让这个引起人兴趣的理论成立。”

  在斯维恩和他的同事们为大多弗尔街出土的墓穴物品而迷惑不解的时候,其他的研究人员已经开始对女角斗士们的搏斗方式有了清楚的了解。在距离慕尼黑仅有一小时车程的德国小城艾森多夫,军事历史学家和试验考古学家马科斯·容克尔曼已经用去了四年的时间来研究古代罗马对角斗士的描述,目的是要重新创造出古代的武器库,并且对角斗这项运动的深层性质做出新的发现。他认为,罗马的观众是渴求新奇事物的。为了迎合他们的需求,角斗士的队伍中既有被拿着网子和三角戟、满场跳跃的小巧的轻量级选手,又有手持沉重盾牌和锋利宝剑、身大力沉的重剑武士。他说,在某些场合,角斗士群中也会推出女性之间的角斗来娱乐观众。

  鉴于女性娇小的身体和并不发达的肌肉,人们自然会认为女角斗士上场都是以轻武器、短打扮的面目出现的。但是从描绘着亚马逊和阿吉丽娅的浮雕上却可以看出,至少有一些妇女是手持重型武器上场的。希利卡纳修斯所描绘的这对女角斗士手持沉重的盾牌,腿上佩带着护具,这都是重量级的角斗士所特有的。

  古代角斗有几种

  为了弄清楚这两位女性和其他的角斗士是怎样进行角斗的,容克尔曼和他在特里维斯的莱因兰德地区博物馆的同事们分析了数十片真正的古罗马盔甲残片,这些残片多数都是在古罗马的庞贝古城中发现的。公元79年,庞倍古城在维苏威火山喷发之时被遗弃,但却在厚厚的火山灰和浮石覆盖之下成了不朽的悲剧主角。在十八世纪进行的一次挖掘中,古文物研究者们碰到了一整座角斗士的营地,那里的地面上散落着装饰华丽的头盔和一小批被逃走的角斗士们扔下的盾牌护腿、护肩、盾牌和剑。

  容克尔曼开始着手复制这些器具。他将每一件盔甲拍成照片,然后给它们称重并测量它们的尺寸。他同时还搜寻出了现存的关于它们冶金成分的资料。回到德国后,他和他博物馆的同事们与五位工艺专家开始合作,请他们铸造出与这些盔甲和兵器一般无二的复制品。这是一项颇有难度的工作,因为现今的材料与罗马时期的材料有明显的差别。就拿一件罗马头盔上的青铜来说,它更象现代的黄铜,而不象现代的青铜。

  容克尔曼招募了一群武术家和历史学爱好者,把他们当作角斗士训练。随着他的队伍搏斗的技艺日渐熟练,他们也逐渐发现了这些盔甲设计的精妙之处。那些巨大、沉重的头盔具有造型华丽的帽舌,其平衡极其出色,佩带起来对颈部造成的疲劳非常小。不仅如此,盔甲的制造者们有意让角斗士们的躯干部分裸露出来,但是却能保护他们免受严重的伤害。“应该让身体仍然留有薄弱环节,但是在某些部位又得到很好的保护,”大英博物馆的拉尔夫.杰克逊指出, “如果四肢,当然还有头部,在一开始就被击中了,那么整场角斗就没法再看下去了。所以必须对头部和腿部进行非常严密的保护。”

  她们的武器装备

  作为重量级的武士,亚马逊和阿吉丽娅似乎各佩带了大约30磅重的盔甲护具,其中还包括一块桦木制成、用毛毡衬里的沉重盾牌。为了保护她们持剑的手臂,她们还裹上了亚麻布或是戴上了叫做袖套的金属片制成的手臂保护套。“任何试过用盾牌和剑进行搏斗的人都会知道,”容克尔曼在近期的一篇文章中写道,“如果持剑的手臂不加保护,那么手臂很快就会满处青紫,血流不停的,而造成这伤害更多的是手臂与自己和对方的盾牌边缘的撞击,而并不一定是对方的武器攻击所致。”

  除此之外,两位女性显然还佩带了短的青铜护腿板,并且在厚厚的毛毡衬里上面佩带了带帽舌的头盔。“大多数的盔甲都需要填料,”以英国斯伯丁位基地,专门研究角斗士甲胄和武器的军事历史学家彼德·康诺利解释道,“金属本身并不能保护你不受到打击,头盔尤其是这样。如果有人重击你的头部,头盔可能会挡住击打,但是也会将你撞昏过去。”因此头盔中的衬垫就显得非常重要,但是你也要为此付出代价。这些毛毡衬里会吸收热量,“角斗士们搏斗时必定是汗如雨下,”康诺利说道,“他们肯定难受得要命。”

  亚马逊和阿吉丽娅选择的武器是一种短小的直刃剑,它设计偏重于刺和插,因此对角斗进行的方式也很有影响。容克尔曼分析说,两位角斗者并不采用击剑式的飞扑和剧烈的砍杀动作,而是盾牌在前、利剑在后,想尽办法让对手露出破绽,然后飞身向前,出其不意地发起突袭。“你需要比防守更加积极,时刻等待机会出现,”容克尔曼说,“到头来这样的拼斗显得更为刺激,是一种更为疯狂的搏杀。”

  历史纪录表明,古罗马的角斗士常常是成对角斗的,而且每次出场一对;每场角斗的时间都较短,但是却紧张而惨烈。历史学家根据对古罗马的竞技场内特定的下午之内所雇用的角斗士数目所做的记录计算出,平均每场角斗的持续时间只有10至15分钟。容克尔曼所进行的试验性比赛也印证了这个估算。在经过5到10分钟的拼杀之后,身着沉重铠甲的斗士们就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最有意思的一项发现,同时也是最意想不到的——就是带帽舌的头盔会使角斗者失去个性。“当你面前站着的人并不露出面部时,你面对的就仿佛是一头怪物,”容克尔曼指出,“这时你的感觉和与一个能够看到面孔的人拼斗时是不一样的。”多半就是这种不知对方姓名的感觉,让角斗变得更加激烈。古罗马留下的记录资料表明,角斗活动的赞助者们经常只从一支角斗士队伍中租出一天所用的角斗士。这样做的结果就是,角斗士们在作为手足伙伴一起生活了数周、数月、甚至数年之后,彼此都非常了解。如果不能用头盔和帽舌使他们互不相认的话,那么要对自己的对手痛下杀手,对很多人来说简直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女角斗士如何产生

  在遍布罗马帝国的竞技场中,人们都对角斗士比赛中的精彩瞬间津津乐道。说到底,职业化的比赛既非死刑执行,又不同于屠杀:它们都要求角斗者具有非常高超的技艺,容克尔曼的试验也表明了这一点。由于对精妙的技艺已经习以为常了,古罗马的角斗爱好者并不会满足于未经训练的斗士之间的低水平的拼杀。正如古典学者马克·维斯利所指出的,公众这种对职业化角斗士的渴求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女性,尤其是那些寻求刺激的女性贵族,是从哪里学到舞刀弄剑的本领的?   传统的角斗士学校都只适合奴隶和被社会遗弃者。维斯利是明尼苏达州圣保罗的圣托马斯大学的社会历史学家,他的推断认为,有些妇女可能在私人教练的指导下学习了角斗的技巧,而其他人可能加入了青年营,这是古罗马时期一种介乎于童子军和后备军官训练队之间的俱乐部。这些俱乐部对所有十四岁以上的年轻男性都是开放的,它们向参加者教授体操、田径和武术技能。“从逻辑上看,这里正是任何不是奴隶或者罪犯的人得到必要的武术技能培训,从而可以在竞技场上拿出一套令人信服的本领的地方。”维斯利说道。

  维斯利仔细搜寻了关于这些俱乐部的所有已知的文字记述,在三处文字里找到了关于年轻妇女的内容。其中一处既简明又生动鲜活,那里写道,“献给瓦列里娅·依乌孔达的神圣的身影,她是青年营的成员。她活了17年零9个月。”

  就像亚马逊、安吉丽娅和那位埋葬在大多弗尔街的女性一样,瓦列里娅·依乌孔达的一生恐怕将永远难以得到更详细的追述。“要想弄清楚古代世界妇女的真实情况,我们在这类的证据面前,只能继续求索。”维斯利说,“因为它实在太不连贯了。”恐怕只有在人们脑海中的想象里,才能浮现出竞技场中那刀剑的闪亮、狭小的场子里那迅速而绝望的拼争,以及陶醉于血淋淋场景的人群中发出的疯狂的喧嚣和吵闹。